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不需要

易昭第二天难得地睡了懒觉,七点过才醒。

昨天的记忆如出山猛虎一般袭来,他的眼皮弹了弹,面无表情地对着天花板数秒,然后默默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随后在被窝里狠狠地揍枕头。

易昭!你是不是蠢的啊!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丢不丢人啊!

易昭浑身燥得慌,这时又手机传来嗡的一声,他缓了一会儿才支出个脑袋起来看,头发乱糟糟的,只见余朗月问他醒了没,最早的一条消息还是六点发的。

易昭用背抵住墙,以图找到些安全感,拿起手机看了三遍,毫无目的地切了几个软件,终于惜字如金地回了个嗯。

余朗月那边便没音了,三分钟之后他家门外传来咚咚响。

易昭缩在床角没动,直到对方一个电话打过来,在电话那头直骂:“演我呢,出来开门呀。”

易昭一动不动,声音毫无生气:“你回去吧。”

“不要。”电话那头和窗外同时响起敲门的声音,“你不开我就一直敲,等邻居来问我就说我怕你饿死在里面,召集群众和我一起敲。”

易昭有两分钟没吭声,这段时间余朗月就跟个凿子似的锲而不舍地捶门,他叹了口气,终于磨磨蹭蹭地打开了锁。

余朗月看起来容光焕发,精神好到甚至有些亢奋,目光炯炯,见易昭第一眼就笑了:“什么发型啊。”

“二水桥的师傅说是前刺,我看未必。”易昭面无表情地说。

“怎么能乱成这样。”余朗月眼神就追着他的头一直看,憋着笑了半天,然后将手里的蜂蜜递过去,“拿去醒酒。”

易昭第一时间没接,又觉得很尴尬,不敢去看余朗月,嘀嘀咕咕地问:“我昨天喝了多少?”

余朗月:“一杯。”

易昭:“......”

余朗月强调:“一杯果啤。”

“你胡说。”易昭纠正他,“我记得不止。”

“你能记得就行。”余朗月很臭屁地哼了哼鼻子,把蜂蜜塞到他手上,“昨天说送你回家,你说你太尴尬了要一个人缓一缓,我上来看看你缓过劲儿过没有。”

易昭头皮发麻:“这段不记得了。”

“接着演。”余朗月伸了个懒腰,“我一晚上没睡呢,就是为了逮你,万一你尴尬起来都不愿意见人了,那咱昨天岂不是白聊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余朗月的判断确实相当精准,易昭计划接下来几天都绕开余朗月走,尽量不要和对方正面交锋,不然让他想到昨晚的对话、状态和......拥抱,那股酸劲儿漫上膝盖能让他走不动路。

余朗月一针见血地评价:“拧巴精儿。”

易昭没吭声,但也没反驳,蜂蜜从左手捣到右手,转移话题:“你昨天没睡觉?”

“嗯。”余朗月重重点头,“游戏真好玩。”

易昭翻了个白眼,捏着很有分量的蜂蜜,半天憋出个谢谢。

“你原来要说谢谢啊,我以为你想拿罐子砸我呢。”余朗月故意挤兑,末了又问,“你不是要去看你爸爸吗,什么时候去。”

易昭头疼自己怎么这种事都说,闷闷道:“等通知。”

“行吧。”余朗月说完很贴心地把门给带上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自己再尴尬会儿吧。”

刚说完又把门推开个缝儿,在缝里挤出来个头,用散漫的语气命令:“但是不能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然我肯定挖都给你挖出来。”

易昭抿着唇,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到余朗月说完再见都走了好一会儿了才重重叹一口气,拿着蜜蜂罐子看了又看,最后才念念不舍地放在书柜二层,与相册和杰尼龟放在一起。

他对着这三个物件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开始拿脑袋撞书柜门。

等到下午时他这股子尴尬劲儿才终于不再干扰他做题,易昭联系了以前市一中的班长,麻烦对方给自己发一份近期的考试题与成绩表,再发了个红包。

班长一边说着不用客气一边收下了红包,消息刷刷地发,易昭做完题之后差不多五点,正在估算自己排名,易振民的消息突然弹了出来,就给他发了餐厅的定位。

这会已经快到饭点,也不知道他是刚想起来,还是故意就要易昭立马放下所有工作来将就他的时间。

易昭啧了一声,微妙地有些不爽,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去看了。

大概又等了半个小时他才起身出门,卡着点到了餐厅包间,推开门就见易振民穿着板板正正地坐在主位。

他正在屏幕上一笔一画地手写消息,看见推门进来的是易昭竟然还皱了皱眉:“你怎么不回消息。”

