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这叫犯贱

易昭有点头疼,他觉得田晨这孩子今天的话有点太密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一个这么好学的人,还在讲台上收拾电脑呢,这人就围过来了,针对ppt里的某个分析图问了很久,从有什么意义到用什么软件做的一个接一个盘。

本着对科研的尊重,易昭有问必答,同他纠缠了十来分钟,听见田晨发出一声感叹:“你真的好厉害啊师兄。”

“我觉得你的课题也比我的要有意义很多。”他说,“我能不能和陈老师说一声换成你这边的课题呢,我觉得做着要有意思点。”

“没必要。”易昭拒绝完停顿一下,还是直白地告诉他,“你现在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他想说的是“做不到”,田晨心里大概也明白,目光稍微暗了暗,但很快掩饰过去:“但是你其他地方也很厉害啊。”

“去年跟你做实验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你思路真的很清晰,而且直博还每年拿奖学金,真的太强了。”他语气逐渐仰慕,“我也想像你这样。”

奇怪的是易昭这回许久没回话,田晨奇怪地看过去,发现对方的视线落在教室斜后方,好像在找人。

原本余朗月坐着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刚才那位女生也不见踪影,易昭掏出手机,看到对方给他发的消息,说是去上班了。

下面还有一张余朗月偷拍的他的照片,是他对着屏幕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晰,眼皮微微垂着,隔着一个教室竟然也把他右眼上的痣拍清楚了,很专注的模样。

余朗月补了句:帅得有几秒不会呼吸。

易昭把手机一扣,不去看了,扭过头问田晨:“还有什么事?”

田晨的表情怪异,皱眉看着教室空无一人的角落,忽地说不出话了。

往后的几天余朗月也照常给实验室点餐,他和易昭的消息稍微多了一点,去到哪儿都会给他发个消息,也会说清楚在什么时间回来,易昭很少回复。

他就像对待一株悄悄生长的植物,在他旁边日复一日地弹奏夜曲,植物会不会因此而长得更加茁壮,他并不担心。

他每天晚上和易昭见面,今天去了商圈就带最新的联名公仔,明天在公园就捡一束花。

难喝的中药也是雷打不动地送过来,配着硬糖、饼干或者是小甜饼,易昭喝久了之后竟然有点习惯,面无表情地咽完后还能拆开一旁的糖含着,当做是对自己的奖励。

余朗月和自习室的人混熟了之后会带自己的电脑,易昭在工位上忙自己的事情,他就在流动座位上用自己的电脑办公。

有次彭越路过他,看到他竟然在看遗传学入门,当即有点佩服:“哥,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卷什么呢,要不我这研给你读。”

“成啊,你现在立马申请一下退学手续。”余朗月没个正型,把耳机摘下来,向后看了眼易昭,见他套着耳机,便悄声问道,“哎,想跟你咨询个事。”

彭越最爱这种时候,连忙把耳朵凑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易昭之前带的那个师弟......他经常来吗?”余朗月压着声音问。

“田晨啊?”彭越是个没心眼的,别人有问他就有答,“还行吧,挺勤奋的,大三就准备投sci还是挺厉害的。”

余朗月挑眉:“他就和易昭接触吗?”

“肯定不啊,他性格蛮好的,和谁都混得熟,咱们都老喜欢他了。”彭越说,“不过易师兄经常带他,肯定他俩交流稍微多点。”

他还头一回见余朗月这么打听一个人呢,乐呵呵地说:“哥你是不是也挺喜欢他才问这老些的,我也觉得他很可好玩儿,可逗了,你要想下次咱们喊着一起吃饭啊。”

余朗月:......

他叹口气:“等有机会吧。”

彭越听不懂他意思,还端着碗傻乐呢。

而这几天易昭和田晨的接触时间确实比余朗月要多一点,这小孩天天往实验室跑,就算易昭没有安排实验也会想方设法在其他师兄师姐那儿帮忙。

但你要说他对科研多上心也不一定,易昭每每路过实验台都在听他追着问别人八卦,花言巧语逗得人可开心了。

等他终于得到机会来帮易昭打下手时,也惯常撕开一个窥探的口:“师兄,余经理是你的熟人吗?”

易昭注意力没在这上面,随口答:“不太算。”

“这样啊。”田晨垂眸扫过他,喉结上下滑了滑,“我看他经常来找师兄你,以为你们关系挺好呢。”

没人接他的话,气氛便变得有点沉闷,田晨看易昭低着头记数据,眼皮的小痣若隐若现,手指竹节一样修长,又深吸了一口气。

“师兄。”他喊了一声,易昭的视线投过来,眼神疏离,一见便是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田晨便幽幽转了话题,状似无意地提起:“十八号是我的生日,师兄有时间来一起吃个饭吗?”

