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停电

余朗月在当上副主席的第四天,已经认真地想过要不要辞职不干了。

这活儿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憋屈,老干些杂活开些乱七八糟的会都暂且不提,就是天天要他以身作则挺烦的,每天自习溜也不能溜,平时挤大课间跑完操那几分钟去摸个球还会被潘主任点名,很难不怀疑这是不是对他的一场服从性训练。

他一说这话杜浩就不愿意了,喊了兄弟军团围在余朗月课桌前,花了大半个晚自习给他分析利弊。

“你就当花时间备考了呗。”邓思文听见了,在一旁远远地劝他,“不是马上就月考了吗。”

余朗月手垂过凳子,下巴放在桌上,对着花花绿绿的课本,实在是不怎么提得起兴趣,长长地嗯了一声。

这不说还好,一说更觉得无聊,书上那些字儿就跟蚂蚁一样排成一列,从他面前扭扭曲曲地走过了。

余朗月闭眼,字儿留了片残影,睁眼,字还在,再闭,感觉有些字往脑子里面走了,再睁,眼前一片漆黑。

他猛地坐直身体:“我靠,我瞎了?”

班上的一阵欢呼解答了他的疑问:“停电了!”

对上晚自习的高中生而言停电是多新鲜的事儿,余朗月坐在靠门的位置,能听到好几个班的人都在兴奋地喊,隐约看到有人从后门蹿出去了,随即走廊上也是一阵猴叫。

听着声音像徐凯的:“哦呜哦呜哦——”

“都回来坐着啊,别凑热闹。”余朗月喊了两句,局面也不是他能控制住的,干脆先由着这群人发泄两分钟。

他转过头来问易昭:“你怕不怕黑?”

易昭摇头,又反应过来对方看不见,于是改为开口:“不怕。”

他手里的题还没写完呢,模模糊糊地算了一半,顺着刚才的思路在纸上写了个答案。

余朗月听见纸笔摩挲的声音,惊讶死了:“怎么这么暗你都能写题,你眼睛是发射红外线的吗?”

走廊上传来阵阵爆呵,值周老师拎着手电筒扫过来,把这群凑热闹的学生都赶回去。

易昭说:“对,其实我是改造人......”

“什么改造人?”徐凯从后门蹿进来,拿这个手电筒往自己下巴上一打,“在讲鬼故事吗?”

有了这抹森白的光,余朗月及时捕捉到易昭的身体往后仰了仰,好像是被浅浅吓了一跳。

他毫不遮掩地笑了,对着徐凯说话时也不掩盖嗓音里的笑音:“哪来的手电筒啊?”

“我装了一书包的应急物资啊,万一哪天末世来了怎么办。”徐凯拎着手电筒往他那边转脸,显得还是挺诡异的。

余朗月拆台:“你得了吧,除了手电筒就剩俩压缩饼干也算应急物资啊,上午刚放,下午饿了就吃了。”

“你就说应不应急吧。”徐凯往杜浩的板凳上一坐,挤着他兄弟骂骂咧咧往旁边挪,自己一上一下地按着手电开关,“来讲点恐恐恐恐怖故事吧。”

邓思文胆子比较小,被他这样已经吓得缩成一团,朝他丢了包纸巾砸他:“你别这么玩!”

余朗月转头去看易昭,对方在趁着徐凯这点灯光看刚才自己没算完那题呢,灯光一黑他就停笔,再亮就争分夺秒地写两字儿,跟个玩具似的。

“这种时候了就别惦记你那题了,不怕近视啊。”余朗月点着他的额头往上推。

“就这一个题,等下忘了。”易昭别开脸躲掉他的手,更改了答案之后把书合上。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徐凯已经用阴森的语气开讲,手电一直打在下巴上,“我们学校以前是块墓地,以前有个走读生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他......”

“里面的在干嘛呢!”门口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哎我去。”徐凯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电筒给收起来,外面的老师已经大跨步走进门,抬手就给他没收了。

“自己在教室好好待着,别整这些玄乎的!”老师教训了他几句,“停个电而已,一个个的兴奋什么!”

