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可不可以抱一下

海棠花瓣沾了水,成了柔软易碎的晶体,风一吹便卷了去。

易昭终于冷静下来,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有多羞耻,仅仅是以为对方失联便慌了神,冒着大雨漫无目的地找人,像心智还没成熟的小学生。

但余朗月却因此窃喜,他在奔涌洪流中找到一支浮木,在找不到终点的航行里看见了莹莹灯塔。

他贪婪地注视着易昭的一切,占据他的焦虑、不安、急切,这是为他产生的情绪,这说明易昭的大脑有一段时间存在余朗月、且只装得下余朗月,这让余朗月受宠若惊,也甘之如饴。

他抓住易昭的手愈发用力,好似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颤抖,他将易昭掌心死死按在胸口,企图能让自己心跳的幅度、体内的温度都传递到他那里去。

“上去坐坐吧,行吗?”他低声祈求,“雨太大了,我不放心你自己回去。”

易昭在因自己无意识为余朗月花费了太多心神而懊恼,他不愿意太过被动,硬气道:“我要回去。”

“那你至少换身衣服。”余朗月立马接,“你这样容易感冒。”

“不用,不要。”易昭只是冷酷回答,挣扎了两次都没能把余朗月的手松开,只好捏成拳捶用劲捶了他一下,“让我回去!”

余朗月立马退而求其次:“那我送你。”

这会下着瓢泼大雨,余朗月整个身体都湿透,春雨气温骤降,从教师公寓走到他宿舍还二十分钟的路程,盘古来了都得挨个重感冒。

易昭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这样。”

“不能。”余朗月目光灼灼,态度强硬,“我就这么蹬鼻子上脸的,你应该高中就知道了。”

“可是你这样会让我很不舒服!”易昭立即接上话,笔直地看向余朗月,“你不能用强迫我的方式逼我做决定,如果你真的尊重我想要让我思考,就不能做表面功夫,我需要时间和空间。”

余朗月弓着背,狼狈地窝在伞下,一缕润湿的碎发落在颊边,荡起的水珠像一滴泪,他的视线又像一滩水,虚虚倒着易昭的模样。

他眼里的易昭大声控诉:“而我们现在明显都不是能好好聊天的状态,我不接受我总是在和你的对峙中占下风,我也不想你牵着我的情绪走,我需要用独处来让自己冷静,你让自己想清楚都用了一年,我不可能三两天就给你答案。”

他看向余朗月的眼神执拗,在这样潮湿凌乱的夜晚,易昭的身影依旧是挺拔的,一如以前无数个余朗月看他的瞬间,他总是不为风雨倾斜、磊落坚韧的模样。

“而我来这里,只是需要确认你还在这里。”他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我暂时只需要这么多。”

余朗月的手有一瞬间卸力,就在一瞬易昭的手已经抽走。

余朗月手中一松,条件反射地握住虚空,极力想要留住易昭的余温。

他实在是太想把易昭握紧,想触碰、想占有,想一直触探到易昭的内心,直到易昭不断渺小、持续塌缩,最终成为苹果的核。

这些恶劣的心思昭然若揭,余朗月本来根本不打算朝易昭隐瞒自己的欲望,但是在今夜,他突然恐慌,突然迷茫。

“那我......”他一下哑了音,节奏被打乱之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处理,急得好像有尾巴在拍大腿,“那我,在这里等你。”

“易昭,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他低着头看易昭,焦躁都要从眼里冒出来,想伸手上去碰他,但是又胆怯,于是手只敢落在伞柄上,与易昭的手隔着一厘米的距离,“我不会弃你不顾,也不会轻易放开你了,我可以等你很久很久。”

雨的威力可真大啊,能把一个强势任性的人变的柔软亲昵,变成易碎的玻璃制品,变成打湿的小狗脚印。

易昭没再说话,他担心再和余朗月待太久又会败下阵来,于是松开手让余朗月握着伞,两个人一起走到公寓楼下,余朗月最后问他:“可不可以抱一下。”

易昭认为应该对迁就的人一点奖励,站在原地没有动,余朗月便知道这是他妥协的信号,朝易昭靠近一步,头贴在了他的肩上。

这简直称不上拥抱,余朗月浑身湿透,他担心自己会把易昭弄脏,于是小心翼翼地用额头抵住他,贪婪地汲取易昭的味道。

他的视线望向易昭的左肩,隔着布料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他有无数次想要触碰齐下皮肤的冲动,但是最终还是咬咬牙忍住了。

“好想你哦,易昭。”他脱口而出,感觉到易昭的肩膀立即就绷紧了。

余朗月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太久,有倒计时的依偎让关系变得易碎,他深深吸一口气,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易昭退后一步,提醒余朗月别一次性要的太多,撑着伞又走进了雨夜里:“别跟着我。”

于是余朗月只好夹紧湿漉漉的尾巴,躲在屋檐下,眼巴巴地看着易昭离开。

等对方已经消失之后,余朗月才意识到自己的花还没送出去,给易昭带的伴手礼也忘了,没忍住啧了一声。

易昭回到宿舍时,李清和正忧心忡忡地给他发消息,见他回来刚松一口气,看他身上全是水,一口气又吊起来。

“你这是去哪里了啊,这么大的雨,我都想联系导员找你了。”他仰着头看易昭,“快去洗澡吧,一会别着凉了。”

易昭点点头,洗完澡出来时李清和已经给他泡了一杯姜茶:“这周五学术会议陈导让你去讲,围绕课题分享就行。”

“好的。”易昭接下姜茶,不好喝,但是为了不拂李清和的意,几大口喝完了,“谢谢你。”