易昭坐在了理他最远的地方,很平淡地说:“没注意到。”

易振民不满:“我给你发了很多条。”

易昭没吭声,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划拉进易振民的聊天框,回了个1。

易振民拿他很头疼。

算起来和这儿子已经有半年没见了,平时工作忙很少想得起来联络,小孩儿又是妈妈带大的,偶尔一些清冷矜贵的神态也微妙地与刘沁类似,让他看起来总有些无名火。

易振民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压了压自己心中的怒火,保持镇定:“你在丘池还适应吗?这边变化和以前大不大。”

包厢里有一段时间没人说话,父子俩之间竟然出现了诡异的沉默,安静得让人坐立难安。

易昭毫无目的地划着主屏幕,故意不去看易振民,好一会儿才没精打采地回了一句:“还行。”

易振民也看出了这是青春期的小子在故意晾着他,语气更沉了些:“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话说到一半,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首先是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易昭心下一惊,转过头去看到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打扮得很干练,化着很淡的妆,眼睛像鹿。

她见到易昭后便很热情地打招呼:“这位就是昭昭吧,哎哟,比照片里还帅呢,初次见面阿姨给你带了点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易昭一下就明白了,猛地回头,视线死死地锁住易振民,喉咙里瞬间弥漫出一股腥味,巴不得就把他这么咬碎了吃掉。

易振民竟然还不慌不忙地咽着茶,脸上也带了几分柔和的笑意:“来了啊,快坐,小婷也坐。”

易昭这才发现这位女性后面还跟了个女生,听了招呼后很腼腆地笑了下,但依旧缩在她妈妈背后没有动。

阿姨的手一直举在空中,试图给易昭递过去那个包装精美的礼物,但太久没有回应后也很轻地笑了笑,把盒子放在了离易昭不远的地方:“那阿姨给你放这儿了,你看看你喜不喜欢。”

“来小婷,我们坐吧。”她很招呼着女儿,很有分寸地坐在了离易振民一个座位的地方,还很圆滑地打着圆场,“你们两父子坐这么远呢,是不是专门在给我们留位置啊。”

易昭不吱声,但易振民很快回话了:“就等着你们来呢,我叫了几个菜,你和小婷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没有。”

易振民在家一直端着副架子,吃个饭还要看报纸,问一句话要等他看完一个版块才回,就没见过他这么殷勤照顾别人的模样。

易昭腹中翻江倒海,恶心得当场就想吐。

“够吃了,你点菜品位一直不错。”阿姨示意服务员把菜单拿走,又再次转向易昭,“昭昭,我向你做下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许茜,这是我的女儿许欣婷,和你一样都在丘池二中上学。”

许茜的声音很软很甜,身上散发着很浓烈的花香,易昭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连说话时都咬着牙:“拿走。”

许茜没反应过来:“什么?”

“拿走。”易昭声音加大,用下巴点了下桌上的礼物,“我不需要!”

场面安静了一瞬,随即易振民的批评声传来:“易昭,你再没大没小试试看!”

“没事儿没事儿。”许茜还是笑眯眯的,脸上没见一分尴尬,“可能是昭昭不喜欢呢,回头阿姨问清楚你喜欢什么再给你买,小婷,把盒子拿过来吧。”

许欣婷很乖巧,一声不吭地把盒子拿过来放到了地上。

“现在不需要,以后也不需要。”易昭抬头,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如果说刚才是安静,那此刻就是凝固,在座的几个人好像被封印在了蜡层里,许茜那点笑终于显得有些勉强,停顿三秒后还是硬撑着说完了:“好的,阿姨以后不送了。”

好在服务员及时敲门,将他们的菜品端上来,许茜夹了一筷子下意识要放到易振民碗里,在空中顿了顿之后又转到了许欣婷那边:“小婷吃。”

许欣婷怯生生的,客气地说:“谢谢妈妈。”

许茜也在试图和易昭夹菜,但是发现夹过去易昭也只是扒拉在盘子的另一边之后便停止了,转为一个劲儿地劝他多吃。

易昭不怎么动筷子,甚至是在表明立场一般抱着臂坐在易振民对面,就在等着他这个烂爹给他解释。

这究竟是谁,和他什么关系,为什么非得叫在一起吃这顿饭。

但易振民好像注意不到他要杀人的眼光一般,一直微侧着身和许茜说话,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许茜看起来很好欺负,但实际上对话题把握得很好,聊两件开心一点的事情,又会主动点孩子们让他们有所参与,对易振民的话都有捧着,很有分寸地组织交谈走向。

