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是同性恋

易昭的声音不大,但余朗月还是听清了,且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刺痛一下。

方才对方的眼神他看不懂,好像藏着深不可测的痛苦,纤长的睫毛垂着,在眼底投出一小块三角形的阴影。

余朗月心脏猛地下坠,落空感朝他袭来的,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问了,于是故作轻松语态,挤出一个笑:“我开玩笑的。”

易昭掀起眼看他,眼神晦涩不明,最终别开脸,朝着教室走去了。

两人一直到晚自习结束都没有讲话,彼此蔓延着一股诡异的尴尬,余朗月浑身刺挠,总觉得心被高高挂起,又说不清这不爽的情绪到底是来往何处。

十点过两人照例坐公交回家,沉默地一前一后走在桃李大道上,选择在运动会后留下来上晚自习的人很少,一条路上没什么人。

这就显得两人的氛围更加奇怪,余朗月屡次想开口都作罢,又忽然较起真,心想为什么明明是易昭有事情瞒着他,还说了难听的话来伤自己的心,现在又要自己来缓和二人间关系,干脆也把校服外套拉到了最顶装哑巴。

公交车上人不多,最后两排的位置都空着,易昭照例选择了最后一排,余朗月怄着气呢,故意坐在了他前面。

但刚这么做他就后悔了,发觉自己未免太小气,刚想着要不还是回到易昭边上吧,就见这人忽然蹭地像公交车外冲去。

易昭的动作太快了,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站台外就零星地站着几个学生,角落里隐约看得见有个黄毛正在和一个女生说话,手都快搭到人家肩上去。

余朗月愣了半秒,立即也冲出去追上他,公交车都被他俩踩得摇晃,连司机都探出个脑袋来看他们。

余朗月来不及说抱歉,拿出他冲终点线的速度追上易昭,语速又急又快:“怎么了?”

易昭后槽牙咬得很近,脸上呈现出平时少见的暴戾,一句话也没说,直接一脚踹到了黄毛膝盖上。

黄毛正是赵壮,趁着这两天运动会去染了个头发,还没神气几天,就被人一脚踹到地上跪着。

“我去他妈的,哪个傻逼?!”他怒骂着往回看,第一眼就和余朗月对上。

易昭胸口剧烈起伏,冷视着跪倒在地赵壮,身姿往后一撤,结结实实地挡在赵壮与许欣婷中间。

“你是不是有毛病?”赵壮迅速站起来,自觉自己丢了很大的脸,脖子涨红了冲易昭喊话,“找事儿是不是?!”

“谁先找事的。”易昭声音冰冷,“到处都是摄像头,你要干什么能拍得一清二楚。”

“我他妈干什么了?”赵壮哼笑一声,“和同学说句话都不行?”

许欣婷吓得够呛,双手交叠地放在胸前,视线在地面乱飘,头都不敢抬。

余朗月看着女生,放缓了声音:“同学,他跟你说了什么?”

大概等了半分钟许欣婷才有反应,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很细很尖:“他、他找我要钱......”

“你是不是他妈的有病!”赵壮爆吼一声,往许欣婷的方向走了两步,“是不是长了张嘴就能乱说啊我问你,我管你要什么了?”

易昭反应极快,抬手挡在了许欣婷面前,带着她往后退了两步。

“说话啊?躲他妈什么?”赵壮还想往前,“踢老子一脚不是挺神气的吗——”

啪。

话没说完,他脸上就被挨了一巴掌。

余朗月这掌结结实实,把赵壮脸都抽歪了,他眉尾锐利,一但不笑便显得格外凶狠:“嘴放干净点。”

赵壮歪着头沉默了两秒,呼吸越来越沉重,随后眼里泛着红光,拳头便朝着余朗月挥来。

余朗月灵活地躲掉,拉着手腕借力给赵壮的肩侧来了记肘击,对方逼急了,就着余朗月手背就来了一口。

余朗月跟不知道痛似的,任由他咬,正好趁着对方躲闪不及,又在他胸口补了一脚。

赵壮被踹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语气阴森森的:“我操你十八代祖宗余朗月,你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你找呗。”余朗月冲他翻了个白眼,“都法治社会了还搞这一套。”