“没事的。”李清和郑重地告诉他,“不管什么事都要以身体为第一位呢,这么大的雨,别说出事了,万一因此挨了个感冒也很不值当的。”

易昭也觉得自己今晚很冲动,又一次感谢他的关心,准备躺上床去仔细复盘一番,但可能是太累,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虽然难得遇到这么好入眠的时候,但是易昭却一如既往地做了坏梦。

身体在不自主地打颤,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模糊,像是被鬼压床一般动弹不得,汗水一次次地浸湿衣衫,因为痛苦而蜷缩成一圈,就连弯曲手指这种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他看见易昭四岁,拼尽全力也不能把字塞进小小的方格里,眼泪落在格子本上,把好不容易划平的直线晕脏,楼下的小孩在玩闹,他抹不掉眼泪,在一片朦胧中与自己委屈对视。

他看见易昭六岁,在门缝中听见母亲克制的哭声,他张惶而恐惧,以为天会因为母亲的泪水而塌下来,在惶惶不安中抬起头,从门缝里撞进自己的眼。

他看见易昭十二岁,不知道多少次面临着家里的争端,易振民受不了刘沁的歇斯底里,打碎的花瓶就落在他旁边,刘沁跪倒在狼藉之中,流着泪问他想要跟爸爸还是妈妈,他第一次面临这样的选择,仰着头懦懦望向自己,想等到一个正确的答案。

他看见易昭十五岁,在压抑的家庭氛围中惴惴不安,在高压的学校环境里郁郁寡欢,他祈祷能有安身之处,渴望得到爱,在氛围推动下对着随便一个谁说着喜欢,悲伤眼神却透过他来到窗边,与自己遥遥相望。

他看见易昭十七岁,重蹈覆辙,他祈祷已久的偏爱、关怀、容身处,在一个晚上被他破坏捣碎,他朝着唯一愿意接纳他的人发泄情感,用尖锐的责备作为保护自己的武器,他空洞的视线并没有落到余朗月那里,埋怨着注视自己,恨自己覆水难收,恨自己残忍无理。

他看见易昭十九岁,夜不能寐,在混沌中等待黎明,他感觉到浑身很痛,但是又不知道疼痛从何而来,在某一次失足滚下冰冷的地板时他突然开了窍,从此他的宿舍里常年备着冰。

于是易昭张开嘴,将冰块一粒粒送进嘴里,不断地用牙尖磨碎。

咔嚓、咔嚓。

冰凉能够一直上蹿到牙龈,生理上的疼痛能暂时拉回一点点混乱的理智,他用模糊的意识望向窗外,犹如一个瘾君子,恍惚中看见自己混沌的眼睛。

他看见易昭二十岁,在冰块也不起作用之后,他不得不去找到让自己转移痛苦的办法。

他做了一个唐突的决定,像是要强迫自己记住罪孽,他第一次在左臂上留下一枚刺青,是一颗星星。

曾经唯一的一次文艺汇演,余朗月随手在他左臂上贴的贴纸,成为了一场永恒的印记。

那是易昭觉得自己最好的时候,做着自己从来没想过的事情,身边是最重要最想要的人,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自由、热烈、强大,身体的一部分好像永远留在了那个不属于他的舞台上,在之后都是狗尾续貂的躯壳。

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易昭围绕着这颗星星补了很多刺青,他在十三楼的写字楼里扎针时一声不吭,甚至在享受这种疼痛,他会在痂口愈合时故意抓毁,让本来精致的图案破破烂烂,新的疼痛重新覆盖大脑,他将此作为惩罚,带着快意和挑衅的眼笔直地朝向自己。

他看见易昭二十一岁,在又一次准备去刺青时鬼使神差,点亮了去十五楼的电梯。

他坐在心理诊所的软椅上,脑子里飘过一些熟悉的声音,有些好像是他,有些好像是面前这位亲和的女医生,还有一些是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人。

声音从左右耳朵一起进来,让他感受不到一点来自外界的声响,只在颅内交织缠绕,相互盘缠着成为一个圈,扫过大脑的每一寸空间。

声音在响:你好恶心啊、你好让我讨厌,你真是一个变态,你怎么会有朋友,你让我心生作呕,你该为自己的出生感到羞耻,你不值得被爱。

他想反驳这些话,想说服自己这不是对的,但是左臂刺痛,喉咙滚烫,张惶间闯进自己的视野,随后一切动作都消失了,好像被踩死的一只虫子。

他看见易昭二十二岁,有一天醒来,突然发现这些恶劣的声音消失了。

他盲目将此作为自己痊愈的象征,不顾医生劝阻想要终止治疗,毕竟麻木总比痛苦要好接受一些。

于是他固执离开,在关上门时不经意回头,可能是想再看一眼诊所,可能是想确认医生的表情,也可能是想看着被留在软椅上的自己,这是他在成为不眠不休的机器前最后一点温情。

他看到易昭二十四岁,如愿所偿,在学业的高强度压迫和自己刻意封闭感官的前提下,他很少再觉得痛苦。

他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曾经唯一一次勇敢不得善终,他有理由选择故步自封。

易昭选择把自己塞进罐子里,在黑暗中踽踽独行。

某一天他听见有人敲击罐子的声音。

咚,咚咚。

易昭置之不理,但是声音愈发烦人、愈发刺耳。

咚咚!咚咚!

他终于受不了了,这个声音打破他的计划,扰乱他的生活,他想责备自己白费心思,想告诉自己别努力了,于是气呼呼地探出个头来准备大骂一场——

然后看见了余朗月的眼睛。

易昭一下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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