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一晃就是七年

大年初一,余朗月独自一人在柿湾的房间中,几乎是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乌青的眼睛回到老家,被杨晓燕指着骂了很久,说他做事总是很冲动,想一出是一出,大晚上的跑出去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谁来处理。

余朗月一声没吭,觉得她骂得对。

夜晚直白的言语化作反复的咒文,成了缠绕在他头上的金箍,他几乎是眼睛一闭就想到易昭,魂牵梦绕。

这次春节他一反常态,找了一万个理由来留在老家,提心吊胆地回到柿湾时,甚至都不敢再往楼上看。

他没找到十分完美的解决方法,虽然承认自己可能真的对易昭有点偏心,但是一定要现在给出答案吗?不能维护之前虚伪的平和吗?马上就高三,先把注意力放回学习上是不是才是重点?

抱着这样转移注意力的想法,余朗月整个假期没见到易昭,成天就躲在房间里哪儿都不去,连杨晓燕都说他是转了性。

一直到元宵过后,开学那天他在柿子树下等人,在冷静了这么多天后试图和对方好好聊聊。

那天他仰头对着零零散散的几颗灯笼发了俩小时呆,风吹得背心冰冷,没等到人,被杨晓燕催着去学校。

二月份的天依旧寒冷,呵出的气团成为氤氲的水汽,余朗月眼皮一直在跳,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在教室里也没看到易昭时,他猛地有点喘不上气。

前桌的凳子规矩地收在桌下,课桌里的书本整整齐齐,余朗月安慰自己,易昭什么东西都在,他说不定是被吴芹芹叫走了,说不定有更重要的事情,但是在坐立不安十分钟之后,他还是没忍住跳出教室,往柿湾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只敏锐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要从指缝中溜走,竭尽全力想要抓住一点痕迹。

但冲上柿湾的三楼时,那扇房门已经怎么都敲不开了。

狂躁的敲门声把李奶奶吸引上来,她看到余朗月在这很奇怪,说易昭大年初一那天就走了。

余朗月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做何反应,李奶奶又和他说了两句话,见这人怎么搭话都像丢了魂似的,便晃晃头离开。

于是余朗月又一次被一个人留在柿湾,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他浑身透凉,站到手脚麻木才堪堪接受这个事实,并想起来可以给易昭打电话,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打,他的微信还没有被拉黑,但就是等不到任何一点消息。

也不知是打了多少个,余朗月已经麻木的行为忽然被一个电话打断,他喜出望外,还没说出话又被拉回冰窖。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杨晓燕气急败坏地骂他,“一天天的学也不上了书也不读了是吧!过完年回来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现在立马给我滚回学校去!”

余朗月的手骤地失去力量,手机摔倒地上,他过了好久才去捡,发现手机屏幕裂了。

他的屏保壁纸本来是选的文娱晚会和易昭同时举起右手的照片,现在蛛网一样的形状散步在屏幕右侧,刚好把易昭的脸挡住。

余朗月不死心,回到学校快步朝十一班走去,姚玲玲正往教室外走,差点与他撞到一起。

“怎么了?”她看余朗月行色匆匆,心里一口气也悬了起来。

“许欣婷呢?”余朗月顾不上她,只仰着头往教室里面看。

“小婷?”姚玲玲错愕道,“她转学了啊。”

嗡的一声,余朗月耳畔响起一阵耳鸣,他茫然地低头,看见姚玲玲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要好久才能传递道他这里。

“她和易昭一起去海城了,易昭没告诉你吗,不应该啊,你们关系那么好......”姚玲玲说到一半哑声了,担忧地看着余朗月。

她还是第一次在余朗月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他腮帮的肌肉夸张地抖着,眼底一片戾气,极力压抑着情绪,眉心蹙得很紧,但是眼周却是通红一片,像被遗弃在巷尾的小狗。

冬季末端是一瓶没拧紧瓶盖的碳酸汽水,身体里的气一股一股地向外散去。

余朗月就在走廊上沉默了好久,最后是被上课铃声唤醒,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和姚玲玲说声再见,跟丢了魂似的。

这些天的震惊、纠结、彷徨,被推向忐忑与担忧的情绪高潮,在得知易昭又一次逃跑之后缓缓下坠,成为了一抹散不开的怨怼。

易昭怎么能这样呢。

余朗月快步蹿过走廊,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易昭怎么能这样呢!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可以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他怎么可以又一次逃跑!他怎么能又把他留在这——

砰。

余朗月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眼前一阵眩晕,大脑放空了数秒,最后视线停留在天花板上,对着吊灯中死去的蚊虫尸体,想易昭可能没骗他。

他估计真没把他当兄弟。

余朗月从十二层阶梯摔下去,右腿骨折,得打一个月的石膏。

他去住了一个周的院,那期间谁的消息都没回,再回来时又是平时里开朗热情的模样。

他同样和杜浩插科打诨,为徐凯当好僚机,被吴芹芹捏着耳朵做数学题,只有在每次提到易昭时会短暂沉默,很快又能接着聊别的话题。

久而久之,没人便再提这个名字。

他短暂地在丘池二中留下过痕迹,风一样地来过,又无声无息地吹走了。

余朗月自认为自己适应得很好,在打石膏的那一个月里,他也学会把记忆封存,除了他现在听见康姆士的歌会应激,听到钢琴的声音会走神之外,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为了能证明易昭对他根本不重要,他玩儿的比以前更多,基本隔三差五就出去聚餐疯玩,但就是没再和乐队一起去二水桥下唱歌,也没再弹过吉他。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腿里埋入的钢钉又被拆下,当束缚了太久的腿重新踩上地面时,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医生说骨头接好之后会刺激生长,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生长痛。

