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喜欢什么,我就创造什么

作为讨论中心的易昭,其实完全没有杨晓燕所说的那般落魄,杨女士甚至连他控分的理由都没猜对。

他这天没上晚自习提前回家,先是喂了鱼千岁,将手机摆在桌角能看见的地方,随后开始做竞赛练习卷,一直等到十点过,桌角的手机终于响了。

易昭抬眸,安静地注视着这个自己等了一晚上的来电号码,在数了四下之后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响起刘沁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沙哑:“你下晚自习了吗?”

易昭眼睛也不眨地撒谎:“嗯。”

“还在公交车上吗?听起来很安静。”

“嗯。”易昭说,“刚到楼下。”

刘沁说了句嗯,之后很长时间没有继续开口,易昭要贴听筒很近才能听见她的呼吸,像枝头抖落的一粒雪,他总感觉他与刘沁之间的联系会在这呼吸之间,随着电流很简单地就消散了。

终于,刘沁的声音夹在一丝叹息里,她问:“在新学校适应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迟到了一个周才问出口,易昭却依然觉得知足:“还好。”

“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刘沁又问,“能习惯老师的上课方式吗?”

易昭停顿了一瞬,他想,如果自己说相处得不好、不太能习惯,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的关心与问候,那他绕了个大圈计划出这通电话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是比起那个,他又不想让母亲过多担心,于是权衡利弊之后,仍然规规矩矩地回答:“相处得很好,很快就习惯了。”

刘沁那边似乎是笑了一下,电流微弱地在耳畔颤动。

“那就好。”她说,“本来可以把你转到丘池二中更好的班里去的,但是想着我和范老师是老同事,他可以多关照你。”

“他那个班师资队伍也不错,尤其是教数学的吴老师,你跟着她没问题的。”刘沁可能是心情还不错,这一回一次性和易昭说了很多,“我听他说了你们这次周测,你的失误有点多。”

易昭没吭声,安静地接受刘沁对他批判。

“你刚到一个新环境,不适应是正常的。”她语调很慢很缓,但却是难以抗拒的态度,“下次考试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好吗?妈妈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刘沁一如既往,潜移默化地认为易昭可以满足她的语气做到最好,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易昭还是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心口再次被石块压住了。

但他已经习惯于这种程度的要求,他回了句嗯,接着问:“你那边还好吗?”

“你不用担心这些。”刚才的轻柔似乎是一场幻觉,刘沁又变得冷淡疏远,“你调整状态认真学习就行。”

易昭就不说话了,他其实还想问问刘沁周末可不可以和她打电话,但是他想起上个周刘沁说“平时没事也不要和我联系”,又担心说什么都会导致气氛过得糟糕,于是作罢。

“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个事。”刘沁说,“快十一点了,你也收拾收拾早点睡吧。”

易昭说好,刘沁便草草挂断,易昭还没说出口的晚安卡在忙音中。

这通他蓄谋已久,甚至不惜用考差来骗取关心的电话,就这么匆匆结束。

易昭望着通话记录出神,脑子里却莫名想起来刚才回家时路过余朗月家门口的场景。

小卖部暖黄的灯一直亮着,窗户里传出一阵菜香,他听见杨晓燕的声音,在和谁数落着余朗月不知道要不要回家来吃饭,也不知道发个消息说一下,语气责怪又亲昵。

易昭甚至都不敢往那个窗户里多看一眼。

他放下手机,望着手中的练习题,看了几遍文字也没进入到脑子里,只是又一次惶惶意识到——

原来有人就是可以很轻松地得到关心、得到爱,不需要完整的钢琴曲、稳定第一的成绩、或者是做听话的小孩。

-

周二,余朗月顶着黑眼圈蹬上自行车。

杨晓燕昨晚那番话跟扎了根似的在他脑子里分叉,困扰了他整整一晚上,他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几乎把这一个周易昭的每一次眨眼都回顾了。

余朗月正直、勇敢、容易共情世界任何一种形式的苦难,他反复咀嚼杨晓燕说的内容,回想童年时期窥探过那一丝枯燥单调的生活,在尝试把自己带入易昭时,他体会到自己无法忍受的压抑和孤独。

易昭或许真是长在寒带的一株番茄,但他也一定需要水阳光和空气。

于是在天边泛起白光时,余朗月过剩的助人情节侵占了他本就因缺少睡眠而薄弱不堪的大脑,把被子一拉盖到头顶,心想:

不爱搭理人就不爱搭理人吧,总归别让他太孤单。

既然想都想通了,执行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余朗月信心满满,蹬起自行车往学校赶去。

身边公交呼啸而过,余朗月起了劲,站起来猛蹬踏板,均匀摆动着朝丘池二中骑去,书包袋子在空中荡出一条飘逸的弧线。

64路公交就在耳侧,余朗月一甩把手便超过了它,得意洋洋地抬头望车里看了眼,在车玻璃里隐约探到一双冷隽的眼睛,眼睫细长,瞳孔墨黑,视线仅与他相撞一瞬,好像冰块摇曳地碰上瓷碗。

