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留在我身边

余朗月一直想着这句话,到吃完饭都还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高中生换个座位是正常得不行的事儿,但是易昭这么招呼都不打地去找老范聊了,他倒还觉得......挺微妙的。

“诶,我听说李奶奶好像醒了。”吃完饭回柿湾的路上,苏博文突然对他说,“我们准备明天去看看她,你看要是合适的话,可以问下易昭想不想一块儿去。”

挺贴心的一个发小,连带着给两人聊天的机会都创造出来了,余朗月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靠谱。”

苏博文摆摆手没说话。

丘池的节日氛围很重,大街小巷已经挂满了国旗,柿湾的树上还应景地挂了灯笼,看着很讨喜。

余朗月从石梯上去,一眼就看见了柿树下蹲了个人,身形轮廓隐藏在黑夜中,几乎看不清影子,但余朗月第一反应这就是易昭。

柿树下传来一声猫叫,苏博文也注意到易昭的存在,识趣地往自己住的单位楼走去了:“那我先回家了。”

“行,明天见。”余朗月和他告别,悄无声息地往柿树下走去。

易昭的小半张脸被路灯照亮,没注意到余朗月,正在用火腿肠问趴在石砖上的橘猫,小声问:“你要吃吗咪咪。”

橘猫打了个哈欠不理他,于是易昭支着胳膊对着他,犹豫地又问:“你不叫咪咪是吗......大橘?小猪咪?橙色半挂小卡车?虎皮全麦面包?实心大列巴?”

余朗月站在风中,也不知道是刚才那顿饭吃得舒坦,或者秋天的风讨人喜欢,还是敞开心扉和朋友们聊过之后情绪变淡,总之他觉得自己现在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被吹得泛起一点褶,和以前很多次一样,他独自思考了很久解决也不了的问题,突然不在乎它的答案。

他眯着眼睛对着易昭的背影,忽然就笑了:“余摆摆,过来。”

易昭被吓得一颤,立即站了起来很警惕地向后望,与余朗月视线短暂对上。

好像有几天没见到余朗月了,易昭措手不及,毫无征兆地撞进对方干净乌黑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溜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彼此间也弥漫着道不明的尴尬气息,余朗月直勾勾地看他,易昭一时语塞,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还得是小猫咪出马,慵懒地蹦到余朗月脚边,扒拉着裤腿伸了个懒腰。

余朗月当没看到小猫撒娇,视线还停留在易昭身上,直到易昭的后背从尴尬而发烫又到被风吹凉,他才幽幽挪开,把猫抱起来掂量:“你干嘛这么叫我的猫,人家只有十五斤,才不是卡车。”

易昭控制视线,死盯着小猫翘起的尾巴看,再三察觉了余朗月对他的态度好像和平时无异后,才干巴巴地张口:“这是你的猫啊。”

“这是我们以前一起捡的啊。”余朗月用一副谴责的语气说,“捡了你就不管了,这么多年都是我独自养大的。”

易昭完全不记得这事,错愕地转向他:“是吗?”

“当然不是,我骗你玩儿的。”余朗月语气一变,低头压着嘴角。

就算看不清他的表情,易昭也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嗓音里带了些笑音,他猜测余朗月心情不错,应该是晚上聚餐挺开心的。

这让易昭紧迫的神经稍微有些放松,他望着对余朗月翻肚皮的猫,也跟着喊了一声:“余摆摆。”

小猫根本不理他,余朗月便直接把猫塞到了他手里:“你得给他吃的他才理你,今天我给他开罐头他就是余摆摆,明天李奶奶给他带肉了他就叫大黄了。”

易昭生疏地搂着猫,一动不敢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是流浪猫啊。”

“是吃柿湾百家饭长大的猫。”余朗月说。

那还说是你的猫。易昭腹诽。

余朗月倒像是看穿了似的,很理直气壮地讲:“我喂的最多,平时还支个窗让他进屋来睡觉,怎么不算我的猫了。”

“那你起名品位不怎么好。”易昭便说,“给人物种都换了。”

“也比鱼千岁有品吧。”余朗月不甘示弱地回击。

易昭便没说话了,橘猫沉甸甸地落在小臂,他因这个重量而感到踏实,也因为余朗月和他好像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而隐约有点安心。

余朗好似也看出他所想,对他露出很标准的笑容:“月考怎么样。”

“还行。”易昭直言不讳。

“这么不谦虚啊。”余朗月故意刺他,“这回不压分了?”

易昭就望着他,隐晦灯光从他的鼻梁处打出倾斜的影子,他的视线隐匿在灰暗中,但眼底那块还是润亮的:“嗯。”

他低声补充:“你要生气。”

余朗月语塞。

“......我那之前。”他挠着后脑勺,觉得头痛,“我之前也没...我没生气吧?”

易昭盯着他,没反驳。

“我那也不完全是在气你。”余朗月就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我一开始没想通你为什么要压分,后来又气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易昭没吭声,也没敢看他,视线垂向小猫肚子,完整地露出他眼皮上的痣。

余朗月莫名地感觉到心慌,他担心易昭没听懂,又怕他误会,于是手忙脚乱地解释:“就是,我那时觉得你就该是第一名,因为我小时候就挺...仗仰你的,所以我觉得你压分不仅是在对自己不负责,也让我有点难受,感觉被背刺了。”

“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了。”他语气很快,生怕易昭过早定论,“我的期待来得莫名其妙的,本质上就是一种压力,你没有理由回应我,我也不应该有这么老些念头的。”

易昭没反应过来,觉得余朗月这话里每一个字都很陌生,难以置信地抬头,语气全是错愕:“你小时候还仗仰我?”