易昭把枪头丢进盒里:“没空。”

“好吧。”田晨语气里闪过一丝遗憾,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一句,“师兄要是能来我肯定会很高兴的。”

易昭没和他多纠缠,去给自己和田晨都找了个口罩,示意他别说话了。

十八号那天,易昭一大早就起床,带着相关证件一起,准备去见易振民。

他长途跋涉换了几次交通工具还跨了省才到地方,在等待处坐了一个小时,才终于被带去见到自己的父亲。

这一路上,易昭想了很多自己见易振民的心情,他希望自己能感受到几分紧张,或者是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恐惧与担忧。

但实际上过于长的交通工具已经消磨了他太多耐心,他等待的那一个小时里他只想着快点走完程序,以至于在真正看到易振民的时候,他脑子里也就浮现出几个字——“原来他现在成这样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感叹,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甚至在易振民双眼含泪地坐在玻璃那侧时,易昭也只是在想“至于吗”。

一年来的关押已经让他整个人变得憔悴很多,易昭太久没见他,不知道他耷拉的眉眼和双鬓的白发究竟是不是因牢狱所致。

易振民抹了把泪,全然不见他以前冠冕堂皇坐主位的样子,说话时声音也是沙哑的:“易昭啊。”

“爸没出息。”他佝偻着背,呜呜咽咽,“爸对不起你......”

易昭刚听了这句话就皱眉,看着易振民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反感,打断了他自作多情的忏悔:“你有申请给刘沁寄会见信吗?”

易振民还沉寂在自己的悲痛中,听到他这样问错愕地抬起头,泪还挂在眼角,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一直觉得我对不起你妈。”他惭愧地说,“我想亲口和她道一声歉。”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吧。”易昭嗤笑一声,“还想着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就听你一句对不起呢,你重要吗?值得她这么为你花时间?”

他平静地说:“你最好就是跟死了一样安静,不去打扰她的生活就是最好的道歉,知道吗?”

易振民一愣,这些话像冰锥一样直插他的心脏,他和易昭太久没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对方已经长得这么高,他挺拔地坐在窗户的那一头,视线不轻不重地睨过来,看自己就像看一只蚂蚁。

易振民察觉到自己的后背神经质地跳动起来,他有些激动,也有些悲怆:“爸知道的,爸一直对不起你们母子——”

“现在坐牢里知道啦?”易昭打断他,语气仍旧不疾不徐地,细数易振民的罪孽,“以前丢我们在丘池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逼我妈辞职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要我妈给你找关系要工作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和我妈吵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家暴乱砸东西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让我妈一个人在家里哭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出轨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他每说一句,易振民便颤抖一下,他哆哆嗦嗦地要拿不动电话,恐慌地看了狱警一眼,又惶惶对向易昭。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要说出口,又被易昭接下来的话泼了瓢冷水:“我们没有谁需要你的道歉。”

“你十七年都没有尽到的责任,不会想通过自己在会见室里忏悔就做到吧。”易昭费解地看着他,“而且你这不叫道歉啊,你这叫犯贱。”

易振民用捂住脸,终于在大悲中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他想要说一说往事来激活易昭的感情,但遗憾的是回忆了许久能想起来的只有带着四岁的小孩骑自行车的下午。

那天阳光真好啊,孩童摇摇晃晃地骑着自行车向前,影子刚好落在他和刘沁脚边,一晃就过去二十年了。

他头就要埋到地上去,嘴唇蠕动着,声如蚊呐:“儿子,爸虽然没尽到什么责任,但至少爸给了你钱......”

“靠这种方式来的钱吗?”易昭打断他。

“而且你不要把自己的义务标榜得很伟大,我记得我成年之后就没有用你的钱了。”他说,“你也不用一直强调身份关系,不要妄图道德绑架我。”

易振民终于偃旗息鼓。

玻璃后面的钟表徐徐转动,窗外的阳光照亮空气中的粉尘,落到易振民肩上,好像又将他压垮几分。

周围有其他人的声音,掺杂着几声情绪激烈的哭声,易昭在某一瞬间会感到恍惚,他在想这是不是一场幻觉,或者是在长途跋涉中劳累时做出来的一场梦。

于是他环顾四周,在看能不能像在梦里一样,撞进自己的眼睛。

听筒里面男人沙哑难听的声音又响起来:“能不能再给爸...给我一个机会。”

易昭眼皮跳动几下,他缓缓转过头,易振民弓着背快要消失在窗口,于是易昭在玻璃窗上,只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双眼。

“......现在就是组织在给你机会。”易昭回答他,“至于我,我们,是不会再给你任何介入我们生活的可能了。”

“再说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机会,难道是想让我宽恕你好让自己安心吗。”他反问,“你别太搞笑,自己怀揣着内疚和痛苦下地狱才是你这种人的归途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这句话实在太重,还是易振民察觉到他可能要走了,猛地抬起头来看他,目眦欲裂,脖颈通红:“儿子、易昭,那你多来看看我可以吗,这里面条件不好,我——”

“当然不可以了。”易昭叹一口气,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易振民到最后也还是以自我为中心,好像说些什么都落不到他耳朵里,“小时候怎么没见得你多来看看我呢。”

“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今天还要大老远过来看你。”他看着玻璃上倒映的自己的脸,那双眼无情冷漠,但也坚定勇敢。

于是他生生止住话头,只说:“但这只会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别打扰我妈,也别再打扰我。”易昭一字一顿地说,“更别想用自我感动的方式来闯进我们的生活。”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眼睛,最后落下一句话:“我要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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