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两个人相视无言。

孟起发现,贺丛不像以前那样看他了。

他以前会眸光缱绻地看着他,会吊儿郎当地逗他。

而且他以前见了他就会笑的,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总是莫名其妙的傻笑。

可现在,他看他的眼神平淡了许多。

孟起更觉得局促不安,提前想好的腹稿一句也想不起来了,硬着头皮想了半天,像是怕对方失去耐心,他仓促地开口:

“……鼓打得不错。”

随着这句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孟起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他跟贺丛说的第一句话——“伤得不轻。”

那个时候的贺丛和他爸吵过,刚从医院包扎回来,所以脸很臭。

现在的贺丛脸色也不是很好……

也在不高兴吗?

“今晚是你的主意?”贺丛的声音清劲冷淡。

“……啊,对。”孟起局促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白干。

原本他经过这几年的课题研究,自认为练就了极强的观察力、情绪控制力和逻辑分析能力,非常擅长洞察人心、隐藏情绪。

但此时此刻,他却依旧看不懂贺丛。

自始至终,他都读不懂他。

特别挫败。

孟起发现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法面对冷漠的贺丛,他有了种想逃跑的冲动。

“当时走得仓促,”他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语气有些别扭地解释道:“也没来得及跟你们道个别什么的。”

贺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孟起脖颈位置,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脖子上缠了一条细细的项链,顺着链身往下,尽头是一枚素圈戒指。

他声音莫名发哑:“你今天就是来说这个的吗?”

当然不是。

孟起迟疑了一秒,看着他冷冰冰的态度,忽然觉得很多话、很多理由都没有底气说出口了。

“也不全是,”他轻轻吸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和同学刚好路过喻城,就……顺便来看看。。”

说完,孟起忍着快要哭出来的冲动,飞快地补了一句: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孟起仓皇转过身,身后却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紧接着,熟悉的体温靠近,一只手臂从身后环上他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他被拉进一个朝思暮想,熟悉无比的怀里。

孟起错愕,微微侧头,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自己肩头。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进他颈间,很大颗,很沉重。

耳边传来细微的、压抑的吸气声,两个人的身体紧紧地,相贴在一起。

时隔四年,两颗几近荒芜的心跳再次同频。

“不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吗?为什么先走。”贺丛埋在他肩头,闷声开口。

孟起已经完全愣住了。

直到左肩的棉质线衫被温热的液体洇湿一片,走廊里的凉风一吹,他才稍微回神。

“不是,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他解释道。

贺丛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孟起想也没想,立刻回答。

贺丛侧了侧脸,换到他另一侧肩头,声音更低,闷闷地:“那怎么还找别人。”

孟起皱眉,不解:“什么别人?”

贺丛粗粗喘了一口气,忽然不想多说什么了,他直起身,扳过孟起的肩,稍一用力,将人顶在墙上。

两个人脸贴得极近,近到呼吸彼此交缠,不分彼此。

黑暗里,贺丛眼里的水汽莹莹发亮,孟起眨了下眼,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你手怎么样了?”他轻声问。

许朝蓝发在网上的视频里,贺丛演出三次,三次都是架子鼓,再没见过他碰别的乐器。

孟起低头去抓他的手。

没记错的话,是左手。

他低头,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去看。

视线模糊看不真切,指尖却能清晰触及肌理。

掌心横着一道狭长的疤痕,骨节处也留着深浅交错的旧痕,全是当年和宋辞明夺刀时剐的、划的。

贺丛没沉默地把手抽了出来,抬眼,视线在他脸上来回打转,仔仔细细地看他这些年的变化。

孟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仿佛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都逐渐变得滚烫,烧了起来。

他抬起手,手臂圈住贺丛的脖子,倾身吻了过去。

太久了,像一场缥缈的梦。

贺丛大手覆上他温热的后颈,带着压抑已久的急切与失控,重重吻回去。

两个人都没想到的是,唇瓣相触的瞬间,彼此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就回到了最熟悉的节奏,呼吸、触碰、回应,都像是刻在了骨子里,没有半点生疏。

原来有些东西,不会被时间带走、磨灭。

只要靠近,身体就会先于理智认出来。

那是爱、是本能。

……

贺丛略略退开一点,微喘,声音粗哑:“你还走吗?”