余朗月说好,就在拆了钢钉没过多久,他回到柿湾时习惯性地抬头,看见易昭家的灯亮着。

他几乎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以多快的速度蹿到楼上的,心跳快得让人头晕目眩,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穿过铁门、推开房间,与里面一位陌生的男性面面相觑。

男性惊愕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问他是谁。

余朗月面露不快,防备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新房东啊。”男子莫名其妙地回应,“这个房子已经被卖了,今天是来打扫卫生的。”

“对了,这里还有一些杂货,你看看你还要不要。”他把余朗月当作原主人的朋友,贴心地把房间的私人物件撞在纸盒子里递过来。

余朗月难以置信,不肯放弃地往里屋探去,希望能看见易昭的脸。

但是在他看清这个纸箱时,便如遭当头棒喝。

箱子里是易昭遗弃的东西,小时候的照片、磨破了皮的相册、发旧的杰尼龟玩偶、吃蛋糕留下来的蜡烛、已经烧焦的仙女棒、甚至还有易昭的手机。

这些本来珍贵宝贝的纪念品,现在就躺在箱子里,被打上杂物的标签,很快就要被丢弃。

——原来他根本就没带走。

余朗月咬紧牙关,察觉到眼睛在逐渐变酸。

他还看到了易昭抽屉里留的笔记,是给自己做的成绩分析,每一科的每一个失分点都有,还根据成绩花了折线图,最后一次记录是高二上学期的期末,在之后写了目标分,此后再无下文。

“还要不要啊?”男子催促他。

这个时候他的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余朗月瞬间应激,痛得根本直不起身,捂着刚刚好的伤口,鼻尖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落在地上。

萎缩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心脏却好像随着骨骼一起折裂,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他好想易昭。

好想易昭啊。

易昭之于他就是一场意外死亡,是心碎和触不及防。

新的房东吓坏了,赶紧送他去医院,余朗月重新打进钢钉,第一件事情是一瘸一拐地,将这箱即将遗失在垃圾桶里的私人物件扛走了。

箱子被打了封条,安安静静地落在余朗月床下吃灰,在没有易昭陪伴的剩余十七岁,就这么在昏暗的角落中过去。

上了高三之后余朗月辞去了副主席的职务,安安心心地准备考试,最后还是发挥得不错。

在高考完的那天下午,他回到柿湾时习惯性地抬头,看见三楼的阳台上趴着易昭熟悉的脸,层层树影下,他们视线交错,三秒过后便默契地笑了。

余朗月眨了眨眼,柿子树的叶子窸窣作响,从树叶的缝隙探过去,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夏天就这么结束了。

暑假期间,余朗月力排众议连报了六个沿海的志愿,最后压线录进了海市的某所重本。

他一反高中的张扬,反而在大学中遵规守纪,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应该就是大三时朝家里面出了个柜。

本来也是一家人在热热闹闹地过年,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亲戚提了一嘴:“该找对象了。”

余朗月便放下碗筷,用聊天气一样云淡风轻的语气提起:“我已经有在意的人了。”

他既不卖关子,也不用八卦的亲友催,自顾自地便往下讲:“是个男生。”

桌面上一片死寂,然后他爸爸提起来的板凳就砸到了他头上。

这是余朗月过得最混乱的一个年,也是他过得最后一个年。

亲友们在极力拦着爸爸不去打他,杨晓燕的妆哭花了,她护着余朗月,但是却在余朗月试图说出两句宽慰的话时,还是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余朗月额角的血痕流进眼睛里,口腔也漫起铁锈味,在如此混乱糟糕的环境里,却幻视小时候被刘沁抓到下午。

当时小小的易昭看到的景色,也会和他一致吗?

杨晓燕比他爸爸开明一点,整一个晚上没睡之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问余朗月在意的人是谁。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爱,就用了在意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让杨晓燕奇怪又担心。

余朗月向来无畏,但这时候却莫名地生出一些恐慌,下意识地往柿子树上看了一眼。

仅这一眼,杨晓燕就明白了。

后来爸爸让他滚出家门时,她没站出来替余朗月说话,于是余朗月拖着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曾经从易昭的房间收回来的无用品,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走了。

这一行为他设想了很久,他曾经花了一年想通自己对易昭的的心思,用两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准备花三年及以上让家里人接受这一现实。

一切有条不紊,他回到海城,找了份实习,毕业之后经过一番坎坷进了外企,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把钱打进杨晓燕账户里,一边打听着易昭的去向,一边等待时间磋磨家人的斗志。

他延续青少年时期的莽撞,把本来柔软平和的家庭打碎,但他这次不后悔。

他有时回想起拆掉钢钉后在床上辗转难眠的夜晚,易昭也好像成为身体中的一部分,成为青春期延绵不绝的阵痛,带来的余韵漫长,深入骨髓之后反倒是能忽略不计。

他只是觉得易昭以前随口说出的话像一个诅咒,他无数次在人声鼎沸时怀念他,又在夜深人静时怨恨他。

十七岁那年的冬季实在漫长,余朗月自那之后感受不到四季的流逝。

一晃眼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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