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兔子开智啦

纪来之端着做好的菜走出去。

卯君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面上装作不在意,但眼睛一直盯着盘子里的菜。

纪来之把菜放下,卯君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

纪来之坐在对面看他吃,嘴角翘着,心里头美得很。

卯君吃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肉放进纪来之碗里:“上仙也吃。”

纪来之看着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卯君,欣慰地笑了,他的兔子会给他夹菜了。

——

卯君平时没事的时候喜欢看书。

纪来之的宫殿里有一个巨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有讲修炼的,有记载天地秘闻的,还有一些闲书杂书。

卯君就坐在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翻。他看书的时候特别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纪来之看他这么爱看书,就让仙侍又搬了好几架子书来,把书房都快堆满了。

可书读得越多,卯君觉得越不明白。

这本说道法自然,无为而治;那本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在于争。这本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本又写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一体同仁。同一件事,两套道理,竟都能自圆其说。

卯君捧着书去找纪来之,把矛盾摊在他面前:“上仙,到底谁是对的?”

纪来之接过书扫了一眼:

“都对,也都不对。”

卯君皱眉:“那到底什么是道?”

纪来之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你觉得呢?”

卯君答不上来,他活了千年,化形也有些年头了,读过万卷书,听过上仙们论道,可真要他说什么是道,竟一个字都吐不出。

纪来之揉了揉他的头:“道不是想出来的,道是走出来的。你读一万本书那也是别人的道,你的道得自己去闯去摔去疼,才知道长什么样。”

卯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回去看,可这回再看,那些字句底下就藏了别的东西。

书里写着为万世开太平,他脑子里便浮现出凡间那些流民的影子。

他在天上远远看过,人如蝼蚁,衣不蔽体,一场洪水一卷,便连影子都没了。

书里写着以身证道,他便想拿什么证?坐在宫殿里喝着琼浆证吗?

他活在上仙的庇护里,千年不受风吹雨打,他连疼都没真正疼过,凭什么谈道?

有一天,卯君终于开口:

“上仙,我想下凡。”

纪来之正给他削果子,手顿了顿。

“我不要当兔子了。”卯君坐在他对面,语气平静却认真:“我想当修士,我想看看没有上仙护着,我自己能走出什么样的道。”

纪来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卯君,看了很久。

卯君的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一时兴起,有的是经过反复思量过后落定的认真。

“凡间很苦。”

纪来之把削好的果子递过去。

“我知道。”

“你会经历生离死别,尝尽人情冷暖,你可能会伤得很重。”

“我不怕。”

纪来之笑了一下,他很欣慰,他养的兔子长大了,不再满足于被人护在掌心里了。

“那就去。”他把果子塞进卯君手里,“你自己的道,自己去走,但我永远为你兜底。”

卯君接过果子,咬了一口:“我希望上仙不要看着我,你看着我,我会想回来的。”

纪来之点了点头:“好,我不看。”

卯君走的那天,纪来之站在南天门,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凡间,头也不回。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里。

然后他转身回了宫殿,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的兔子走了。

他说了不看,就真的没看。

他不看,可他等着。

等他的兔子把那条路走出来,走成什么样子,他都接着。

可他没想到,这一等,他的兔子就把天补了,把自己补得身死道消。

那只连疼都没怎么疼过的小兔子,最后替苍生扛了最疼的一道。

他想起卯君走之前问他的那句话:

“上仙,什么是道?”

他那时候没好好答,现在他知道了。

道就是他养的这只傻兔子,读完万卷经书,听不懂那些玄奥大道,最后却以一条命,把答案狠狠地摔在了天道脸上——去他爹的天道。

而这些,他都是在卯君死后才知道的。

——

卯君下凡之后的事,纪来之并不清楚。只大概知晓卯君投胎成了凡人,取名闻时,拜入莲花峰。

他也不知道卯君经历了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

他只偶尔会想,现在卯君在干什么?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睡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但他答应过不看,所以他不看。

后来有一天,天裂了。

千年大轮回,天道降劫,清洗世间。天火焚尽污浊,洪水涤荡罪孽。

这事儿在神仙们看来就跟下场雨似的,千年一回,例行公事,洗完了该干嘛干嘛。

凡间修士可以躲进秘境里等劫难过去再出来。凡人能躲的躲,躲不了的那就是命。

纪来之没当回事,因为他知道卯君已经是莲花峰的峰主了,修为高深,带着弟子躲进秘境避避灾不是什么难事。

他以为卯君没事,所以他没看。

直到有一天。

一个仙侍扫地的时候说:“听说了吗,凡间有个修士去补天,还真给他补上了,就是人没了。”

纪来之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补天?哪个修士?”

“青城山莲花峰峰主,闻时。”

茶杯从纪来之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再说一遍,那个修士是谁?”

“莲花峰峰主闻时。”

纪来之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他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

闻时死了?

他的兔子死了?

纪来之冲出南天门,一路往下闯,直接杀进了地府。

阴兵拦他,他打。鬼将拦他,他打。

三千阴将围上来,他一个人打穿了整个地府,连败三千阴将,一脚踹断了奈何桥。

阎王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吓得脸都绿了:“老……老神仙!有话好说!”

“闻时呢?”纪来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在哪?”

阎王手忙脚乱地翻生死簿,翻到某一页,脸色变了。纪来之看见他那个脸色,心沉了一下:“说。”

阎王咽了口口水,声音发抖:“他……他名字已经销了,准备投胎去了。”

“投胎成什么了?”

阎王不说话,纪来之把他往桌案上一按:“我问你投胎成什么了!”

阎王闭着眼睛喊出来:“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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