“我交换生一年,但是一年后回不回去,”孟起粗粗喘了一口气,有些试探地说:“还得看你。”

“看我?”

“看你还打不打算和我在一起啊。”

贺丛掐了一下他的下巴:“你觉得呢?”

孟起忽然笑了,他觉得不用再多说了。

垂眸看了看自己微湿的肩头,他略带抱怨地说:“我衣服被你哭湿了。”

两个人微微分离开,贺丛的目光落在他颈间,抬手勾了勾他脖子上的戒指。

确认了,是他送的那枚。

“带你去换。”他低声说。

孟起回卡座拿衣服的时候,周宁已经不在了,他摸出手机。

十分钟前,周宁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周宁:不用管我,我已独自离开,拍了张照片,不用谢

周宁:图片.jpg

点开,是光线昏暗模糊的走廊,有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抱在一起,接吻。

孟起莫名脸热,回过去:

up:变态啊你

周宁:以为你是个性冷淡,没想到是分人

周宁:保存下来偷偷留念吧你,哥走了

孟起低头笑了下。

up:寒假你回国,我请你吃饭

孟起跟着贺丛到了一家酒店。

贺丛径直带他上到二楼,他正暗自疑惑,为什么不去前台办理入住,就看见他拿出钥匙,打开了一个房间。

房间格局宽敞,陈设一应俱全,像是经常住人的。

“你住这?”他问。

“这酒店是我和蓝哥合伙开的。”贺丛边说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长袖T恤递给他。

合伙?

那也算实现他的梦想了。

他在床沿坐下,抬眼望着眼前的人,有些出神。在自己努力奔跑长大的日子里,他的少年也在飞速成长。

“衣服要不要洗?”贺丛指了指他身上的线衫。

“不用,”孟起接过他手里的衣服,不着急换,只是放在一边,他仰头:“我今天突然回来,吓到你了吗?”

贺丛原本正往回收的手一顿:“什么?”

“刚开始,你看起来特别凶。”孟起小声说。

贺丛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不是,我只是在确认。”

孟起眨了下眼:“那你现在确认了吗?”

贺丛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几秒,转而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会决定走?”

孟起眼睛移开,扫了眼一旁的电视柜,才轻描淡写道:“我妈知道了我们的事,如果不走,她会对付我们的。你那个时候受了伤,我也没什么跟她抗衡的本事。”

“我反抗过的,但是没用。”他说。

贺丛眸光黯淡下来,半晌,才叹了口气。

“那个疯子进监狱了。”他忽然说。

当初听说有人动用关系,把宋辞明送了进去。

孟起直接承认:“嗯,我让我妈干的。”

说完不等贺丛说话,孟起看着他:“你呢,我走了,你都不找我,也不联系我,我还偷偷去补办了电话卡,你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贺丛目光沉了沉,那时候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刚见面,他不太想跟孟起说。

他垂着头看着他,只说:“我去找过你。”

孟起怔了怔:“什么时候?”