“昭昭这么优秀,小婷在学校应该经常听到哥哥的名字吧。”她侧着头去逗女儿。

许欣婷放下筷子对着她回答:“嗯...有听到过,哥哥成绩很好。”

“那咱们小婷要多向哥哥看齐呀。”许茜两眼弯弯,笑得明媚动人,“平时不懂的多去请教哥哥。”

“小昭也要多带着妹妹。”易振民也适时插嘴,“不要一个人闷头学习,多关心别人,性格也要收敛一点。”

易昭把筷子一砸,筷子弹在空中,又重重落下,一字一顿问:“她是谁。”

所有人呼吸都停了,第一个响起来的是易振民愤怒的声音:“你看看你这是什么态度!无法无天!有点家教没有!”

易昭接着把碗也给砸了,声音没有起伏:“她是谁。”

“你给我把态度放好点!”易振民依旧不正面回答他,把袖口挽起也作势要起身,“是不是太久没人管你了?”

“哎呀,振民,你冷静一点。”许茜伸手劝他,转向易昭竟然还能保持住笑脸,微微侧着头朝易昭轻言细语,“我是谁以后咱们可以花时间慢慢了解,也让阿姨有机会也了解你,但咱们今天主要就是先填饱肚子,吃饱饭了再聊聊彼此,你看这样可以吗?”

易昭说不出话。

他看见许茜手腕上带着的表,价格不菲,和她略显朴素的穿着并不是很般配,但是和易振民带的是情侣款。

刘沁从来不带表,易振民也不给她送任何贵重礼物,她对外宣称买那些浪费钱,手上永远是最朴素的婚戒。

按道理说易昭现在应该很愤怒,他想自己应该歇斯底里、破口大骂,但实际上他又冷静得有些诡异,胸口蔓延出滚烫的、巨大的恨意,冲上脑袋时又像冷水浇了个透,霎时将他湮没成一座死火山,满腔的愤怒没地方去,几拳打在棉花上。

易昭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碎瓷片转身就走了。

出门时还能听见易振民说“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随即是许茜安慰他的声音,服务员也被叫进去收拾残局。

易昭不愿意多听那甜腻的声音多说一个字,快步走出了饭点,胃中一阵灼烧感。

他焦灼地在饭店门口踱步,几乎是发了疯一般来回走动,太阳穴胀痛得好像要炸掉。

他完全想不通、根本不理解,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便拨打了刘沁的电话。

刘沁似乎意外他会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接听时声音很疑惑:“喂?”

易昭开门见山:“许茜是谁。”

刘沁沉默了几秒,随后声音变得冰冷:“你爸带你见她了?”

易昭:“对。”

“他真的是神经病。”刘沁骂,“一天到晚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

许茜是谁?许茜是三儿呗,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坏蛋,导致他父母离婚的罪魁祸首,一切痛苦的源头。

易昭等着他妈妈这么告诉他,等着她稍微透露一下自己的愤怒和委屈,等着自己安慰一下她——或者被安慰,而不是一直被撂在无人在意的边角,做被家庭里所有人遗忘的拖油瓶。

但是电话那头依然只是沉默了很久,让易昭误以为有一方是被浸在海里,所以才听不清声音、喘不上气。

刘沁在长达十秒的沉默后,依旧告诉他:“你不用知道这些,去做自己的事情。”

易昭心中一沉,失重感骤然升起,一时间气得竟然想笑:“那我该知道什么?”

他冷笑一声:“我该不该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打完官司?该不该知道我跟谁?该不该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他能感受得到刘沁因这些问题而产生压力,在电流声中的呼吸像临死前的祷告,他听见刘沁重重地叹气,朝他掷来闸刀。

“我不想和你谈这些。”她的声音疲惫至极,“易昭,我很累,你去逼你爸好不好。”

易昭四肢猛地泄力,小臂全都麻软一片,好一阵没能重新抬起手来。

“没有要紧事就挂吧。”刘沁说,挂之前又想起来补充,“别的我不想告诉你,但是易昭,是你自己选择回到丘池的。”

她等了大概半分钟,没听到易昭再说话之后,留下一句早点休息便挂掉了电话。

易昭仍在出神,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抽离出来,悬浮在城市的上空,或者是讥笑着再看他的丑态,或者被流水般穿过的车撞死了。

咕噜咕噜,前轮碾过心脏,尾箱装着肢体。

易昭深吸一口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拇指已经被掐得有了血印,但刚才四肢已经麻木,他没注意到。

他指腹碾过伤口,感受着细密的疼痛,在转身时看见不远处站着许欣婷。

她低着头站在阴暗处,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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