余朗月叮叮捏了两下铃,蹬着车扬长而去。

他先一步到校门口,特意把车停到了靠近公交站台的一边,把值周牌子挂在脖上时刚好碰上易昭走出公交车。

两个人的视线微妙地都停顿了,刚才在车外擦身而过,但谁也没提这一茬,最后是余朗月先抬起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和他做最普通的朋友:“早。”

九月日光依旧旺盛,他一路骑着车过来,背上起了层薄汗,抬眸一笑,满眼都是蓬勃的生命力。

易昭诡异地停在原地没有动,他还记得昨天余朗月好似还在耍小脾气,不仅一整天都没来招惹人,连吃饭都像是在纡尊降贵,怎么今天就像变了个人。

易昭眼珠定定地看着他,让余朗月心里都有点发毛,脸上的笑容也要挂不住。

在同行的人都走散之后,易昭终于颔首,从他旁边走过。

很难说他有没有在打招呼,余朗月停在原地,将他最后的动作视为点头,心满意足地拐到校门口去值周了。

校门口站着的同僚已经观察他们许久,见余朗月一过来便好奇问:“这是你们班那个转校生啊?”

“对啊,我同桌。”余朗月大大方方承认。

“好大的谱。”那人揶揄,“余主席打招呼都不带理的。”

就算是余朗月也有点受不了这个称呼:“别这么叫,听得我瘆得慌。”

他做出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夸张地挠了挠背,还不忘找补:“而且他哪没理,他分明有和我长达三十秒的视线交流好吧,说明他那三十秒里心里只有我,他还朝我点头了。”

那人就笑:“你都这么会自我安慰了,你干什么不会成功啊。”

“这是事实。”余朗月振振有词,“而且你别小看易昭,他很厉害的,长挺帅吧,成绩贼好,打球也很牛逼。”

“听说了,以来就考年级第八是不是。”那人顺着他讲,“咱老班儿牙都酸掉了,又给你们班主任逮到个好苗子。”

余朗月就高兴了,耳朵舒坦了看其他事情也顺,高高兴兴值完周回到班上把酱肉包丢给杜浩,这次没问易昭要不要了,哒哒往自己桌角放了个什么东西。

易昭默背完一抬头,就和余朗月桌角上一个带墨镜的杰尼龟大眼瞪小眼。

易昭:......

这杰尼龟还叉着腰,瘪着嘴,在余朗月那一摞山一样的课本底部立着,看起来就给自己牛逼坏了。

余朗月没说这水王八放在这儿是干嘛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且人家确实也没跨过桌缝站易昭地盘撒野,易昭只好也什么都不提。

但奈何杰尼龟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易昭上课做着题偶尔抬头想瞄一眼任课老师板书,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这个耀武扬威的小乌龟。

并且这家伙站得霸道,表情义正言辞,甚至把易昭都看出两分心虚来。

怎么回事,这是请了个监工管我上学来了。

第15节 课下了他总算忍不住,手腕往余朗月桌的方向翻去,指尖的笔落在木质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什么。”

杜浩风风火火闯进教室,撞到余朗月课桌连带着挤压到易昭的,他的橡皮擦咕噜噜滚到地上。

余朗月捡起来,轻拍两下没直接还给易昭,反倒是堆到了杰尼龟脑袋上:“不认识了?你最喜欢的神奇宝贝啊,小时候抱过你的。”

易昭:......

他露出了极为少见的表情,隽气的眉尖拧在一起,视线上上下下从橡皮转移到杰尼龟的墨镜上,连带着痣的位置都偏移。

余朗月偷偷观察着他,心里乐开花了,硬咬着牙憋笑。

给杜浩看出来了,一巴掌就拍他背上:“你还在这儿笑什么啊!怎么一点都不带着急的!”

余朗月被他拍得一歪,懒洋洋问:“现在笑一下也犯天条了?”

杜浩本来是带了正事回来的,见他这样没个正型的也没忍住打了个岔,跟着犯天条,搓搓鼻子露出憨笑:“你还别说,今天我路过十四班,那熊大真没挤兑我了。”

“蒙蒙还给我打了招呼呢。”他脸上露出只有提及喜欢女生才会呈现的笑容,“还得是余老师有招啊。”

周围本来凑热闹的同学就多,听他说了半句就扯着嗓子开始起哄:“哦——”

“小声点小声点!给老范听到了怎么办!”杜浩赶紧挥着手压住他们,又转过来问余朗月,“说吧余老师!想我怎么谢你!”

“你这嗓门还怕别人给你传小话?老范在东大街就听到了。”余朗月堵了堵耳朵,狮子大张口,“把我种草很久的鞋买了,付款的时候看顺手带一件里面有没有卖助听器的,给我们这圈一人发一个,省得哪天被喊聋了还要现配。”

他说的半真半假的,杜浩还有点当真了,省略了他后半段,就问:“哪双啊?”

