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贺丛把手上的飞镖往柜台上一撂:“几个人?”

还真有地方住,孟起松了口气,心情好了点:“一个。”

说完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看到旁边有楼梯,猜测应该是去楼上住,又补充了一句:“给我找个稍微安静隔音好的房间吧。”

他睡眠不是很好,很怕被打扰。

“程子玉!”贺丛忽然喊了一声。

孟起看见从旁边屋子里跑出一个女生,那女生边跑边应:“来了!”

程子玉看到孟起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微笑着走进柜台里面:“你好,要住宿还是洗浴?”

看看!这才是正常待客的反应。

“住宿。”孟起说。

程子玉忍不住盯着他看。

这小哥,是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都没见过的类型。

孟起清清冷冷地站在柜台边上,身形清瘦却不单薄,像刚抽条的竹,带着韧劲儿。

深黑色的冷帽扣在头顶,整他张脸衬托地轮廓分明,帽檐堪堪蹭在眉骨,顺着眉峰的弧度,眼尾轻轻上挑,一双深棕色的眼眸里似乎带着天生的深沉缱绻,但看人时的目光却透着坦荡,清澈又明亮。

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着,唇色很浅,下颌线条利落,带着似有若无极淡的青胡茬,眼下的乌青带着倦意。

皮肤透着病态的白,此刻鼻尖和耳尖被冻得微微透着淡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破碎感。

程子玉压抑了一下自己激动的内心:“请您提供一下身份证件。”

孟起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把身份证抽出来递过去。

“住几天呀?是过来玩的吗?”程子玉问。

这破地方给钱我都不想来,孟起忍不住想。

他随口回答:“一天。”

程子玉没有再追问。

入住手续要复杂一些,程子玉坐在电脑前一顿操作。

孟起忍不住看向一旁的“不好惹”。

“不好惹”阖着眼闭目养神,姿势从他进来就没变过。

店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看得出生意很好,在这边估计是一家独大。

怪不得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生意送上门都惜字如金。

孟起又看到他脖子上缠的白色绷带。

怪不得挨打,就他这鸟样,出门在外谁看了不想打。

手续办完,程子玉把身份证还给他:“我带你去房间。”

“谢谢。”孟起边说便跟着程子玉上了楼。

“我们这边房间里是没有浴室的,您到时候可以拿着房卡去一楼沐浴区免费洗澡和泡澡哦。”程子玉说。

刚刚有在观察,所以孟起大概知道是哪个位置。

于是便没有多问。

程子玉把他带到房间之后就走了。

出乎孟起的预料,房间意外地让他很满意。

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地面干净没有灰尘,孟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悠长悠长地叹出去,这是目前为止,他心情最舒畅的一个时刻。

孟起把外套脱了,在门口换上拖鞋,找出衣服打算下楼洗个澡。

下了楼梯右转就是沐浴区,他拿房卡往感应器上一贴,自动门便打开了。

扑面的热水汽混着皂角与硫磺的气息,呛得孟起瞬间后退半步屏住了呼吸。

映入眼帘的是长凳上赤条条、白花花的果体男人,应该是刚洗完,正有说有笑的擦着身体,见门开了,几个人一起把目光聚焦在刚进来的孟起身上。

孟起手足无措地收回目光,听到旁边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循声看过去,几个搓澡师傅正麻利地抡着搓澡巾,力道很重,搓地客人吱呀乱叫,搓澡床也跟着发出声响。

不远处的浴池里人也很多,大爷们一个个泡的满面红光。

淋浴区更是不堪直视的白花花。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这个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我滴妈。

孟起瞬间感觉浑身紧绷,脸颊被热气蒸得发烫。

他转头跑了出去。

这他妈怎么洗。

因为跑的着急,脚踩在沾水的瓷砖上的时候孟起差点滑倒。

到前厅的时候,前台空无一人,程子玉不知道去了哪里,孟起转头找,只看到不远处窗户边上站着个人。

是“不好惹”。

他靠在墙上,一只脚随意地踩着旁边长凳的横档,双臂环在胸前。唇间松松叼着一支烟,眼神斜斜地往他这边睨,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孟起硬着头皮朝他走过去,他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会不会显得他很矫情。

但就那个澡堂他是真的有点接受无能。

算了不管了。

他边思考边说:“你们这儿有没有……独立的浴室,那边,我有点洗不了,如果要另外付费的话也可……”

“你不洗有的是人洗。”没等他说完,贺丛把嘴里的烟拿出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个头要比孟起高一些,几缕碎发戳在额前,五官生得立体,脸削瘦又流畅,棱角分明,莫名给人一种压迫的感觉。

“什么?”孟起愣住。

其实他听清了,但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贺丛并没有再重复一遍,只是懒散地靠着,头靠后抵着墙,眼神向下,冷冷地睨他。

你不洗有的是人洗。

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孟起此刻确信,“不好惹”一定在路过的时候,听到了他说的那句话。

无端被人这样怼,他有些难堪和生气。

而且他不明白,他并没有惹“不好惹”,“不好惹”为什么要拿这个话怼他。

故意找茬,替老头抱不平?

