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热水倾洒而下,将两人都淋了个彻底。

邬芮双手抵抗在宗柏也胸前,不满地推拒道:“我不跟你一起洗,烦死了,你出去!”

他分明最清楚她怕什么,却偏要这么威胁她。

而更可恶的是她自己,竟然同意了他的威逼利诱,甚至还有点沉迷于这种刺激……

实在是可恨。

宗柏也侧首盯着她的耳垂,伤口没能及时处理,现下正轻微地红肿着。

明明平时娇气得要命,接吻蹭破点皮都要哼半天,在床上重了要哭,快了要说,现在耳垂都流血肿胀了,她却反常地一声不吭,连句疼都不喊。

他抬手靠近,指腹还没触碰到耳垂,就被她一掌拍开。

恶狠狠的语气,她肯定在心里咒骂了他千百遍:“不做,真这么饥渴就自己去做手工活,少来烦我。”

宗柏也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掐住她下巴,将她侧脸掰到自己面前,目光从脸颊扫到耳垂,仔细端详了一圈后仍不松手,转而扣住她后颈,迫使她抬头:“这么大脾气?”

“还不都是因为你?”邬芮猛地抬眸瞪他。

提起这个,灭不掉的火只会燃得更旺。

就没见过像他这么不守信用,还小肚鸡肠的人。

“我怎么?”宗柏也径自脱掉自己的衣服,挤了泵洗发露,揉搓起泡,将她拉到身边,给她顺毛。

他居然还好意思问。

邬芮泄愤地拍了一掌他的胸肌:“谁让你威胁我的?!你直接去跟梁姝告发我好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要是再有下次,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不爽吗?”宗柏也突兀地反问了句,“我看你一直都很兴奋啊。”

瞥见她眼神中流露出的困惑,他揶揄地解释道:“后台能监测到你的心情。”

邬芮:“……”

什么垃圾狗屁的玩具。

居然还有这种功能。

心尖猛地跳了一下,脑海中炸开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肌肤渐渐发烫,身体不自觉地吐出一股水,慢慢悠悠地往下坠。

她深吸一口气,撇着嘴吐槽:“兴奋个鬼……真变态。”

刻意忽略内心及身体深处的异样感,邬芮继续埋怨道:“反正以后不管怎么玩,也不能在我妈面前,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到这,她倏然噤了声。

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忽然冷静了下来。

或许今天真被他气晕了,竟然对他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宗柏也冷哼一声,冲掉她身上的泡沫:“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不管不顾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一句话轻易将她噎住。

邬芮完全无话可说,因为他说得很对,她也根本反驳不了。

虽然她从不后悔自己曾做的决定,但仍然免不了因为这句话而兴致骤降。

胡乱冲了一下澡后,她换上睡衣,顶着一头湿发走出去。

发梢处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滴在地板上。

清晰又有节奏。

可她此刻的心却有些混乱。

没错,她确实怕得要命,却还是有胆子做出违背梁姝命令的叛逆事。

但如果重来一次,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招惹宗柏也。

不单是出于叛逆,更因为在他面前,她终于能卸下所有伪装。

不用强装淑女,不用对讨厌的人微笑,不必假意又疲倦地迎合全世界。

她可以自由呼吸,可以肆无忌惮地做自己,还可以任性地发点小脾气……

想到这,思绪突兀地一顿。

那这些原因,又该称为什么呢?

私心吗?

似乎是的,但又不全是。

还有什么呢?

她不知道。

未解之谜没有得到答案,心底在这时倏地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邬芮下意识地回首,望向浴室。

宗柏也拿着吹风机,凝视着她。

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后,他不耐烦地啧了声,提醒她:“吹头发。”

邬芮闭了闭眼,往他的方向走,同时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情绪。

不准胡思乱想,和他只是炮友的关系,除此之外,他们并没有其他关系,也没有越界的地方。

是的,只是这样,仅此而已。

她长舒一口气,无声地安慰自己。

吹完头发,还要护肤,一整套流程下来,邬芮已经阖着眼,在宗柏也肩膀上昏昏欲睡了。

被他抱上床后,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涂耳垂上的伤口,她没睁眼,只感觉耳朵凉凉的,很舒服,双臂也是在这时鬼使神差地环住了他的腰。

擦完药,邬芮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

宗柏也盯着她熟睡的脸,蓦地轻笑一声,而后慢慢掰开腰间的手臂,挪正她的睡姿,盖上被子。

收拾完一切,他回到床边,发现一侧的矮柜上放着一个用过几次的香薰。

柑橘味的。

视线凝滞两秒后,宗柏也点燃了香薰。

床铺的另一侧凹陷下去,熟睡的人感应到什么,磁铁般紧紧吸附上来。

他哼笑一声,将人搂进怀里,紧紧抱着。

-

宗柏也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但在凌晨三点多时,他突然被一阵响动吵醒。

身旁的人带着哭腔,重复着同样的话。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邬芮埋首在他胸前,一边摇头,一边嗫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眼睫轻颤着,泪水不断从她眼角滑落。

彷徨,无措。

如果那时的她,也能得到这样的拥抱就好了。

她无意识地收紧拥抱的双臂,像是在补偿儿时的自己,也像是害怕给予她这份拥抱的人,会毫不留恋地推开她,所以,她只能紧紧攥着,牢牢扯住,不让这份温暖那么快地离开。

哪怕知道手中沙会因为掌心收拢的动作而溢出,她也要笨拙地牢牢抓住。

因为她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她找不到办法。

找不到途径……

“邬芮?”有人在喊她。

可是,可是,她不叫这个名字。

她不是邬芮……

那么,她是,她是……谁?