“你走的那一年,我生日那天。”贺丛眼睫动了动,稍稍皱眉:“当时你和一个男生搂在一起进的宿舍。”

很久远的一个时间点,但孟起还是瞬间想起来了。

因为这四年里,就只有那么一回,他喝得烂醉如泥,醉到意识模糊。

因为那天是贺丛十八岁生日。

“那天我喝多了,我心理老师送我回去的。”孟起神色怔怔地说:“我没找别人。”

其实从见面开始,贺丛也早就隐约猜到,当初大概率是个误会了。

想知道孟起去了哪儿并不难。

他去的时候,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

贺丛记得那天好像特别冷,他在孟起学校里的角落里,一个无人的长椅上,从下午坐到晚上,希望在来去匆匆的学生中,看到最渴望的那道身影。

他当时其实也没想怎么样,他甚至没打算让孟起知道,毕竟他当时一无所有,整个人都是萎靡颓废的。

他只是想看他一眼。

可等到最后,看到的是极端刺眼的一幕。

只匆匆一眼,他就落荒而逃。

“心理老师?”贺丛问。

都是过去的事了,孟起不想多提:“我现在在读心理学。”

贺丛忽然不说话了。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

紧接着,又想到很多年前,少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说,要做一个很会赚钱的男朋友。

贺丛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自己这一刻的感受。

如果没有那个人,孟起应该顺利参加竞赛,顺利进入他说的那个什么国家队。

他会有风光耀眼的人生。

他数学和物理那么好,也许会成为一名科研人员,虽然他自己说怕头秃,可贺丛知道,孟起还是很喜欢钻研那些的。

就算没有进那个国家队,孟起也会参加高考,顺利进入自己喜欢的大学,去学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学科。

而不是现在这样,为了一个心理变态的疯子,去学这个他从来没有涉足过的狗屁心理学。

想到孟起因为那个疯子而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而那个疯子刚好又对他爱慕。

贺丛觉得介怀,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见他眼神黯淡,孟起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往下带了带,凑近耳边轻声说:“好想你。”

贺丛被他拽得弯腰,手撑在床单上,淡道:“我有点听不得你说那两个字。”

“为什么?”孟起眉眼一挑。

贺丛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发哑:

“以前你每次说想我,都是有不好的事瞒着我。”

孟起微微一怔。

视线下滑,贺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里似乎又蒙上一层雾气,看起来像只被雨淋湿在路边的狗,半点攻击力也没有了。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多少能猜到贺丛这些年应该过得也不好,但没想到……

“对不起。”孟起皱眉:“我没想……”

“不用道歉,”贺丛打断他:“我不是怪你,我只是……”

他没说下去,但孟起知道后面的话——我只是很难过。

“以后说想你就只是想你,”孟起充满歉意,凑上前,去吻他的唇。

他用力把他往下拉:“不说想你的时候,也是在想你。”

贺丛单膝跪在他腿间,顺势把他压在了床/上,孟起倒下去的时候,抬腿圈住了他的腰。

贺丛的唇瓣、舌尖,连呼吸都带着烫人的温度,带着强势的占有欲,在他口腔里攻城略池。

他指尖掠过他的脸颊,一寸寸游移到后颈,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蹭着,孟起轻轻抖了一下,被激起一小层鸡皮疙瘩。

他心脏怦怦乱跳,房间里暖气烧的足,两个人混着扑天的热气,身体里泛起一阵阵燥热。

孟起被亲得大脑发麻,但还是想到了一件事。

他整个人还在贺丛身上挂着,轻轻哼哼了一声,往旁边偏了偏头。

贺丛垂眼看着他。

孟起头发在床单上蹭得有些毛躁,脸蛋也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热,看上去通红一片,嘴唇泛着莹莹亮光,胸口随着他的呼吸阵阵起伏。

他的心跳又急又乱,不太好意思与他对视,目光转向一旁的衣柜,有些失焦。

“你……”开口,声音有些哑,孟起不太自在地轻轻咳了一声:“……你想上我吗?”

这回轮到贺丛愣住了。

写完这章的第二天,我忽然看到一句话“掌纹里没有你,就割一条出来”。大概意思是说天生的掌纹里、命运里没有你,我也要强行割出一条纹路,把你刻进我的命运。

我的天呀,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特别特别震惊,因为它刚好就跟贺丛手心里的那个疤特别的贴切,真的很感慨,我随手一写的一个情节,居然可以对应上这样的意义。啊啊啊发出尖锐爆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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