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师尊你干嘛呢

纪来之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

闻时靠在床上,床帘放下来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纪来之没多想,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师尊,你睡了?”

闻时隔着纱帐看着他,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没有。”

他的声音听着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紧张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纪来之坐在那儿,看着纱帐里头那个模糊的影子,心里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

“师尊,我真的不喜欢禾杨。”

他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似的,“我跟他什么都没干,我就是让他离你远点。”

闻时“嗯”了一声,没说话。

纪来之继续说:“师尊,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我眼里只有师尊,这辈子只想好好跟着师尊修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一点都没有平时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闻时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纪来之的声音特别好听,低低的,沉沉的,带着点鼻音,听着就让人心里头发软。

纪来之还在说:“师尊,我眼里一直只有师尊一个人,我谁都不会喜欢的,师尊不要把我赶到其他人身边好不好?”

闻时这时候已经有点受不了了,他赶紧咬住嘴唇,把到嘴边的声音咽回去了。

不能出声,千万不能出声。

纪之来就坐在他床边,隔着两层纱帐,离他不到三尺远。他能看见纪来之的轮廓,能听见他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这个人正在跟他说话,跟他撒娇,而他躲在被子底下干这种事。

闻时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师尊,你今晚怎么不说话?”纪来之突然问了一句。

闻时顿了一下,稳了稳气息才开口:

“为师……听着呢。”

纪来之“哦”了一声,又说:“师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闻时愣了一下:“我在看。”

“隔着帘子看不算。”

纪来之往前探了探身子,“师尊,你把帘子拉开呗,我想看看你。”

闻时吓得差点叫出来。

拉开帘子?那不全露馅了?

他赶紧说:

“不用了,为师已经躺下了。”

纪来之“哦”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闻时松了口气,这回他胆子大了一点,

他一边忙活着一边听着纪来之说话,听着听着,脑子里就开始跑马了。

纪来之要是现在掀开帘子,看见自己在干什么,会怎么样?

闻时一想到那个画面,差点没忍住。

纪来之又说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师尊,你今晚真的很不对劲。”

闻时心里一紧:“哪里不对劲?”

“你说话的声音不对。”纪来之皱了皱眉,“你是不是生病了?嗓子怎么这么哑?”

闻时赶紧清了清嗓子:

“没有,就是困了。”

“那你早点睡吧。”

纪之来站起来,“我不打扰师尊了。”

闻时听他要走,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松了口气。

“好。”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抖。

纪来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纱帐里头,闻时还靠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师尊,那我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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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闻时确定纪来之走了之后,整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刚才差点没憋死,他刚才居然真的当着纪来之的面……

——

闻时把自己收拾好后,便回了剑境,然后开始疯狂练剑。

从半夜练到天蒙蒙亮,剑影把竹林里的竹子削得跟剃头似的,竹叶铺了一地。

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他才停下来,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然后去泡温泉。

水一泡,浑身酸疼,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他从剑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跟筛子漏了似的往下飘。闻时没打伞,推门出去了。

石板路被雨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

他就那么慢悠悠地走,雨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倒挺舒服。

走着走着,钟声响了。

“咚——”

大佛寺的晨钟从山顶传下来,沉沉的,闷闷的,在雨里显得特别远,又特别近。

闻时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钟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把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震散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大雄宝殿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人站在廊下。

一个是了尘,另一个是个主持。主持法号无心,是了尘的师父。

年纪看着挺大,但一双眼睛特别亮,看人的时候不使劲,但你就是觉得被看穿了。

无心和了尘看见闻时后,双手合十:

“施主早。”

闻时也合了合手:“大师早。”

主持看了闻时一眼,然后笑了:“这位施主,功德无量啊。”

了尘在旁边点头:“师父,我昨日也这样觉得,这位施主身上有功德光。”

主持点点头:“嗯,救过不少人。”

闻时倒也没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

“大师谬赞了。”

主持也没多问:

“施主要是不嫌弃,一起用膳吧。”

三个人进了斋堂,一人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闻时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米香浓,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了尘吃了一口馒头,突然开口:“师父,弟子有个问题想请教。”

主持喝粥喝得呼噜呼噜的,头都没抬:

“说。”

了尘放下筷子:“安史之乱,张巡死守睢阳,被敌人围了一年,粮尽了。他杀了自己的妾给士兵吃,后来又杀城里的老弱妇孺,吃了三万人。最后睢阳守住了,江淮保住了,大唐半壁江山没丢。”

“您二位觉得,他对还是错?以牺牲换保全是对的吗?他应当有愧吗?”

主持把粥碗放下了:“了尘啊,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张巡,对。因为他守住了。睢阳没丢,江淮保住了。他要是因为不忍心吃人,弃城跑了,那三万人也活不了,江淮也保不住,死的人更多。所以他是对的,他不该有愧。”

了尘笑了:

“师父,那三万人呢?他们就该被吃?”

主持眼神平静得很:“张巡没得选,他不是在对和错之间选,他是在罪和死之间选。杀人是罪,不守城也是罪。他选了较小的罪,扛了该扛的骂名。”

“这世上哪有干干净净的英雄?真正干净的英雄,早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了。”

了尘听完,笑了一下:“弟子受教了。”

但他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不同意”的笑。

主持看出来了,但他也没说什么,端起粥碗继续喝。

闻时一直没说话,他把馒头掰成两半,夹了筷子咸菜,咬了一口。

了尘转头看他:“施主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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