第6章

另一个声音严肃地警告:“你莫不是想掉脑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张尚书在下午的时候只是路过,给我们打了个招呼便走了,能有什么事情发生?现在圣上已经断定是那梁国人做的。你还记得晚上我们听到过一阵猫叫声吗?现在想想,大冷天的哪儿来的猫叫。”

“记得,那猫叫声确实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就对了。宫中人都知道梁景元先前和皇子们比试口技,猫叫声最为逼真。所以那定是梁景元发出的叫声,故意引我们分神,好偷偷潜入库房放死鹰。事已至此,我们两个怎样都逃不了失职的干系,等元宵过后审查案子时,我们就把猫叫声这点线索说出来,说不定还能立功。”

“好,就这么办。”

回想间,我握着笔在纸上游走,又写下了“张尚书”以及“猫叫声”这几个字。

突然,小蝶敲门,贸然闯了进来。

小蝶很少这个样子,除非有突发情况。我一阵心悸,手中的笔抖落在案桌上,墨水沾染了纸张,一个硕大的污点覆盖在“张尚书”的上面。

“公主,不好了,世子生病了!王爷派人来了,现就在外厅。”小蝶焦急万分。

世子是六皇叔与六叔母唯一的孩子,只有六岁半。今年他们回宫之前世子刚大病初愈,无法承受车程的奔波劳累,便留在了汝南放在六叔母的娘家照看着。

来报信的是六叔母身边的贴身丫鬟,她一见到我就慌忙走上前,忧心忡忡地说:“三公主,在宵禁之前汝南那边来的加急信,说小世子染了风寒,病了几天不见好,吵着闹着要娘亲。王爷和王妃知道后很着急,现在等不了元宵之后了,打算明日辰时就启程回汝南,特命奴婢来告知公主,让公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来接公主。”

“轰”的一声,我脑袋炸开。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还没有替梁景元申冤,真相还没有水落石出,我这一走,梁景元势必会凶多吉少,可是又不能叫六皇叔等我。我和小蝶、阿娘离开皇宫的机会也许就这一次,抓不住就没有了。

小蝶送人走后,回来看我呆坐在椅子上,以为我是在担心世子的病情,安慰道:“公主,您放心,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肯定是想娘亲了,所以催王爷和王妃回去。没准这信送来的这段时间,小世子的病已全好了。”

“嗯。”我满腹心事。

看着小蝶眉眼之间遮掩不住的喜色,我知道她在开心。能够提前出发了,她在憧憬离开皇宫的日子。

我不忍泼她冷水,命她去收拾行囊。

夜深人静,我开着房门,一股股冷风灌了进来,刺骨地凉。我默然地看着院中的一切,对面就是娘亲和小蝶的房间,一片漆黑,她们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或许梦到的就是汝南的水软山温。

我们从元日前就在期盼,盼啊盼啊,好不容易盼到了头。我心里却难过得如同窒息一般地痛,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衫。

不到卯时,小蝶就醒了,她见我坐在门槛上,兴冲冲地一跑一跳地过来:“公主,您怎么醒那么早?距离辰时还有一段时间,不着急。我现在去做早饭,这是我们在宫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在小蝶转身之际,我拉住她的手。她感受到我几乎没有温度冷如冰块的手,反握回来,惊呼:“公主!您的手……”

我摇摇头,示意她不碍事的,而后拉着她坐在门槛上,面色凝重。

“小蝶,我可能不能陪你们去汝南了。”这是我想了一宿想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小蝶震惊,想要挣脱我的手,却被我按住。我解释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忙一件事情,我想查明死鹰的真相。我本以为可以在元宵之前查明一切,奈何六皇叔的行程也提前了,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带着阿娘跟随六皇叔先走,我留下来,等这件事结束,如果还有机会,我再去汝南找你们。”

我逐渐失去了底气。这件事牵扯甚广,我也没有把握待查明后是什么样的真相,更不会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

小蝶挣脱我的手,激动地起身,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您不走,我怎么可能先走?公主,您为什么非要去查死鹰案?这不关您的事。我们不要管这件事了好不好?生死有命,即使公主心善,不忍梁国质子那个可怜人受冤枉,可是依仗公主的力量也达不到啊。”

