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下午是4*100米和4*400米两场接力赛。

午后,天色却悄然起了变化。

原本上午还算清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白的纱幔,将太阳柔和地遮掩了起来。

远处教学楼的棱线柔化在一片灰蒙蒙里,连操场的草坪也仿佛褪去了鲜亮,染上几分沉闷的灰色调。

要下雨了,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孟起坐在看台上,忽然想到自己没有伞。

他不是很喜欢下雨,因为一下雨,走路的时候就容易弄脏衣服和鞋子。

“你带伞了吗?”他侧头问贺丛。

“教室有。”贺丛目光从跑道转到他脸上。

“……在桌洞里吗?我去拿。”孟起站起身。

“这个季节也就是毛毛雨。”贺丛淡道,随他一起站起来。

“我不喜欢淋雨,很狼狈。”孟起说。

贺丛慢悠悠看他一眼:“这也是偶像包袱么?”

“……”孟起笑了下,没否认:“算是吧。”

跑道上的接力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运动员们的热情丝毫没有被这沉郁的天光削减,一道道奔跑的身影裹着风飞驰。

场外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各班自制的彩色加油牌举得高高的,欢呼声夹杂着各班口号的助威,混着风飘满整个赛场。

他们俩从看台上下来,往教学楼那边走。

极远的天边低低地滚过几声闷雷,低沉迟缓,并不尖锐。

孟起一进教室,目光就先落在了黑板上方的那几张奖状上。

他视力好,一眼就看清最左边那张,是他跳高第二名的奖状,贺丛那张三千米第一名的那张就紧挨着它,两张奖状边缘几乎贴在一起。

再往右,同样紧密相邻的,是他自己的三千米第三名奖状。

三张奖状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凑在一起,在白墙上格外显眼。

贺丛弯腰,从自己桌洞深处摸出了自己的折叠伞。

孟起还埋头在自己桌面上堆叠的书本资料里翻找,头也不抬地说:“你等我一下,我找找晚上要用的资料。”

贺丛没催他,只是抱着手臂,后背懒洋洋地抵着墙,手指勾着伞柄上的细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着,目光落在孟起身上,声音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打算讲题到几点?”

“不太确定,”孟起抽出一本习题册,边说,边侧头估算了一下时间:“好几个人一起讨论,估计……两三个小时?”

“你们呢?打算玩到几点?”他问。

“也不确定。”贺丛说。

走出教学楼,准备回操场的时候,天色比之前更沉了,云层低低的压着,仿佛触手可及,空气里也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两个人才走到半路,雨便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水点,转眼间就织成了薄薄的雨帘。

贺丛把伞撑开,伞面不大,堪堪将两人笼罩。雨点打在伞布上,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这就是你说的,毛毛雨?”孟起把自己装着材料的包往两人中间拢了拢,指尖按着包角避免淋湿,话语里带了些嗔怪意味。

贺丛垂眸瞥了眼伞外斜斜的雨丝,唇角微勾,有些无奈道:“看来今年和以前都不一样。”

说话间,有几个人从操场上笑着跑出来,没有撑伞,勾肩搭背地淋在初春的雨里,头发和衣服被打湿,却也毫不在意,奔跑的脚步带着欢快,溅起一路水花。

孟起望着那几个跑远的身影,觉得这大概就是少年人肆无忌惮的鲜活与自由。

但他是个很难放得开自己的人,比真正的“老实人”要跳脱,却比爱玩的人收敛得多,做起事来也总是瞻前顾后,怕出格、怕不妥、怕落人口舌。

但如果让他太循规蹈矩地生活,他又会觉得压抑烦闷。

于是就这样左右矛盾,卡在中间自我拧巴。

孟起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个特别无聊的人吗?比如有时候很好面子,很扫兴?”

“不会。”贺丛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劲。

伞沿下的光线昏暗,孟起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这种偶像包袱重的人,逗起来特别好玩,”贺丛笑了下,又补上一句:

“很可爱。”

可……可爱?

耳边又传来一声闷雷,低沉地碾在心头,伞面的落雨随之轻颤,孟起觉得心上似乎被什么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痒。

贺丛站在那儿,单手举着伞,伞沿很低,将两个人的大半张脸笼罩在狭窄而私密的空间,他的声音很轻,像似有若无的雨丝划过。

孟起有种被撩了一下的感觉,贺丛那句话听起来真是软绵又暧昧。

导致他有些听不出,贺丛到底是随口开玩笑揶揄,还是在故意撩他。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很折磨人。

理智告诉他不要自作多情,也不要靠太近,可感性又一次一次地让自己陷入幻想,一遍遍去猜话里是否有别的隐喻。

孟起别开眼,看向脚下落雨的地面,语气大大方方地平淡回敬:“那还是你更可爱点。”

“谢谢。”贺丛回。

他们回到看台的时候接力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一组,场上热情不减。

不过因为天气原因,校方决定将闭幕式取消,最后一场接力赛比完,所有人就可以直接放学回家。

孟起跟贺丛在看台下的走廊里躲了会儿雨。

苏越跟王笑天从人群中挤过来,朝贺丛扬了扬下巴:“打的车一会儿到了,走吗?”

