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李特助一直认为自己很了解自家老板。

基本上宗柏也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老板的意思,而且从没出过错。

但这一次,他居然会错了意。

不对,要怪就怪宗柏也本人,说的和做的完全是两码事。

资本家的心果然像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

明明说好了放邬小姐离开,李特助也处理好了相关事宜。

可宗柏也在醒来后,却迫不及待地派人寻找她的行踪,像是后悔放她走了。

李特助:“……”

大哥,这又是闹哪样嘛。

早知如此,当初就别让她离开啊。

毕竟他看邬小姐那时也挺难过的。

唉,谈恋爱就非得这么谈吗?

伤筋动骨就不说了,还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搞不懂好好的一段恋爱怎么会谈成这样。

幸好半个月后,派去的人找到了改名换姓的邬小姐。

自那以后,老板一边在医院办公,一边积极地进行康复训练,同时定期听取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汇报她的情况。

要是没揣摩错的话,李特助估计,老板康复后,应该会直接飞往邬小姐所在的那座小镇。

这个想法,在后来的某天,从宗柏也和其他人的闲聊中,得到了证实。

那天,李特助推着宗柏也下楼晒太阳。

期间有个住在同一层病房的老头过来搭话,大概是看宗柏也长得端正、气质也好,想给他介绍自己的孙女认识认识。

“我有女朋友。”宗柏也拒绝得很果断。

那老头一听笑了:“你骗我的吧,从我入院到现在都好几个月了,我都没看见有女孩子过来探望过你。”

老头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很过界:“你要真有女朋友,她这么久都不来看你,肯定是不想照顾你,这种女孩子……早点分了好。”

嘿,这老头!

怎么说话的,让他评价了吗,还点评上了。

李特助顿时露出忿忿不平的神色,正想转移话题,就听见宗柏也蓦然开了口。

他嗓音有些不耐,还有些自责:“不是她的问题,是我故意赶她走的,我不想让她看到这样的我……”

这样受了伤的,有瑕疵的,还有丑陋疤痕的我。

现在的疤比当时在掌心上留下的伤口更深也更丑。

她说不定会更嫌弃。

“……也舍不得让她照顾我。”李特助听见老板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那句话像句低喃自语,“等我伤好了,就会去找她,我没她活不了。”

闻言,李特助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没听错吧。

这还是他那个无所不能的老板吗?

为什么感觉老板的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卑微。

是卑微……吗?

他不太敢确认。

因为那天的太阳太过毒辣,毒辣到李特助也记不清,是不是自己昏头昏脑地听错了老板的语气。

他只知道,等老板伤好了,出了院……

到时候他大概率会被放个清闲的小长假。

李特助这样美滋滋地心想。

然而,他等啊等,这个小长假却始终没来。

明明原本一年的康复期,被宗柏也用积极训练硬生生缩短到了八个月。

可出院后,老板依旧一副工作狂的样子,整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用成堆的工作填充时间,像是不打算去找邬小姐了。

难道老板改变主意了?

准备以后都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近况了吗?

李特助之前瞧见过,被派去暗中保护邬小姐的人,是怎么向老板汇报工作的。

中午和晚上各传来一则工作半日报,日报中事无巨细地列举着,几点几分的时候,邬小姐在哪里,做了什么,和什么人见了面,情绪又是怎样的。

哪怕她那半天都在家里发呆,那群人也会丧心病狂地写:前两个小时,她边听音乐,边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后三个半小时,她收到了一个快递,短暂地兴奋了几分钟后,继续趴在沙发上放空。

日报上的每一条文字都写得很详细,但李特助从没在那上面看见过邬小姐的照片。

他看得出来,老板很想念邬小姐,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浏览那两则简讯。

有时还会反复观看,像是怕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可老板的想念明明都到了这种地步,他却不让那群人拍些照片回来。

很奇怪。

照片不是比别人的文字记录更能缓解他的想念吗?

李特助完全搞不懂,他们这种深陷感情漩涡中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直到宗柏也生日那天,李特助看见老板收到了一张邬小姐的照片。

冰天雪地的街头,女人一袭深灰色长款大衣,巴掌大的脸藏在米白色的羊毛围巾里,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

一年不见,邬小姐几乎没有变化,还是这么漂亮。

看来她过得挺不错的。

这是李特助看到这张照片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且唯一一个念头。

可他的老板显然不是那么想的。

宗柏也凝视那张照片许久,倏然开口:“帮我订张明天飞奥斯陆的机票。”

……哈?

李特助怔了怔,随即慢半拍地应道:“好的。”

虽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突然打算去找邬小姐了。

但是……Yes!

他的长假终于要来了!