“对,我的力量不够,所以才让你们先走!”我没有反驳小蝶,而是坚定我的做法,“你知道的,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轻易放弃。为了让我安心,唯有你带着阿娘离开皇宫。”

小蝶沉默了,抬头看看天空,叉着腰在院中唯一一棵且被烧焦了的大树前打转。最后,她停在我的面前,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的法子:“我们去求王爷晚些启程吧,王爷和王妃那么疼您,我们去把原因说出来,他们肯定会答应的,而且还可以帮一帮那梁国质子。”

“不可以!”我斩钉截铁,“绝不可以,帮助梁公子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六皇叔知道。”

我走到小蝶面前,以命令的口吻说道:“你不能不走!倘若你还认我做主子,你就带着阿娘先走。六皇叔那边我会找个说辞,说我在宫里还有惦记的人,有未完成的心愿,事情一结束,我就去找你们。”

小蝶痛苦地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阿娘是我挂念之人,我把阿娘托付于她,她不能拒绝。

又是一阵静默,小蝶终于妥协:“公主,您千万要平安,我和娘娘在汝南等您。”

我正欣慰着,阿娘的房门“吱呀”一声响,在静默的环境里显得尤为大声。我和小蝶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僵在原地,暗自祈祷阿娘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事与愿违,阿娘紧蹙眉头,鞋也没有穿,匆匆跑来,哭闹着:“不要,我要和霜儿一起。霜儿不去,我也不去了。”

阿娘只穿了一件棉袍,在冬日的清晨过于单薄,她冻得瑟瑟发抖,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袖子,生怕我会丢下她。

我千哄万哄才把阿娘哄进屋,让她赶紧上床,盖上棉被。

阿娘扑腾着,扯着被子。

“阿娘不要担心,霜儿是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来玩个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好不好?你和小蝶当小鸡先走,我当老鹰过几天再去追你们好不好?”

老鹰捉小鸡是阿娘最喜欢的游戏,以前使用这种方法百试百灵。

阿娘心情被抚平,嘴里念叨着“老鹰捉小鸡”,连连念了几遍之后,突然大哭起来,抱着我的腰:“不要,不要玩,不要分开。霜儿不在,我也不在。霜儿在,我就在。”

“阿娘,你听话。”我继续劝着,抱着阿娘,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娘的哭泣声逐渐小去,忽然,她松开抱着我的手,盯着我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她自己,一字一句道:“我们是一家人,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

阿娘突如其来的话让我震惊,许久没有听到过阿娘这般正式的话语,犹如阿娘没疯之前。

我不敢置信,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喊道:“阿娘。”

阿娘“嗯”了一声,握上我的双手,不停摩挲,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阿娘眼睛清亮见底:“无论发生什么,一家人都不能分开,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阿娘……”我哽咽了。阿娘虽然疯癫,但在她的心里,我永远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唯一的女儿。

看着阿娘期许的眼神,思虑良久,我说:“好,生死有命,不负此生便好。”

小蝶过来双手伸开,抱着我和阿娘。

此时此刻就算死亡,我们也不觉得有何畏惧,突然觉得去不去汝南也无所谓了。

我亲自去玉延阁与六皇叔说明了情况,他虽然不理解我在这皇宫里还有什么未完的心愿,有谁还值得我牵挂,但见我不说且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劝,留下了一些金银细软,嘱咐我若是还想去汝南,修书一封,他再想办法带我们走。他也得想个理由搪塞父皇,暂且不接我走。

入夜,胡吉领着我去牢中。

皇宫里有一座牢房,位于皇宫左苑的西南角。牢房不大,是用来应急的,不常使用,但极为牢固。几年前这里关押过犯错的宫人,后来再没人被押解进去。

我和胡吉到时,他的那位老乡正在看守,见到我们后亲自引我们去见梁景元,随后交代道:“只有半炷香的时间,希望公主别让小的为难。”

我应下后,胡吉和他的那位老乡便离开到门口等我。

梁景元听到动静,一脸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疑惑、好奇与错愕。他蓬头垢面,只几天未见,他就憔悴得如同大病一场,不过幸好,他身上没有伤痕,目前为止没有人对他动粗。

我双手抓住铁栅栏,故作轻松:“我们又见面了,本来以为我们此生不会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着,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换作任何人都不会理解我的行为吧,哪有人偏喜欢多管闲事的?