有本事当时冲进他家里揍他一顿,为老头出气啊,这会儿在这里马后炮阴阳怪气什么。

要不现在打一架吧,反正他心情也不好。

两个人对瞪着僵持的时候,程子玉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疑惑地看着孟起:“怎么了吗?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成功解围。

……

最后程子玉带孟起来到一个洗浴包间,孟起又找她拿了一条新浴巾和一次性洗浴用品。

热水洒在头顶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差点哭出来,忽然很怀念家里的浴室和他自己的房间。

一想到自己在这边的那个“家”,他就忍不住头疼,不知道现在打扫的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老头办事靠不靠谱。

紧接着孟起又想到“不好惹”。

明明就有独立的浴室。

给他送钱都要跟你找茬的脑残。

这个破地方。

周秀今真狠心。

他们娘俩相依为命十几年,比不上那个男人的半年。

热水浇在头上,浑身的血液都被暖了起来,心里面热热的,有些被压抑的东西在慢慢沸腾。

孟起觉得自己活得真他妈憋屈。

被赶出家门,连歇斯底里地闹一场都不敢。

对于周秀今,孟起的感情很复杂。

在周秀今没找男朋友的那些年里,孟起这个儿子,实质上算是她男友角色的替代品。

周秀今有很严重的公主病,偏偏又是个在外极度体面的人,于是所有的娇纵任性和喜怒无常,都压给了孟起这个儿子兼“男友”。

不高兴了要训他,一时兴起想去逛街孟起要立马放下手中所有的事陪着,过程中还要给她发表有效的穿搭意见……

孟起优异的成绩是她炫耀的资本,是支撑她体面的情绪价值来源,所以周秀今从小就给孟起报了各种兴趣班:钢琴班,吉他班,小提琴班……

为了周秀今的成就感,孟起拼了命的让自己各方面都优秀,周秀今让他学什么他就学什么。

也许是遗传了周秀今的优良基因,孟起在音乐这一块总是一点就通,虽然学起来并不费劲,但要达到周秀今要求的拔尖,还是免不了要拼命地勤学苦练。

不是没反抗过,但他的愤怒在周秀今眼里什么都不是。

她只会冷冷地在一旁看着他发疯,看着他把乐谱撕碎,把小提琴摔烂,看着他痛苦流泪。

最后轻描淡写地来一句:“跟我置气没用,闹够了就去洗把脸,一会儿刘叔还要来接你去上钢琴课,别这幅鬼样子,丢我的脸。”

那一瞬间,愤怒退去,只剩荒芜的无力感。

从那之后孟起再也没有跟周秀今发过脾气。

周秀今给了他优渥的生活,对于这份馈赠,孟起要心怀敬畏、要感恩、要……讨好。

日子久了,竟也生出一副温和的皮相。

不过不发脾气不代表没有脾气。

或许骨子里也流淌着一部分来自他那“混混”父亲的基因,孟起其实是个挺容易被点燃的人。那些细微的冒犯、不公的对待、或是赤裸的恶意,总能轻易擦过他心上某根敏感的火线。

但每次被激怒后,他都会把那些翻涌的火气,尽数浇灭、封存,压进心底的角落。

纵使内心已经一万个草泥马奔腾,孟起也还是会对自己说一句“算了”

就像早上那几个开黄腔的毛头小子、和那个被抓包却毫无收敛的老头。

包括刚刚跟“不好惹”。

即使当时火气已经直冲天灵盖,可僵持到最后,他身体里那套运行了十几年的默认程序,依旧会给出同一个答案:

算了。

这就是已经刻进他骨子里的潜意识。

他的愤怒,对任何人都没有震慑力。

所以他会忍气吞声,不再需要任何人在意他的愤怒。

就,算了,全都随风去。

孟起自我厌弃地想,他这种逆来顺受的窝囊怂逼,就活该被赶,活该被挑衅。

这个澡似乎洗得有点久,程子玉在外面敲响了门:“你好先生,你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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