“要钱要到小姑娘身上了,你怎么的,喜欢欺软怕硬。”他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嘲讽,“染个头给染穷了,月末了差生活费了。”

眼见着又要打起来,易昭往后冲着许欣婷说了句:“去找一下保安叔叔,往亮处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伶俐的声音传来:“保安叔叔,就是这有人斗殴。”

易昭朝声源看去,发现来者也是个熟悉面孔,是经常来找余朗月的另一位副主席,叫姚玲玲。

姚玲玲做事很有分寸,把保安叔叔叫到之后便远远地站在一边,首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保安叔叔的首要目标是面前的黄毛,当即便抬手控制住赵壮:“同学,请你冷静。”

“我操。”赵壮非常不服气,“他妈的都拦着我干什么?不是他妈的余朗月先动的手吗?易昭踹我那一脚是没人看见吗?”

他张嘴就带脏字,几个保安对他的印象便更差,面色更凝重了一些:“同学,请你现在立即回家,你再这样我们就报警处理。”

“你报呗。”赵壮被这话就激得上了头,满脸不屑,“天王老子来了都知道是谁打的人,老子都没动手,跟你们说不通我们就到派出所说去。”

他确实没动手,就是咬余朗月的那下确实费劲,余朗月的手肿得很高,血顺着手边往下流。

余朗月是不介意和赵壮一起去喝杯茶的,但他看到“报警处理”说出来时许欣婷全身都抖了一下,余光瞟了眼易昭,对方也是轻微摇头。

于是余朗月也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远处的姚玲玲先一步出声:“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几位同学实在要去派出所,可以等着明天白天。”

“我相信同学你要是无辜的,肯定不着急一定要此刻伸张正义。”她不卑不亢地看着赵壮,“余朗月就在学校里也不会跑,你随时可以去找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壮再要坚持便显得有些无理取闹,再说他稍微冷静一点便也知道其实自己也理亏,于是骂了句傻逼,转头就走了。

保安叔叔脸色也不好看,不过还是兵分两路护送着他去打了个车,问清楚是哪个班级之后联系了家长,确保人安全到家。

剩下的两位也分别记录了易昭等人的班级姓名,扎扎实实地把这件事给做好了备案,同样送他们上了出租车。

几个人差不多是一个方向,上车之后一时间没人说话,到底是余朗月先叹了口气,对着姚玲玲道谢:“谢了啊玲姐,保安叔叔喊得太及时了。”

姚玲玲坐在前座摇了摇头:“没事,我也就是帮一下同班同学。”

余朗月看着许欣婷:“你们一个班的啊?”

很奇怪,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竟然没人应,许欣婷依旧低着头,瘦弱的脖子好像快折断了,一句话也不说。

“不是吧!我们坐在一个组诶!”姚玲玲难以置信,扭过头回来看许欣婷,“运动会我还就坐你前面,你偶尔抬头看看我吧!”

她忿忿不平道:“我还夸过你字写得好看,你怎么能不记得我呢?”

许欣婷显然慌了,无措地抬起头来,手指捏住衣角:“不是、不是,我记得你的,我就是......不大好意思。”

她吞咽了两次,才磕磕巴巴地说:“今天...很谢谢大家,给大家添麻烦了......”

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死一样的僵持两秒后,易昭冷淡的声音响起:“又不是你引起的,你道什么歉。”

这句话语气非常不中听,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姚玲玲用余光打量了一番易昭,最后又落在许欣婷身上:“你怎么老低着头啊,你长得也不丑啊,抬起头来走路呗。”

许欣婷听完这话,更是含着胸不敢再看她。

姚玲玲倒是很直爽,头发一甩掏出手机:“这事儿明天和潘主任说说,那大高个估计也就是喜欢逞嘴上功夫的,没什么好害怕的,你以后晚自习都早点走,或者等着我一起,咱俩一块就没那么危险了......微信号多少?”