“对啊。”余朗月很坦然地说,“你家里那么大个钢琴,在儿童节联欢会上一战成名,还每天都被老师表扬听话,好多家长都要拿你当小孩儿榜样,你就是我们最讨厌的别人家的小孩儿好不好,好多人说你坏话。”

易昭从来没在这个层面得到对自己这么高的评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余朗月看,好一会才突然笑了。

“哎,我没说过你坏话啊。”余朗月摸摸鼻子,想起来补充,“都是他们在我面前吐槽,我都不说话的,之后玩游戏还要把这些说你的人第一个淘汰掉。”

易昭笑得肩膀都在抽搐,把橘猫的毛都弄乱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在猫背上擦了下自己笑出来的眼泪。

他的眼周弥漫着潮湿的红,耳朵刚好在光下,被白炽灯照得好像玛瑙,很慢地告诉余朗月:“我其实,之前对你有一样的想法。”

“你记得下雨那天吗。”他不去看余朗月,脸周很烫,感觉自己在融化,成为一潭浑浊的水,完整地暴露在月亮面前,“你问我为什么帮你竞选主席。”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我小时候也很......羡慕你,有很多人和你交朋友,很受人喜欢。”

“我把你当成我的理想状态去看,不自觉地就把你神化了,所以不希望...也不允许你失败。”他说,“后来我也意识到这不对,不应该对别人下注一样的投入期待。”

“这会让我想起我妈。”他声音很轻,“所以我觉得这不正常,应该是受人唾弃的,但是......”

他说到这里时便停住了,能表达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易昭的心滚烫得像在燃烧,他已经因为赤诚的袒露而感觉到害臊,且意识到自己一定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睡前回想这段对话。

余朗月知道他想表达什么,等了很久也没听到他说后面的话,便哼笑一声,直接了当地帮他补完了:“但是知道我也有这种想法之后,就觉得自己还可以接受了是吧。”

他突然上前一步,很暴力地揉乱了易昭的头发:“你小子啊!”

只有这回易昭没躲,顺从地由着他的手掌扫过发尖。

“说个话也不会好好说完,你怎么这么拧巴呢。”他掌心里留下易昭头发锐利的触觉,语气听着很凶,但是带着笑的,“这就是很常见的事情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折腾得太久,易昭想打掉他的手,但是现在自己双手都搂着十五斤的卡车,实在是没办法动弹,只好由着余朗月去了。

“不过你能告诉我就是好事,值得表扬。”余朗月得寸进尺,“那现在说说吧,送我那鞋是什么意思。”

易昭知道这一遭就回来,一动不动地装死。

于是余朗月就掰着他的脑袋,逼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不许躲。”

“我想了三天,都没想通什么叫礼尚往来。”他恶狠狠地说,“你不说,那就我问你。”

他先是问了一个自己早就排除的答案:“你是想用这个和我撇清关系吗,就像那种占了人家便宜要给分手费一样的。”

易昭哪有占他便宜,很果断地摇了头,又想往后退开一步:“能不能放开我。”

“不能,放开你肯定就不敢看我了,不看我我就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撒谎。”余朗月用力地握住易昭的脑袋,看着对方在自己手中变形的脸,很恶劣的笑了。

他接着问:“那你是想用这个方法和我交朋友吗。”

易昭有权保持沉默,他与余朗月咄咄逼人的视线胶着,三十秒后甘拜下风,想低头逃避一阵,又被余朗月硬逼着与他的眼神相拥。

于是他闪烁的目光、抿紧的唇、因为紧张而上下滑动的喉结、那颗随着他眨眼而若隐若现的痣,全部都完整地、清晰地展现在余朗月面前。

余朗月莫名地觉得心底很畅快,这让他更加骄纵,更加咄咄逼人:“我们现在是朋友吗?是什么程度的朋友?你是觉得现在还不够吗?那要到什么样的程度?你是想要通过送礼物来和我天下第一好吗?”

易昭为这些问题砸得发懵,他的睫毛下意识地颤动,脸颊印着余朗月滚烫的体温,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大橘终于觉得这里待着无聊了,灵活地从易昭身上跳下去,余朗月没管他,视线依旧像钉子一样直直地凿进易昭的眼底。

他的五官本就浓墨重彩,眉尾锋利,眼珠墨黑,少年意气在他身上得到完美呈现,专注地盯着人看时像拥有世界最昂贵珠宝的工匠,语气却意外地有些委屈:“那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怎么通过一件礼物选择和你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这不是循序渐进来的事情吗?我的经济能力又不足以让我给你回以等价的礼物,我们的感情基础又不足以支撑我心安理得地收下,那你告诉我,我之后要怎么和你相处,我要拿什么和你‘礼尚往来’?你想要我用什么交换。”

易昭微微张着嘴,错愕地与余朗月低垂的视线对视,心中却有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发酵,让他的大脑缺氧,喉咙滚烫。

距离离得太近,他能够看到余朗月眼睫扇动的频率,一次一次在眼睑处留下扇形的阴影,好像蝴蝶翅膀。

易昭的大脑有一时间的短路,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余朗月的问题,但是下意识地想要安抚对方情绪:“不需要你用什么交换——”

“不需要的就是最贵的。”余朗月嘴角一撇,嘀嘀咕咕地讲,声音有点烦躁,“我是不是表达得还是不够清楚。”

“那,”易昭福至心灵,刚才膨胀的情绪随着干净的声音和找到突破口,好像那瓶被余朗月引爆的碳酸饮料。

他突然明白了,骤地握住余朗月的手腕,手掌冰冷,但心口滚烫。

他的指印几乎是要按进余朗月的腕骨,一时间不再逃避对方的目光,反而清晰地、尖锐地提出条件:

“在天黑的时候,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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