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赵观之的浪漫

另一边,赵观之躺在客栈床上,翻过来翻过去,跟烙饼似的。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归尘镇里的那些人,一会儿又是那本骂闻时的破书。

赵观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朵功德金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朵都没开。

他叹了口气,把金莲揣回怀里。

也是,他们救的是一群死了三百年的人,金莲认的是活人的感谢,不是死人。

白忙活了。

但赵观之心里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堵得慌,又觉得挺值的。

他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很感慨,感慨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眼眶都热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房梁发呆。

闻时就是莲花峰那个补天的峰主。

他小时候可爱看那些英雄故事了,什么《修仙界十大英杰》《补天录》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里头写莲花峰前任峰主以身补天,写得多壮烈多伟大,但是从头到尾就没提过那峰主叫啥名字。

他那时候还问他爹:

“爹,这补天的英雄叫啥呀?”

他爹说:“谁知道呢,书上没写。”

他就以为那人大概就是个无名无姓的修士,补完天就完了,没啥好说的。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人叫闻时,是他好朋友的师尊,是他的前辈。

赵观之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爹的,闻时该多难过啊。

他救了那么多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那破书里还把他写得那么不堪,什么蠢啊贪啊好色啊,放他爹的狗屁。

闻时哪里蠢了?闻时聪明着呢!

闻时哪里贪了?人家吃饭就夹那么几筷子,比他赵观之吃得少多了!

闻时哪里好色了?闻时明明就只对纪来之那样,那叫两情相悦!

赵观之越想越气,气得坐起来了。

他要给闻时写点什么。

他赵观之虽然没文化,课业倒数第一,周夫子说他是猪中传奇,但他也有心啊!

他知道谁是好人!

赵观之爬起来点了灯,铺了纸拿起笔。

写啥呀?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行字:“闻前辈你是个好人。”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太寒碜了。

撕了重写。

“闻前辈你是大英雄。”

还是寒碜。

“闻前辈我敬你是一条汉子。”

他爹的,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赵观之把笔一扔,开始翻那些诗集。他储物袋里塞了好几本,是他爹硬塞给他的,说什么“读书人出门在外,得有点文化底蕴”,他一次都没翻过。

现在他开始翻了,翻了一本又一本。

什么“床前明月光”,不对。

什么“春眠不觉晓”,也不对。

翻了大半夜的时候,他眼睛亮了。

南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赵观之不太懂啥叫“零落成泥碾作尘”,但他觉得像闻时这样的大英雄,到头来连姓名都无人知晓,跟化成泥了似的。可那股香味还在,那口气还在,谁都抹不掉。

就这首了,他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抄完了,他把纸折好贴在胸口,往床上一躺。

明天就送给闻时。

赵观之心里头美得很,他赵观之虽然是个蠢材,但蠢材也有蠢材的浪漫。

——

闻时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明晃晃地照在床上,照得他眼睛疼。

他第一反应是闭眼装死。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正搂着他的腰,呼吸打在他后颈上,一下一下的,热乎乎的。

闻时的脑子里开始回放昨晚的事,一幕一幕的,比茶馆说书还清楚。

他在浴桶里哭了,纪来之进来了,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然后……

然后就做了。

做了好几回。

闻时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尖开始发烫。他昨晚到底在干什么?又不是双修,双修是为了涨修为,昨晚那算什么?

又不是在书里,书里还能赖给书生,昨晚可是在客栈,实打实的客栈,实打实的床,实打实的……

闻时不敢想了,他轻轻动了动,想把腰上那条胳膊挪开。

刚碰了一下,身后的人就醒了。

纪来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那种哑,听着跟撒娇似的:“师尊……你醒了?”

闻时没说话,继续背对着他。

纪来之往他那边拱了拱,脸贴在他后脑勺上:“师尊怎么不理我?”

闻时还是没说话,纪来之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师尊,你生气了?”

闻时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

“没有。”

“那你转过来看着我。”

“不想转。”

纪来之笑了,笑声低低的,震得闻时后背发麻:“师尊是不是害羞了?”

闻时没接话。

纪来之又说:“昨晚师尊可一点都不害羞,可主动亲我了,还主动——”

闻时猛地翻过身来捂住他的嘴:

“你闭嘴。”

纪来之被他捂着嘴,眼睛弯弯的,笑得特别欠揍。闻时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头那个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松了手,翻身又要背过去。纪来之这回没让,胳膊一收,把人箍住了。

“师尊,你到底怎么了?”

闻时别过脸不看他:“昨晚不算。”

纪来之愣了一下:“什么不算?”

“就是……就是……”闻时说不下去了,眉头皱得死紧,“反正就是不对。”

纪来之看着他,心里头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的小兔子又要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怎么不对?”

“就是不对。”闻时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们是师徒,不可以这样。”

纪来之差点没忍住笑。

师徒不可以这样?他们做都做了多少回了?在剑境里做,在宿舍里做,在书里做,现在在客栈里做,做来做去都快做成家常便饭了,现在才来说不可以?

但他没笑,因为他知道闻时是认真的。

闻时这人就这样,做了就做了,做完就开始后悔,后悔完下次还做,做完又后悔,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纪来之叹了口气:

“师尊,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闻时不说话了。

纪来之又说:“我喜欢师尊。”

闻时终于抬眼看他,纪来之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闻时心里头发慌。

闻时想说什么,但半天没说出口,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我知道。”

纪来之心里头一喜,但闻时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所以你更不能这样了,你是徒弟,我是师尊,你敬我爱我,我知道,但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纪来之听明白了,闻时以为他说的是徒弟对师尊的那种敬爱,依赖,感激,孺慕之情,不是那种喜欢。

纪来之心里头那点欢喜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的小兔子怎么真是个木头?

哪有敬爱师尊敬爱成看到师尊就有反应的?哪有敬爱师尊敬爱到天天想把人按在床上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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