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自家酿的酒,度数没个准儿,所以孟起今晚多少有点喝多,但也没到喝醉的程度,慢悠悠跟在几个人后面努力走直线。

离开的时候经过前台,程子玉依旧特别热情:“帅哥再见!”

孟起很有礼貌地给她回了一个:“玉姐再见。”

出了金汤阁的门,王笑天拉着贺丛在最前面走着,比比划划地不知道在讲什么,看得出来很开心。

苏越兄妹俩跟在贺丛他们后面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孟起自己走在后面,街头的风卷着碎落叶在脚下扫过,带着凉意往脸上一吹,他酒醒了大半,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将影子拉长。

忍不住裹了裹衣服,孟起看着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影。也许是有点酒精上头,他这会儿莫名有种孤单落寞的感觉,忽然觉得如果周秀今当初给他生个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的,再不济姐姐妹妹的,现在被赶出家门的应该会有两个人,他就不会这么孤单了吧。

但很快又觉得这个想法很傻逼,自己在这受苦也就算了,还盼着有个弟弟妹妹哥哥姐姐跟他一起受苦。

什么毛病。

“啊?你们等会还要去琴房啊?”王笑天忽然转过头看了眼孟起:“我去不了了,我妈知道快期中考试了,这几天让我早回家。”

“我俩也不去了,陪她回去复习。”苏越下巴朝苏语越点了点。

苏语越不满地反驳:“什么叫陪我,是我监督你好吧。”

他们都不去,孟起心里忍不住也打起了退堂鼓,想着是不是也找个借口改天再去。

“那我俩去。”贺丛忽然说。

孟起抬头,往前看了眼,贺丛背对着路灯,整个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王笑天笑着走过来,拿肩轻轻撞了孟起一下:“那你们先去,我们改天再一起去。怎么样,是不是挺迫不及待想和你老妈的钢琴叙叙旧?”

叙个屁。

他想去琴房,又不是因为那架破钢琴。

他只是想有人陪着待会。

孟起随便嗯了声,王笑天提起周秀今,让他心里莫名一阵烦躁,但对方无心之言,他也懒得计较。

几个人在路口分别,孟起跟着贺丛往那一片废弃的老房子方向走。

原本设想的是大家热热闹闹一起去玩,但现在只有他跟贺丛去。

酒精导致脑子微微发晕,孟起一时间有点茫然,竟有些想不通,去那间空房子里到底要做什么。

他沉默地走着路,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贺丛也不是喜欢主动找话题闲聊的人。

于是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孟起想跟贺丛说要不我们回去吧。

但是是他主动说来的,出尔反尔估计会让人感觉他很莫名其妙。

于是只能无所适从地垂头跟着贺丛走。

又走了一会,孟起隐约看到了那间房子,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今天心情不好?”

贺丛脚步微微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看出来的?”

孟起顿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还真是?我还以为你是不想理我。”

贺丛扯了扯唇角:“那我陪你来这儿干嘛?”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贺丛忽然沉默下来,垂眼,深深地望着他,只觉得心口莫名一跳,他喉结上下微微滚动:“……没什么。”

行吧,孟起也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想法,轻轻哦了一声。

看到那间房子,孟起忍不住想到第一天到这里的场景。

“这房子是你们翻修过吗,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结实。”他问。

贺丛嗯了一声,推开门,状作无意地偏头说了一句:“注意脚下,别绊倒了。”

院子里确实很黑,孟起听到提醒,便低下头注意脚下的路。

走进屋里,贺丛随手把灯打开,小屋的景象呈现在两人面前。

“你们是不是组建了个乐队啊?你是鼓手吗?”孟起往里走,好奇地到处看。

“都是瞎玩,分工没那么固定。”贺丛没有跟进去,只是倚在门框上。他曲起一条腿,脚踝随意搭在另一条腿后,姿态闲散,目光静静追着在屋里转悠的孟起,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那你都会什么?”孟起边问边想,忽然回头看着他:“我猜你肯定会弹吉他。”

贺丛扯了下嘴角:“怎么?”

“吉他能装逼啊,没道理不学。”孟起随口说。

贺丛悠悠瞥他一眼:“那你学吉他是为了装逼吗?”

孟起刚要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吉他,然后忽然想到,他应该是看自己朋友圈了。

“一开始学是被我妈逼的,那时候还没有想装逼的概念。”孟起边说,边坐在钢琴凳上。

“所以你会不会?”孟起又问。

“会。”贺丛走进来,从角落里踢了个草蒲团过来,坐在钢琴旁边。

草蒲团很矮,他坐下去的高度跟直接坐在地上差不了多少,脑袋和孟起的腰堪堪平行。

“那有空弹给我听听。”孟起说。

贺丛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我自惭形秽。”

“这么没信心?你都不知道我什么水平。”孟起觉得好笑。

“你可是在没有装逼概念的时候就学了,我哪里比得过。”贺丛曲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着。

“那你还会什么?”

