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今年意大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的早,却更冷。

孟起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四年,这是第五年的第四个月。

选大学专业的时候,孟起放弃了钻研物理研究,转而选择了心理学。

这几年他在校成绩优异,还参与了不少青少年心理方向的小型研究项目。

提前修满本科学分后,他顺利升入硕士,依旧深耕在青少年心理与创伤干预领域。

同窗和导师都觉得他天资出众,天生就是学心理的料。

只有孟起自己知道,这份选择的起点,源自一场刻骨铭心的伤害,和一份自我拯救的执念。

地面上已经结了冰,有几个同学边走路边打滑,孟起把半张脸埋进围巾,裹紧羽绒服,低头缓慢地往认知行为实验室走。

到的时候,蓬松柔软的头发上还沾了莹莹的雪花。

“辉哥。”他和负责实验的师哥顾瑾辉打了个招呼。

闻声,顾瑾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感冒了?”

孟起摇了下头,径直坐在电脑前,打开SPSS开始处理数据:“鼻炎,天冷就犯。”

顾瑾辉“哦”了一声:“对了,你交换申请批下来,下个月要回国了吧?教授可是很舍不得你走呢,他说你回国了可能大概率就不回来了。”

实验室光线偏暗,屏幕的光映在孟起的脸上,他转头看向顾瑾辉,眼里难得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到时候我毕业回国,别忘记请我吃饭啊。”顾瑾辉继续道。

“一定。”孟起应下。

转过头,重新面对电脑,孟起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图表,通过这些,一点点拼凑出创伤对人格塑造的影响。

明明只是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术语和模型,此刻,在他的眼里,却不自觉地开始对应上具体的人——

偏执扭曲的宋辞明,隐忍破碎的贺丛。

还有曾经深陷其中,无力挣脱的自己。

孟起指尖微顿一秒,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既然周秀今说他把她耍得团团转,那就再耍一次吧。

他要回国。

他现在已经有能力和她抗衡,而且也有了正当的理由和身份。

——

“今天真冷啊。”室友周宁一回到宿舍,就哆哆嗦嗦地喊道。

孟起正坐在桌前看手机,闻声抬头:“我买了烤红薯,给你留了一个。”

“谢了。”周宁走过来的时候,随意扫了他的手机屏幕一眼:“诶?半醒间……你又在看这个酒吧啊,怎么,回国打算去这里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挺诧异的,孟起这人吧,性格孤僻,沉默寡言,平时大多独来独往,也就偶尔对实验室的同门,还有他这个室友会多说几句。

一天到晚,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扎在实验室里。

别说跟着大家去酒吧潇洒了,连同门聚个餐,他都向来是能推就推,根本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怎么地,这个什么叫“半醒间”的酒吧,和这儿的酒吧不一样?

想到这,周宁又往那屏幕上扫了眼,画面里的酒吧喧闹鼎沸,灯光流转爆闪,映得孟起的脸忽明忽暗。

也没什么不一样啊,酒吧不都大同小异。

周宁记得孟起不止一次看这个酒吧的官方号了,光他看到的就得有五六回。

真是想不通。

他拿烤红薯的时候,孟起手机里面的画面一转,镜头聚焦在了酒吧舞台上。

“诶?这不是上次你看的那个鼓手吗?”周宁指着其中一个男生说。

他记得之前有一次,孟起把这个号上的一个视频反复循环播放。

当时孟起手机是外放的,音量不大,并没打扰到他。

但在意识到那段音频已经连续放了七八遍的时候,周宁忍不住从床上坐了起来。

当时他心里就挺好奇,孟起怎么会听这种土味DJ,于是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段现场表演录像,大部分的镜头都给了乐队后方的架子鼓手。

当时孟起察觉到他凑过来,便把手机屏幕往回扣回去了,但周宁还是看到了那个架子鼓手模糊的脸。

孟起喜欢男生这件事,在学校里早已不是秘密。

刚开始那阵子,学校里还有不少女生暗戳戳对他示好,但他的态度一直近乎冷漠。

直到有一次,一个华裔留学生大着胆子,在人来人往的图书馆门口当众给他送情书。

孟起特平静地跟那个女生道了个歉,直接当场出柜。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女生接近他了。

周宁忍不住打趣孟起:“你喜欢这种类型啊?”