徐凯僵着脖子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全班大概安静了十秒,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老师比鬼故事吓人”,气氛才稍微缓过来点,低低地发出些笑声。

“你怕不怕这些啊。”余朗月的声音隐藏在笑声之下,他怕问大声了易昭尴尬,专程凑到人脸旁悄悄问的。

易昭有轻微夜盲,不太能判断余朗月的具体位置,但是从窸窣动静和耳侧温度来看,余朗月应该在他很近的地方,手臂与手臂相互贴着,是有些亲密、但也不越界的距离。

易昭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但手臂没动:“不怕。”

“那就好。”余朗月提大了点声音,“然后呢老徐。”

“你怎么还要问啊!”邓思文欲哭无泪,和她的同桌紧紧地贴在一起。

“然后啊?”徐凯手电筒被没收,现在讲这些也不怎么有氛围了,于是简短总结,“然后学生以为是鬼,结果是个跟踪狂,跟着学生一直到家里去,还在柜子里藏了两天才被发现。”

“啊啊啊你快别说了!”邓思文抓住什么东西都往徐凯的方向丢,希望能堵住他的嘴。

余朗月听得津津有味,却感觉到易昭紧贴着他的手臂好像僵硬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又放回了原位。

余朗月扭头惊讶道:“不是不怕吗?”

易昭沉默了一会儿才答:“...这俩不是一个概念。”

“不许讲鬼故事了!”邓思文的同桌肖琴震声宣布,“多吓人啊,一会回寝室都不敢回头了。”

“说不定一会儿就来电了呢。”徐凯还抱有一个良好的心态。

正说着,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余朗月是这个班的吗?我是姚玲玲。”

余朗月听到自己名字便条件反射地抬头,摸着黑往走廊走:“哎,我在。”

在漆黑的晚上有个女生突然来找余朗月,氛围突然就变得不一样了,教室里隐约掀起一阵兴奋的喊叫,徐凯立即指挥大家:“肃静!肃静!吃瓜要吃不明白了!”

于是这帮同学又很有默契地屏气凝神,等着听走廊上的动静。

“学校供电今天出了问题,值周老师让我们去配合去通知一下其他年级的学生,确保同学们不要在教室逗留。”姚玲玲的声音飘荡在走廊。

“好,你注意安全。”余朗月答应了,转身回到了教室,嗓音带着笑,“都听到了吧,有序离场。”

徐凯捏着嗓子附和:“好,你也注意安全。”

“少阴阳怪气的。”余朗月精准地弹了下他后脑勺。

这才刚过九点,教室里一直弥漫的兴奋劲儿就没下去过,七嘴八舌的讲话声夹杂着收拾书本的声响,意外是固定路线里面的调味剂,有不少同学还说想到操场上面去转一转,看到楼下板正立着的保安大队便收了心。

“你是直接回家吧?”余朗月一边背书包一边问易昭,“一直到校门口都有灯的,柿湾那边应该没停电。”

易昭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安抚意味,觉得有些微妙:“我不怕。”

“嗯,你不怕。”余朗月说着笑了声,也不知道往没往心里去,“今天就不一块儿回去了,不知道我要弄到几点呢。”

这话显得多亲昵,好像他们密不可分似的,明明也就三四天放学一起走而已。

易昭觉得他跟在这话后头说一句“早点回去”或者“注意安全”,都隐约感觉到有些暧昧,一时间什么也没说出口,于是只好一直盯着对方看。

明明教室也很黑,但是余朗月好像就是能看见易昭的目光,像平时那润黑的,透着一点点光。

“你要不和我一起去?”他很随意地邀请易昭。

“不了。”易昭迅速回头,装作很忙地收拾书包。

余朗月便挥挥手走了,在他们聊天这段时间班上的同学已经成群结队地在往外走,教学楼里是雷一样延绵不绝的响动,易昭觉得自己好像住在春雨里。

又等了不知道多久,班上的同学已经走完了,脚步践踏的声音也在逐渐消退,易昭将已经拉好拉锁的书包放在膝盖上,什么都没做,安静地望向窗外。

余朗月最喜欢的那颗落羽杉在风中抖落它的质感,易昭捱过很多一个人的一夜晚,在柿湾从他的卧室看向别人窗中温暖的光,像海水一样漫过鼻腔的是孤独。

但是现在跟着窗缝吹进教室的,是骤然升起被遗落的恐惧。

易昭耳尖地听见了有人的脚步由远及近,他抱紧了书包,直勾勾地盯着门看。

脚步逐渐近了,他的心脏声也愈演愈烈,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哒哒,脚步停了下来,从教室门后探出刚才那位值周老师的脸。

他见到易昭还在教室也很奇怪:“同学你怎么还不回去?”

易昭反应了一秒,心情飞快地坠落下去,几乎是立即垂头将包背正:“这就走。”

刚才跳得飞快的心好像被人捏了一把,突然就没了动静,他低着头快步略过老师,一边不经意地顺着楼层看下去,连着几层楼全是漆黑的。

余朗月应该早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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