“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我听说这里的看守在审讯时习惯动粗,手段恶劣,万一对你动了粗,你千万要忍住,不能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你放心,外面有我在调查这件事,只要你没做过,我会竭尽全力还你清白,争取早日把你救出来。”

梁景元忽地蹙眉,冰冷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插手。”

早知道他会这么回答,我耸耸肩,笑了笑:“你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我好顺着查下去。”在没调查清楚真相前,他未洗清嫌疑,即便我相信他是清白之身,但为了沈国,我不能将我找到的线索告诉他。

梁景元想都未想:“没有。”态度一如既往的冷峻,“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就算你还我清白,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我浅笑一声:“嗯,也没期待你的感激。如果真没有线索提供给我,我就走了,我可没钱再进来一趟了,所以真的没有任何话要说吗?”

梁景元沉默了一阵,背对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声:“没有。”

“好,那你一定不要屈打成招。当然,如果事情真是你们做的,还是早点招供,少受点皮肉之苦。”

梁景元没再理我,而我也不再逗留。

我回到谨行宫时,小蝶正来回踱步,坐立难安,看到我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要救梁景元的事既然被小蝶知晓,每次行动我也不再瞒她,反而还需要用她平时爱打听的性格来帮我做事。我需要知道张尚书在正月初七那天几时进宫,几时离宫,进出宫时有无同伴。

小蝶刚答应下来,胡吉拍了拍胸脯说:“这事何苦还要劳烦小蝶姑娘,我再去找我老乡一问便知,反正都贿赂了他,那这个钱也不能浪费掉。”

宫门的值守也是皇卫司的人,同一部门的人自然好打听,这点我竟差点忘记。

我端详胡吉半天,叫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胡吉来得真是时候,但凡尚宫那里派别人来当差,我办事都不会这么顺利。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胡吉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次日一早找了他的老乡,当天就有结果了。他的老乡在宫门值守时特意与做进出宫门记录的同僚套近乎,亲自查看了初七当天的记录。张尚书未时进宫,申时离开,因乘坐马车,故还有马夫一起,并无异样。

除此之外,我和小蝶也没有闲着,通过多方打听,知道那日张尚书没有受到父皇的传召,而是主动觐见。

张尚书是朝中元老,因已入暮年,腿脚不便,父皇特恩赐可乘马车入宫。经常不受传召,主动觐见也是寻常之事,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寻常,却又不甚寻常。张尚书每次进出宫都有固定的路线,从宫门到永安殿或是到仪和殿都不会经过库房,偏偏那日张尚书从父皇那里出来后,绕了一大圈从库房那条路出宫,这就不正常了。

更加可疑的是,初八那天张尚书又乘马车入宫,也就是在那之后,父皇忽来兴致想要查看贡品。要说张尚书是清白的,我万不能相信。

“公主,您是怀疑张……尚书?”胡吉不可置信。

“我只是怀疑,那两日张尚书的行为不得不让人多想。”我心事重重,心里越发没底。

小蝶和胡吉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张尚书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个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找各种理由推翻我的怀疑。

天下谁人不知张尚书对朝廷忠心耿耿?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怀疑归怀疑,确实没有证据。

就在我打算换另一种思路重新入手调查时,胡吉无意间的一句话让我把目标重新转移到张尚书的身上。

“张尚书的祖上就是大户人家,家族的荣光一直延续至今,就连坐的马车都是圣上赏的,可气派了,不仅能坐下六个人,还能放下不少东西,搬家都不成问题。”

胡吉坐在门槛上和小蝶说起宫外的事情,说着说着就聊起了宫中大臣,再到张尚书。

小蝶有些不信,无法想象马车还能搬家,一副好奇的模样:“你胡扯吧,我就不信那床也能搬走?”

她入宫多年,跟着我没见着多少宝贝,许是想不出马车的豪华程度。而我有幸见过一次,那辆马车不仅彰显了张尚书的地位,也彰显了父皇对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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