但孟起只是沉默地收起手机,没有回答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次孟起没有再遮起手机,周宁看到了那个男生的脸。

周宁自认见过的帅哥也不少,但,那个男生给他的感觉……很难以形容。

画面里的男生顶着一张十分优越的脸,一头黑发,几撮碎发随着打鼓的动作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额前戳。

可他明明是在打鼓,却低垂眉眼,唇角绷得平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酒吧鼓手该有的酣畅肆意,也没有现场应有的热烈激昂,这冷硬无情邪气劲儿,显然与舞池里沸腾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上班还挂脸子,谁家老板招到这样的员工,岂不是倒大霉吗?

谁逼他来表演了似的。

不过感觉孟起老喜欢看他,周宁也不好意思说他坏话,只说:“你真喜欢这种类型啊?”

闻言,孟起没动,冷淡开口:“什么类型?”

“这小哥看起来挺有个性的哈。”周宁只好这样说。

孟起没再说话,眼睛看着下面的一条评论——

-鼓手新来的吗?上次去没见到诶,都什么时间演出啊?有女朋友吗?

下面是半醒间官方账号回复:鼓手是老板朋友,只是偶尔过来帮忙,单身呦

孟起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四年多里,他们两个人一直没联系,一次都没有。

虽然他答应周秀今跟贺丛断了,来意大利的时候也换了手机、换了卡、注销了微信。

但到这里没多久,他还是偷偷申请补办了原来的号码,办了一张电话卡放在手机里。

可那个熟悉的号码再也没有亮起过。

孟起觉得,贺丛是怪他的。

一开始是怪他什么事都瞒着。

后来他一声不响的走了,贺丛应该会更怪他了吧。

所以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说了。

也不肯找他。

于是孟起也退却了。

那个时候他整个人特别崩溃,他们老师看他状态不对,让他去心理咨询室坐坐。

心理咨询老师看起来特别年轻,当时一听他说是感情问题,直接“嘿”看一声:

“你现在才十八岁,其实还是太小,不懂什么是爱,所以失恋了很多人就要死要活的。十八岁的爱情是美好纯粹的,但同时又是脆弱而不堪一击的。你们两个人在这个年纪,还没学会怎么好好走在一起,或者本来就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分开也许是必然。时间是一剂良药……”

孟起当时听完,觉得跟吃了一剂毒药没区别。

脑子里只剩下——脆弱、不堪一击、不是一路人、分开是必然……

确实,孟起也不知道他跟贺丛的感情到了什么程度。

周秀今她们那么轰轰烈烈,最后还是烟消云散。

况且贺丛现在对他应该是怨恨更多,这种情况下……

“发什么呆,”周宁伸手在孟起眼前晃了晃:“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回,正好我也挺长时间没回家了,到时候我请假,咱俩一起回国。”

“啊,”孟起回过神:“下个月。”

“行,到时候提醒我订机票。”周宁啃着烤红薯走了。

孟起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评论。

既然还单身的话,那是可以追的吧。

——

飞机升空,孟起看着窗外的云层,听着周宁断断续续的呼噜声,向着阔别已久的祖国飞去。

平城——

周宁没着急回家,跟着孟起去参观合作院校。

“听说这边的山很好看,你来过吗?”周宁替孟起拉着行李箱,问道。

“来过一次。”孟起说。

大概是心理作用,自从下了飞机,孟起就觉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即便依旧寒冷刺骨,却没有在意大利的时候那种阴沉烦闷的感觉了。

果然人心里有念想的时候,心情都不一样。

周宁看起来很兴奋:“来过一次?来爬山?爬的哪个山啊?”

“望梅山。”孟起不紧不慢地走着,看着远处的播报牌,忽然笑了一下。

周宁点点头:“好玩吗?有空带我也去爬一下。”

“挺好玩的,很难忘。”孟起说。

周宁看着他,孟起难得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温柔憧憬的感觉。

跟他一个宿舍住两年了,没见过他这样。

虽然他们之间偶尔也会说笑,但那种笑意浅淡、不达眼底的状态,和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

嘶……

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不对劲。

“跟你前男友去的?”他问。

孟起脚步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嘶……

更不对劲了,居然能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略带局促的表情。

而且这句反问其实就是肯定。

“还真是啊?”周宁问。

孟起没说话。

看他这样,周宁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忍不住脑补了很多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比如两个人因误会分手,孟起独自出国疗伤……

比如孟起被甩,出国疗伤……

比如他男朋友劈腿,孟起独自出国疗伤……

这样的话,孟起一直以来的种种孤僻表现就说得通了……

天啊,他的室友还是个情种。

“那你回来是来求他复合的吗?”周宁忍不住问。

孟起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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