她不知道。

也许梦中的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

“邬芮,醒醒!是梦。”脸侧覆上了一道温柔的触感,缓慢摩挲,似乎能将她所有的难过都一一抚去。

她不自觉且小幅度地回蹭了下那抹触感。

而后,挂着泪珠的长睫轻轻抬起。

她终于睁眼,从梦境中逃离了出来。

在睁眼的那一瞬间,目光撞入一双幽深如旋涡的黑眸。

大脑混沌不堪,一片空白。

她直愣愣地望着他,望着那双引她深陷的眼眸。

宗柏也拧着眉,低眸注视她,搭在她脸侧的拇指被她的眼泪浸湿了。

他的嗓音很低:“又做噩梦了。”

陈述句,肯定的语气。

闻声,心脏一紧,抽离的思绪渐渐回笼,不适的烦闷感笼罩住她。

时间好似凝固住了,短暂的沉默让她回归了现实。

邬芮张了张唇,才发现喉咙干涩难受得厉害。

回视了他两秒后,她克制住想重新躲进他怀里的怪异冲动,缄默地翻过身,背对着他起床,一边往外走,一边撂下一句话:“要是能继续睡,你就还在这儿睡,要是睡不着了,你就先回去吧。”

一道显而易见又冷漠的逐客令。

喝了杯水解渴后,她没回卧室,仍旧待在客厅里。

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清冷的月光蹭了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她。

邬芮窝在沙发里,目光涣散地落在窗上。

梦中的画面依然残留在脑海,不论她怎么做,都始终挥之不去。

她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同时也将自己吸入十几分钟前,那碎片化的梦境中。

“眠眠,眠眠。”慈祥的老太太抱着她,安慰道,“我们改叫这个乳名好不好?希望……一直好眠。”

小女孩先是困惑,随后露出腼腆的笑,点点头,轻声应道:“好。”

眠眠,原来她叫眠眠。

可是为什么,在另一位阿姨轻柔地问她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却始终保持着沉默呢?

那位阿姨蹲在她面前,轻声询问:“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小女孩睁着大眼睛张了张唇,话未出口,眼泪却先一步掉出了眼眶。

她哭得好伤心,一直在沉默地流泪。

“没事,不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想。”阿姨用纸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

只是那眼泪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完。

静谧地哭了许久后,她终于发出了很小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小女孩的眼泪有好多,止不住的泪水,和干涸的泪痕,纸巾根本擦不干,所以最后,那些泪水统统都在邬芮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视线渐渐模糊,邬芮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将思绪强行收回,同时用指腹擦拭掉眼角多余的泪液。

等她勉强平复完情绪时,蓦然察觉到背后有一道如实质般的目光烙印在她身上,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正在一寸寸地剖开她。

她转过身,迎上那道眸光,与他无声对视。

光线很暗,邬芮看不清宗柏也此刻的神情,她亦不想去猜测。

可是很莫名的,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她竟然能看见他漆黑的眼底掠过了一丝……

邬芮神色一滞,是她看错了吗?

怎么会是担忧和……心疼。

“你有病吗?!”在思绪仍在漂浮,理智尚未回归时,邬芮听见自己下意识脱口而出了一句慌张的质问声。

声音大到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话音落地,那股无端的恐慌与隐隐的怒意倏然退去。

下一秒,更汹涌的空虚感扑面而来,将她全方位地笼罩住。

胸腔又闷又空,脑海一片空白。

然而,心脏有个小角落在这时猝然收缩了下,像被柠檬酸泡了又泡,整颗心都酸酸胀胀的,难受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定是她看错了。

一定是。

迟来的无力感在这时漫上心头。

她蹙着眉眨了眨眼,强迫自己回神,生硬地补上后半句话:“大晚上的你在那里干嘛?不声不响地吓死我了。”

宗柏也像是没听见她的话,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沉得让人心慌,随后他一声不响地迈步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在她反应过来前,他一条胳膊环过她腰身,一只手扣住她的脖颈,将人提坐到自己腿上。

她就这么被他抱着,跨坐到了他怀里,同时还被给予了一个密不可分的面对面拥抱。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她微微发痛,痛到让她恍惚觉得,他像是要用这种疼痛,向她证明,她此刻的存在。

本就不合拍的心跳声,在这紧密相贴的拥抱中,彻底错开了。

因为其中一道心跳猝然提了速。

邬芮怔了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做……做什么?”

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知所措。

话落,她一只手撑在他肩膀,想推开他,想拉开与他的距离,但揽在她后腰处的手却搂得很紧,根本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宗柏也将下巴埋在她颈窝,湿热的气息将她的颈窝染得一片潮热。

他的嗓音也好似沾上了一点水汽,变得闷闷的:“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

邬芮又愣住。

她什么时候让他这么做了?

她刚才只说了一句,他那样子吓到她了。

她并没有向他索要拥抱……吧?

是他没清醒,还是她睡懵了。

抵在她肩胛骨上的手一顿。

没有吗?

怎么会没有。

黑暗中投来的脆弱的眼神,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别扭生硬的语气,不由分说推开他的动作,所有的所有,分明都在向他诉说着同一句话。

——宗柏也,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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