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雾南曦正用折扇轻敲着桌面,视线落在楼下旋转的舞姬裙摆上,看得正是兴起,忽然肩头被苏棠棠撞了下。

“妖气。”苏棠棠压低的声音裹着木灵根特有的清冽,“很生涩,但带着血腥味。”

话音刚落,二楼走廊传来“哐当”一声门响,穿绿裙的姑娘扶着栏杆跌出来,发髻散乱,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死人了!有……有人死在房里了!”

花楼里的喧嚣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雾南曦与苏棠棠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二楼冲——那股妖气正从姑娘身后的房间里漫出来,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东西。

刚拐过走廊,一道灰影突然从房里窜出,直扑窗口。那影子落地时已化为人形,是个眉眼青涩的少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却尖黑如爪。

他看见雾南曦二人,喉间发出嗬嗬的低吼,竟不逃了,反而挥爪抓来。

“是土蝼成精。”雾南曦认出他脖颈间若隐若现的鳞纹,这种土中精怪修百年才能化形,攻击力不强,却擅长遁地。

雾南曦看百怪杂录时看到过这种精怪,当时觉得稀奇。如今看到真实模样,确如书上所言那般。

她手腕翻转,青藤从袖中窜出,如活蛇般缠向少年手臂。

苏棠棠同时捏了个诀,地面突然冒出数根木刺,挡住少年退路。

土蝼显然没经历过实战,慌得原地打转,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扫着——那是条毛茸茸的短尾,还没完全褪去原形。不过三招,他便被青藤捆了个结实,摔在地上时发出一声呜咽,眼里滚出泪来,竟带着几分委屈。

“为何杀人?”雾南曦居高临下地问,指尖凝着片绿叶,随时能刺进他心口。

雾南曦觉得最近的运气是否有点背,去趟花楼准备享乐,谁承想还能遇上妖怪杀人。

土蝼梗着脖子,尖牙咬得咯咯响:“他该杀!那个畜生……”他声音突然哽咽,“我亲眼看见他打她,把她绣帕换来的钱扔在桌上,说要给楼里的姑娘买金钗……这种忘恩负义之徒就该杀!”

“她?”苏棠棠皱眉。

土蝼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再开口。

“你要是不说别怪我用搜魂术,到那时......”雾南曦话还没说完,土蝼眼里闪过纠结。

“是......柳娘子”土蝼急得挣扎,青藤勒进皮肉,渗出血珠,“你们不要伤害她,我全都说。三年前我还没化形,是条刚修出灵智的土蝼,被顽童钉在木板上,是柳娘子路过救了我,还把我埋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起初男人对柳娘子很好,两人甚是恩爱。不知从哪日起,男子似乎变了,变得懒惰贪婪。我看着她为养家糊口不以继日的刺绣,最后辛苦挣来的钱还要被那人随意挥霍。钱花没了,不要脸皮的问柳娘子讨要,她要是不给就要被那男人打骂,我好不容易化了人形想来报恩,却见他又在打她……”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只是想让她不再受苦。”

“畜生!”两人听得土蝼的话,内心愤慨不已。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简直枉为人。

雾南曦与苏棠棠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抉择。修仙者斩妖除魔是本分,可这土蝼杀人的缘由,却让那套循规蹈矩的秩序生出了裂痕。

正纠结时,走廊尽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穿素色布裙的女子慢慢走来,正是方才报信的绿裙姑娘——原来她就是柳娘子。

方才在花楼只顾追土蝼,未看清女子容貌。女子长相端正,一看就是温柔贤淑之人。可惜......嫁与这无情男子,白白浪费十几年光阴。

“放了他吧。”柳娘子站在土蝼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蹲下身,看着土蝼脖颈间的鳞纹,忽然笑了,“我当是谁总买我的绣品,每次都多给一倍的钱。上次我故意在帕子角绣了只土蝼,第二天就被人用重金买走了,不是吗?”

土蝼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尾巴却不自觉地摇了摇。原来——恩人记得他

柳娘子转向雾南曦,深深鞠了一礼“他虽杀了人,却是为我。那男人对我非打即骂,早已不是夫妻。求二位仙长看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雾南曦看着柳娘子指尖的薄茧,又看看土蝼眼里的孺慕,忽然收起了手中的绿叶。苏棠棠会意,挥手解了青藤的捆缚。

土蝼立刻扑到柳娘子脚边,化出原形——一条巴掌大的灰褐色土蝼,亲昵地蹭着她的鞋面。柳娘子弯腰将它捧起,指尖拂过它背上的鳞片,轻声道:“以后别做傻事了,报恩哪有这样的。”

土蝼在她掌心蹭了蹭,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在认错。

雾南曦拉着苏棠棠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柳娘子低柔的声音:“跟我回家吧,院里的槐树又开花了。”

楼下的喧嚣还在继续,苏棠棠回头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轻声道:“这妖,倒比人干净。”

雾南曦没说话,苏棠棠回头视线落在少女彷徨的脸上。

“还再想柳娘子和土蝼的事吗?”

“我在想柳娘子一家,为何两人起初日子过得甜蜜恩爱到后来动辄打骂,男子还在外面有人了。这世间事像一簇谜团越理越乱。”

“因为情”

“情?”

“情是世间最不讲理的。它不管对错,不问缘由,撞上了便是撞上了。情若是变了,就像开春的河冰,看着还是完整一块,底下早已有了细缝。”

雾南曦听得云里雾里的,她不明白既然情如此晦涩难懂,为何人还要生情。

“棠棠你也不比我大几岁,为何你懂得比我多,难道你生过情?”

苏棠棠摇摇头,“我是听宗门里的一位老人说的,那时我也还小,不明白她说的意思。如今只悟出一点,可能只有亲身体验过才会懂得里面是何种滋味。天色不早了,我们先睡吧!”

雾南曦也不想再纠结,洗漱好后躺下阖眼。

不过须臾,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传开,今日是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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