“走。”贺丛应声,转身把自己的伞丢在孟起怀里。

“哎……”孟起敏捷地接住,抬眼,那三个人已经往走廊另一边走了。

他在原地怔了两秒,扯了扯书包带子,整理了一下,撑开伞走进雨幕。

——

今天许朝蓝没在酒吧,但是请了两个乐队过来驻唱。

三杯酒下肚后,贺丛看着眼前打牌的这群人,内心忽然浮上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之前,在苏语越买的青年文摘里看到的一句话,什么什么人声鼎沸的时候,我最想念你。

啧啧,他居然有一天也这么文青,感情这种东西还真是害人不浅,

苏越偏偏还毫无眼色地凑过来,贱嗖嗖地对他低声说:“要少喝点酒哦~”

贺丛一下就听出他是在学孟起上午说的话。

这人从上午就一直犯贱,他有些忍无可忍,空虚感瞬间变成不耐烦。

他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冷淡道:“没完了?”

苏越依旧笑,喋喋不休地调侃道:“玩不起,你还是道行浅,你看王笑天,我怎么调侃他跟他女神他都不急眼。”

是没少急眼吧。

贺丛懒得搭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

“嗯,我玩不起,我走。”他说。

“啧啧,终于逮到借口能早回去了吧你,一晚上心不在焉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啊。”苏越不怕死地继续打趣。

“我以前真没觉得你嘴这么贱。”贺丛有气没地儿发,毕竟眼前一桌子人,就是他想骂苏越两句,都怕会惹人注意,到时候尴尬的还得是自己。

这次是真让这狗东西捏到自己的命脉了。

不过他是真打算走。

贺丛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拿过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杯酒。

“老袁,”贺丛无视身旁笑倒在沙发里的苏越,隔着几个人喊了一声。

老袁手里捏着一把牌,听到声音,把牌往怀里一扣,抬头看过来。

贺丛朝他举了下手里的酒杯,示意了一下:“我还有事,先撤了。”

话音落下,没等对方回应,他便仰起头,将那一满杯酒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杯底轻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

贺丛离开后,王笑天凑到苏越面前,一脸狐疑:“老大怎么了?怎么忽然走了?什么事?”

“没事,你玩你的,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问。”苏越望着门口方向,一脸的尽在掌握。

贺丛回到家先去洗了个澡。

他洗完澡头也没吹,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着。

有点儿热,他随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冰箱拿了罐啤酒,正仰头喝呢,目光忽然扫到了旁边的乌龟缸。

贺丛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行,拜拜,下次再讨论啊。”

孟起坐在手机屏幕前,冲里面的几个人点点头:“拜拜拜拜。”

其他人退了视频,聊天室里面就剩丁仁和孟起了。

丁仁合上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你们那边预赛在月底?”

“嗯,下周末。”孟起也不着急挂,手上轻轻转着笔。

本来这次的数学预赛,随乡中学是没有参赛名额的,但是三月初,之前喻城四中邀请赛上认识的李婧老师,主动找上了孟起。

当时孟起觉得四中这个学校格局确实大,挖墙脚没成功,也没有一直死缠烂打,给他施压什么的。

而且在知道随乡中学没有参数名额的时候,竟然还肯主动伸以援手,帮他报名的同时,还愿意毫无保留地给他分享备赛资料。

所以这次的竞赛他是跟着喻城四中报名的。

“到时候加油啊,祝你今年成功进国家队。”丁仁说。

孟起勾唇笑了下:“借你吉言啊,保送生。”

“哈哈。”丁仁也笑起来:“那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挂了啊。”

关了视频,孟起手机烫的惊人,电池显示都空了,担心爆炸,他没敢充电。

此时却刚好有消息进来,孟起顺手点开。

-贺丛:神仙下蛋

-贺丛:图片.jpg

-up:?

-up:乌龟会下蛋?

发完这条消息,孟起顿时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因为他想起乌龟确实会下蛋。

不过这倒是新鲜,他还没在现实中见过乌龟蛋。

于是他打字过去:

-up:你回家了?我过去看看,顺便把伞还你

-贺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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