许欣婷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姚玲玲是在和自己说话,犹豫了一下才报出号码。

“加了,记得通过一下, 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姚玲玲利落地操作完,指着前面那个路口,“师傅把我放那儿就行。”

她下了车,眼见着余朗月好像也要下来送他,便及时叫停了:“面前就是我小区,不用送我,你们把小婷送到就行,你俩路上也注意安全。”

余朗月确认了一下小区的位置,比了个ok:“那你到家了也记得发个消息。”

姚玲玲点头答应,几个人还是目送她进了小区才再次出发,姚玲玲一不在,车上的气氛就更加安静。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余朗月有点疲惫地阖上眼,就听易昭在旁边问:“你手没问题吗?要不要去打针。”

余朗月这才感觉到痛,抬起手仔细看,侧边的位置一排鲜红的牙印,已经没在流血了,只是肿得很高,看着渗人。

他有点累:“明天再说吧,懒得折腾了。”

许欣婷偏过头看了他好几眼,车内灯光昏暗,但还是能看出她非常自责。

下车时她在路边踌躇,鼓起好大勇气才说:“这附近有个社区医院,要不我......”

“现在最主要的是送你回家。”易昭打断她,“带路。”

这态度太奇怪了,余朗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明明刚才救人时心急如焚,现在却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哪个小姑娘能适应这幅态度。

许欣婷果然不敢出声了,缩着肩膀,埋着头往巷子里走去。

平时易昭也能看到她在这个车站下车,只是没想到往里还要走这么长,里面都是昏暗的小巷,七拐八拐之后才到一栋老旧居民楼下,墙上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广告,许欣婷就在失灵的防盗门面前强颜欢笑:“这边比较绕,要不我还是送你们出去吧。”

余朗月担心地看了易昭一眼,生怕他说出一句“本末倒置”之类的话来,但易昭只是插着兜,很平静地告诉她:“已经记住了。”

远处的射灯透着青色,在他鼻梁上打出偏冷的色彩,易昭问许欣婷:“你住几楼。”

许欣婷老实回答:“五楼。”

易昭点头:“我不送你了,有事发微信。”

“好的。”许欣婷觉得他是担心碰到许茜,说完之后却也没有马上上楼。

易昭在这时候又显得特别有耐心,等着许欣婷是否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他们在凄凉的小路上等了半分来钟,许欣婷才终于把话给梳理好:“那个,我也不知道今天报警是不是更好的选择,因为我其实不是很想让我妈妈知道这件事,如果是因为我让大家更难处理的话......”

“现在这个处理结果就是最好的。”易昭的耐心时有时无,现在又一点不想听完女生说话,“明天潘主任来找你,你如实说就行,其他的别去想。”

“这不是你引起的事端,你也是受害者。”易昭的嗓音在夜风中干净且清晰,“你不要为这种事自责。”

余朗月看见许欣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郑重地点了两下头,又给他们都道完谢,这才走上楼去。

易昭站着没动,仰头看着,一直到五楼的灯亮,这才转身走了。

余朗月正发着消息,看见他抬脚,便收起手机:“要走了?”

易昭头也不回:“不然打地铺在这儿睡一晚。”

余朗月刚才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一下,回头看了眼五楼亮着的灯,苦笑着问:“这就是你经常看的那女生是不是,之前在楼梯口帮的也是她,运动会也是在找她吧?”

余朗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放松语气听起来也还是别扭,而且胸口还一直堵着一股气,好像邪劲儿就顺着手上那道伤一起进入经脉了。

“我还是头一回看你急成那样呢。”还是酸溜溜的,余朗月把这怪罪于易昭瞒着不告诉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

于是他一咬牙,努力换了个调侃的语气:“兄弟也没拦着不让你谈恋爱啊啊,干嘛憋着不告诉我呢。”

话音刚落,前面带路的易昭蓦地停下了脚步。

他好像是实在被念叨得烦了,又好像是受不了这等误解,于是转过身体,安静地平视余朗月。

射灯缓缓扫过来,易昭逐渐处在逆光之下,他的眉宇间依旧带着冷感,眼底却是克制且清醒的。

“余朗月。”他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凛冽的空气进入肺里,易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不近人情:“第一,她是我妹妹。”

“第二,我是同性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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