“大众乐器基本都会,但也都不精通。”贺丛回答。

“这是什么成为老大的必修课吗?”孟起问。

贺丛被他逗笑。

两个人相视着笑了会儿,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

这种静谧、只有两个人独处的氛围,让孟起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随手在钢琴上点了几下:“其实我过来也没什么事要干,就是感觉跟你们几个一起玩还挺开心的,想多玩一会儿。”

“看不出来啊,”贺丛忍不住打趣他:“好学生这么野?放学就在外面晃,也不回家。”

“那算家吗?”孟起下意识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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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酒精似乎让某些平时紧锁的阀门松动了,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你是不知道……就昨天,我在你家吃完饭回去,走进我那个家,里面连个灯都没开,进去到处都是冷冰冰的,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你想想,前一秒是热闹的火锅局,下一秒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冷清屋子,那种落差感,”孟起说着忍不住回忆了一下昨天的场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但你不能真笑话我。”他说完立刻补了句。

孟起脑袋低垂下去,抿了抿唇,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看起来像只受伤的金毛,贺丛坐在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贺丛声音低沉地“嗯”了一声,抬眼看他:“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孟起扯了下嘴角。

也许是酒精上头,也许是太想找人吐槽求安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被我妈赶出来了。”

贺丛是可以信任的吧,贺丛会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吧。

贺丛手指绕着钢琴绒布垂下来的一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其实我之前看到过你妈妈的新闻……”

他多少能感觉出来一些东西,他觉得他的猜想和实际应该差不多。

但他一直不知道怎么说。

因为孟起不愿意说,这些天不管谁问,他都不说。

甚至昨天晚上他故意试探,说出那句“不喜欢说自己的事,打听别人的事倒是起劲”的时候,孟起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谈。

贺丛并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和窥探别人秘密的人,也知道有些伤疤不能由他来揭开。

所以他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听完他的话,孟起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垂下眼,手指随便地按在钢琴上:“哪条新闻?”

贺丛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淡道:“具体记不清了,关于……恋情的。”

孟起忽然想到什么:“那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所以是为了那个男的,把你送来这里?”贺丛问。

孟起没说话,默认。

“但我其实不是很理解。”贺丛说:“以你妈妈的财力,多养一个你应该不是问题。”

“恋爱脑的世界你当然不懂,她是那种只要谈恋爱就会付出百分之两百的人,我天天在那个男人眼前晃,他能看我顺眼吗,他看我不顺眼,我妈就不高兴,所以,就这样了。”孟起一脸无奈。

“那她……不怕被爆出来吗?明星一般都怕舆论吧。”贺丛换了个姿势,手撑在后面,身体半仰着。

孟起看着他,眨了下眼,这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角度。

“你很敏锐啊,我都没想过这个。”他说。

贺丛扯了下唇角,但没什么笑意。

孟起想了想:“我妈之前退圈退的早,那个时候还没有我,所以现在她复出,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

“而且我也不可能说,那会毁了她的。”孟起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虚空某处。

话说到这里,他莫名觉得有些难堪,好像说得有点太多了,这种毫无保留暴露秘密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于是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希冀,补了句:

“其实是暂时的,暂时把我赶出来,等以后她们两个人感情稳定了,说不定就把我接回去了。”

他骨子里那点可笑的自尊,还是让他无法在贺丛面前,将自己被“抛弃”的狼狈处境完全摊开。

贺丛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孟起主动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有老师来管我头发吗?”

“为什么?”

“因为,我有外挂了。”孟起自嘲的扯了下嘴角:“昨天教导主任不是给我妈打电话了吗?我妈直接给学校里捐了十万块钱,让老师以后不要管我,就算我违反纪律也不要找她。”

贺丛沉默地盯着他。

孟起觉得他应该是在想要怎么安慰他,但他其实并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倾诉和被倾听。

现在已经倾诉完了,他的心里也就没那么堵了。

爽啊。

“我是不是要被灭口了?”贺丛忽然问道。

孟起轻笑一声:“是啊,今天就没打算让你出这个门。”

“我怕死了。”贺丛勾了勾唇,语气很欠抽。

孟起心情好了很多,手指又在钢琴上弹了几下,表情有点傲娇:“什么破琴,好几个音都不对,你们几个就用这个破烂,练了那么多年?能弹好才怪了。”

“这么厉害?”贺丛直起身,随手在钢琴上按了几下:“这样都听得出来?”

孟起凑过来:“绝对音感懂不懂。”

贺丛懒散地看着他笑了下:“装。”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会,孟起忽然想到什么,眨了下眼:“对了,我今晚跟你说这些,不是故意卖惨,想让你觉得我可怜和我玩什么的。”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你……什么时候猜到我这些事的啊?你当时照顾我是因为……”

“如果因为可怜就要跟人交朋友,”贺丛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目光笔直地看着他,少年漆黑的眼眸闪着光,坦荡而真诚:“那全世界的流浪汉,大概都会成为我的朋友了。”

孟起望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紧接着,里面就好像冒出来很多细细密密的泡泡。那些泡泡填满整个胸膛,伴随着撞在心尖的频率,让人心痒难耐。

“谢谢。”他小声说。

说完他又想到什么:“对了,今天晚上的饭花了多少,我转你。”

贺丛换了条腿曲着,音调懒洋洋地:“不用,就当我请你们。”

“那我欠你两顿饭了。”孟起下意识说。

话音刚落,贺丛脸上的那点懒散瞬间褪去了,他看着孟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你这样挺讨人厌的。”

孟起一怔,抬眼看他。

“请你一顿饭,你就要还回来,干什么都要说谢谢,让我觉得你总想跟我们划清界限,和所有人都保持距离。”贺丛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有那个意思,”孟起愣了一秒,迅速解释道:“我以前没什么朋友,可能有时候会拿捏不好朋友相处之间的尺度,是我的问题,担心自己做得不好惹人烦,怕亏欠你们什么,但我绝对没有想过跟你们划清界限,我还挺喜欢和你们一起玩的……”

“我知道,”贺丛声音缓了些,轻轻叹了口气:“但是,朋友之间不用说欠。”

这时他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下,贺丛拿出来看了眼,是个闹钟,他随手关了,然后站起身,把草蒲团往旁边踢了踢,动作随意,带着点结束话题的意味。

他语气恢复了平淡:“你看王笑天,什么时候说过欠我什么。”

“哦。”孟起骑坐在琴凳上,仰头看着他。

“走吗?我有点事。”贺丛问。

“走。”孟起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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