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借花献佛无他意

小白龙使劲挣了两下,挣不开,纪来之的手跟铁钳子似的。

它扭头朝纪来之喷了一道水柱,纪来之抬手一挡,水柱打在他胳膊上,皮肉翻出来,血混着水往下流,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松开龙尾,双手掰住了龙嘴,试图把它的上颚下颚掰开。

龙嘴上的倒刺扎进他手掌,肉被割开,骨头都快露出来了,纪来之咬着牙继续掰。

闻时正卡在龙喉咙里,双手撑着剑,剑尖抵着下颚,硬生生撑出道缝,没掉下去。

他浑身是血,眼睛半睁半闭的,纪来之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都要碎了。

纪来之把手伸进龙嘴里,够到闻时的手:“师尊,拉着我。”

闻时迷迷糊糊的,疼得都快没知觉了,但他听见纪来之的声音了,手就伸过去了。

纪来之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拽,把人从龙喉咙里拉出来,搂进怀里。

闻时晕了过去。

纪来之把闻时搂得更紧了,他一手搂着人,一手松开龙角,扭头看着小白龙。

“你想杀无心,那就去杀,我给你这个机会,杀完了,你自己了断。”

小白龙立马朝无心冲过去,无心正和了尘缠斗,感觉到身后有风,刚想回头,小白龙的爪子已经从他背后穿过去了。

无心看着胸口那只爪子,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了尘。

“了尘……你满意了?”

了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小白龙看了一眼无心,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嘉州城。下一瞬,它径直朝着大佛飞掠而去,一头狠狠撞了上去,自绝于佛前。

了尘站在大佛顶上,低头看着底下那片狼藉,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了尘身上,照在那些断壁残垣上。

——

闻时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倒是干净的,被褥是新换的,但床以外的地方就不太妙了。

经书散了一地,窗户纸破了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地跑。

了尘坐在窗边补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的,浆糊抹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闻时睁眼,笑了一下:

“施主醒了?”

闻时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了尘师父,纪来之呢?”

“纪施主去帮忙灾后重建了,”了尘把最后一块窗户纸贴上,拍了拍手上的浆糊。

闻时靠在床头打量这间禅房,这屋子怎么跟被土匪洗劫过似的?

了尘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百姓们来砸的。”

闻时看着他,没说话。

了尘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盖上,像是要跟人促膝长谈。

“施主,贫僧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施主死过一回?”

闻时的身形顿了一下。

“施主这身子,经脉断过又重新接上了,骨头碎过又重新长上了,魂魄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捡回来拼起来的。”

闻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了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了尘也没追问,“施主的撕裂痛乃劫后遗痛,魂躯旧创。当年伤得太重,魂魄归位后,痛苦还留在里头,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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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时没接话,这些他自己都知道,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见,还是觉得有点闷。

了尘忽然站起来,走到闻时面前,双手合十:“施主,贫僧想帮你一回。”

闻时抬头看他:“帮我?”

了尘:“贫僧这一身修为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不如用来帮施主镇一镇那魂躯旧创。”

闻时皱眉:“大师,你这是——”

“施主别忙着拒绝,”了尘打断他,笑了一下,“贫僧不是白给的,贫僧有个条件。”

了尘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第一件,纪施主这个人……他有些事瞒得很深。贫僧看得出,他对施主的心意是真的,但这份心意底下,恐怕还压着些施主如今不知道的事。将来施主若有一日看清了他的全貌,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从何处来,都请施主念在他这份心意的份上,莫要怪他。”

闻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说话。

“第二件,施主以后若是路过嘉州,替贫僧在大佛脚下放一枝花,什么花都行。”

闻时沉默了一会儿:“大师,你——”

“贫僧心意已决。”了尘的语气很平静。

禅房里安静了一瞬。

了尘没有再给闻时拒绝的机会,他盘腿坐下,双手结印,一掌按在闻时头顶。

此乃慈悲掌。

闻时感觉到一股浑厚的佛力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往下走,从五脏到六腑,从经脉到骨髓。所过之处,那些撕裂的疼痛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抚平了。

闻时睁开眼时,了尘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白,但他还是眯眯笑着。

“施主,”了尘一边输灵力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贫僧其实是个很没出息的人。贫僧恨了师父几百年,想杀他想了几百年,可到最后贫僧还是下不了手。”

“贫僧故意留下施主,就是想要施主出手。贫僧知道施主修为高,知道施主心善,知道施主见不得百姓受苦。贫僧算好了的。”

“贫僧是不是很卑鄙?”

闻时没说话。

了尘继续说:“贫僧以为自己能狠下心,可真到了那一天,贫僧心里一点都不痛快。贫僧想,要是当年我娘没有死,那该多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是没有如果。施主,你说我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闻时沉默良久才开口:“恨了一辈子,到头来困住的是自己,解脱的也是自己。大师选的路,旁人没有资格说对错。”

“我只从中看明白一件事,这世上的不公,有时并非来自显而易见的恶,而是来自被万人敬仰的正义本身。 比起复仇,真正的解脱是重新开始。”

了尘笑了笑:“施主,你很像我听说过的一个人。”然后他又摇了摇头:“我倒不希望你是他,他受了很多苦。”

了尘的手开始抖了,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稳:“施主,贫僧这一生,未曾做过什么善举。年少时满心满眼皆是复仇,待到大仇得报,才知仇怨一了,心中反是一片空茫,并无半分快意。施主一生救渡众生,贫僧无力救度旁人,今日便救一救救过众生的人,也算为自己积下一丝功德。”

了尘说完便收了印,把手从闻时头顶拿开,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施主,可还记得那处亭台?我在石桌上题了几句,赠予一位未曾谋面的前辈。你若得闲,不妨替我去看一看,评点一二。”

说完,他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闻时看着已然坐化的了尘,终是轻声吟词一首,以作送别: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屋外不知何时起了风,不疾不徐,穿过大佛寺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细碎碎的响。

那风带着盛夏将尽时特有的热意,又裹着嘉州山中黄角兰的清苦香气。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一朵黄角兰不知何时轻轻落在闻时的手心,像是被风特意送到了这里。

闻时将它放在桌上:“天晴了。”

他像是对了尘说的,又像是对这个终于放晴的尘世说的。

了尘的脸上带着那一抹淡淡的笑,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只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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