“一万四那双。”余朗月说,“已经用你们每个人的手机都点了收藏了,直接付款就行,颜色不挑。”

“土匪来咯!”杜浩把传过来的作业册卷成滚筒打他肩膀上,“你喜欢的有点超标,把我卖了我都买不起,就炸串能满足一下你。”

“你下次带个散鞭来抽我,那个打得响一点。”余朗月从他手里接过作业册,也不好好给易昭,非得也要在杰尼龟上顶着,“炸串也行,我要吃炸香蕉。”

徐凯点评:“异食癖来了。”

本来就圆不溜的脑袋,练习册摇摇晃晃岌岌可危,易昭拿过作业册时看到杰尼龟这副趾高气昂的骄傲表情,竟然有一瞬间觉得这是在求表扬。

余朗月自然也看到了,顺着跟了一句:“愣着干嘛,快谢谢他啊。”

易昭把这句话也当做旁边小团体聊天的一部分,自然地忽略掉。

几个人的话题已经从球鞋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杜浩左右看看身边的人都卡着点要回座位了,突然神神秘秘地朝余朗月凑近:“我替你打听了一下,主席位竞争最大的就是1班的宋怡璟,我线人说他演讲稿都写完了。”

余朗月笑话他:“你詹姆斯邦德啊,怎么连线人都扯出来了。”

“你别笑了!有点紧迫感啊!”杜浩有点急,终于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上,“不是你说想竞选主席我才帮你的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连演讲稿都还没动笔!这怎么来得及啊!昨天干嘛去了!”

昨天在忙着想易昭。余朗月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这不还有好几天嘛。”

“我求你了祖宗,你稍微紧张点!”杜浩双手合十,“我都跑了几个班到处给你宣传了,你别到时候上来给我拉个大的。”

“急也出不了结果啊。”余朗月宽慰道,“这不是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嘛,我还在列框架呢,框架出来了一下就好写了。”

杜浩生无可恋地问:“你框架打在哪儿了?给我看看?”

余朗月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指东西都在这儿。

徐凯冷不丁地说:“意思是拎着框架朝这儿打是吗,我去把美术教师那个画框搬来。”

一插科打诨就没完了,余朗月干笑两声,索性挥挥手把人都赶回去,提了提声音:“在想了在想了,等我整理出思路了通知各位领导,现在先别操心了,都回去上课!”

杜浩还想和他争论两句,但是又介于知道余朗月一般赶人了就是真不想再聊,只好也骂骂咧咧地回座位。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余朗月课桌周围总算是清净了,他下意识地去看易昭有没有被影响,余光一扫对方的笔迹都还是匀称的速度。

他撑着下巴往桌上一趴,视线兜兜转转,落到了贴在书墙的杰尼龟身上。

只见这只乌龟本来都是叉着腰仰面看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人转了一圈,变成面壁思过的样子。

余朗月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的手慢慢地挪过去,把杰尼龟转了一圈,重新对着易昭的方向,果不其然看见易昭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点动作微不可查,易昭没受更多影响,默不作声地把这个写错的字划掉,又接着往下了。

余朗月心情大好,捏着塑胶玩偶隆起的肚子,一摇一摆地,晃过了两人桌间的缝隙。

“我昨天,不是故意冷你的。”周围同学都散去之后,余朗月压着用仅能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

易昭这回没写错字,他的字迹依然清隽漂亮,规整地排成一排。

余朗月手腕落在易昭课桌上,一直左右摇晃着杰尼龟等待回答,好像在游戏时等待对手做出反应。

对手想了很久,说:“就那样挺好的。”

嗯,杰尼龟遭受重创。

余朗月的手腕没动了,他以一个夸张的姿势斜斜地趴着,手掌落在易昭的桌上,像越过海峡的一艘艇,垂着眼睛看易昭工工整整地写字,却没想着要把手收回。

半晌,他对易昭说:“错了。”

也没解释原因,也不完全算道歉,余朗月昨天的情绪突如其来,又随着这两个字一起囫囵地藏进少年的书堆里。

易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他转头偏向余朗月,像一只打探昆虫的猫。

余朗月安静地任由他注视,做好了对方要说出一些刻薄话语的准备,没想他张口却在问:“你要竞选学生会主席?”

余朗月惊讶于他竟然是听了周围人的闲聊,更没想到他竟然对这种事感兴趣,一下子坐直,眼睛瞬间就亮了:“对啊,你也要试试吗?”

易昭很快又收回了视线:“不感兴趣。”

“好吧。”余朗月就又塌下去了,脑袋抵在桌上,头发变成短短的折线。

快上课了,他终于放弃霸占易昭的领地,操控着杰尼龟一点一点往回跳,还在玩这个特别幼稚的游戏。

杰尼龟落在桌上哒哒响,易昭笔尖的摩挲声穿插在其中,听着声音逐渐离远又靠近,最后咚一声落在他手腕旁边。

易昭的手终于停了,眼眸朝着眼尾滑去。

余朗月依旧把头搭在课桌上,额间顶着粗糙的试卷,毫无歉意地笑着:“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他真诚地问:“你感兴趣的校园生活是怎么样的?”

易昭没说话。

余朗月就侧着头,安静地等着。

他手里还抓着这个无聊的公仔,却是笑眼盈盈、神采奕奕,幼稚、但也认真地告诉易昭:“你喜欢什么样的校园生活,我努力给你创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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