-

杭昭的车停在离酒吧稍远一些的路边。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衣,快步往自己的车走去。

寒风在耳边呼啸着。

以致于她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宗柏也盯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追上前,只默默地跟着她。

好像确实,瘦了好多。

她今天穿了件和照片上相似的大衣,但感觉她比照片上的还要瘦。

薄薄的一片。

要是风再大一点,感觉她会被风吹走。

不稍片刻,杭昭在车边停下脚步,打开车门,弯腰将酒水礼盒放入副驾驶。

看着这一幕,宗柏也眸色一暗,步伐顿了下,随即侧了侧身,不再注视着她,也不让她发现自己。

脑海中像幻灯片般,重复闪现出她手中的那瓶酒。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江若宁之前的话。

“她睡眠不好,不喝酒就睡不着,还容易做噩梦。”

“什么噩梦她没说,我也不方便继续问,她的防备心……其实还挺重的。”

“你上次寄过来的助眠香薰我拿给她了,她还好奇我怎么会想到用香薰帮她助眠的,虽然我糊弄过去了,她也没多问,但那香薰好像没什么效果,还是酒精的效果好一些。”

余光里,车子早已扬长而去。

宗柏也侧额,长久地凝视着空旷的街景。

没猜错的话,她估计是又睡不着,所以才会大晚上地出来买酒。

想到这,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等明天吧,明天再去找她。

不然她一见到他,情绪一波动,肯定更睡不着了。

反正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了。

-

翌日上午十点多,杭昭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刚走出门,就撞见院子里站了个身影。

男人一身长款大衣,身形挺拔颀长,面无表情又静默地立在漫天雪景中。

不知道他在这儿站了多久,肩头和发顶都沾染了几片雪花。

鼻尖、耳廓,还有……眼眶都被冻得泛了点红。

杭昭猝不及防地撞入那双漆黑的眼眸,呼吸一滞,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瞬,在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时,宗柏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长臂一伸,将她轻拥入怀中。

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

清冽又干净,带了点冬日寒风的气味。

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好像总能嗅到它。

似有若无的,寡淡的。

却也是,怎么都甩不掉的。

此刻,它就这样真实地萦绕在鼻尖。

真实得她眼眶毫无征兆地一热。

“好久不见。”他说。

嗓音有点哑,还有点陌生。

话落的刹那,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跳得她整个人都在隐隐作痛、呼吸不畅。

宗柏也埋首在她颈窝,贪婪地细嗅着属于她的气息。

双臂越收越紧,紧得像是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像是害怕会再次失去她一样。

真的过得很好吗?

没有他在的日子里,不是过得很开心吗?

被他派去她身边的人发来的报告中,总是提到,她今天心情很不错,她的情绪很好之类的话。

可为什么瘦了这么多,没有好好吃饭吗?

宗柏也一开始确实想着履行自己的承诺,在这一年的时间里,让她去过她想要的人生,离她远一点,不出现在她面前。

只要知道她的消息就好。

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好。

所以,他只让那些人用文字的方式呈现她的近况,没有让他们拍她的照片,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到照片,就忍不住跑来找她。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能忍得住。

但在生日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看着她送的那只海獭玩偶,突然特别想看她一眼。

哪怕是背影,哪怕面无表情。

都没关系,怎样都行。

于是,宗柏也让人拍了张她的照片过来。

他本来想着就看一眼的,反正等手上的项目结束了,他就会过去找她。

他是这么打算的。

可在看了照片之后,他还是没忍住,立刻飞了过来。

十个月也很久了吧。

过了这么久,他的伤都好了,她也有了新的生活,而且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宗柏也!你干什么!放开!”直到他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耳廓,杭昭才猛地回过神,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继而一把推开了他,“你给我放尊重点!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宗柏也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怎么没关系,你不是在为我守寡吗,你老公我现在死而复生——”

“你要不要脸?!”她恼羞成怒地打断他的话。

话落的下一瞬,她怔了下,随即意识到,他肯定把她这一年的所作所为全都调查了个遍,所以才会对她随口撒的谎这么了解,还如此厚脸皮地对号入座。

他还是这样。

这个骗子!

宗柏也盯着她那张怒视着自己的脸,忽地笑了。

这几个月来,汇报中关于她的情绪,大多是开心、无聊、忧郁、平静……这一类的词。

唯独没有愤怒。

现在,这独一份的只向他表露的怒意,终于再次出现在她脸上。

没有装不认识,甚至情绪还波动得这么激烈。

挺好。

杭昭:“……”

被骂了还笑得那么兴奋,他是不是有病?

消息提示音在耳畔蓦地响起。

她点开手机看了眼简讯,想起今天的工作安排,慌忙错开他,往外走。

顾不上思考他今天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会不会继续这样纠缠她,以及既然他知道了这里,那她是否需要换个地方生活。

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他轻柔地扣住。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吃饭了吗?”

杭昭脚步一顿。

心跳空了一拍。

有很多次,她其实都不太明白宗柏也的脑回路。

他总能说出或做出一些在她意料之外的话与事。

就比如此刻,在这个并不算愉快的重逢里,在她表示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之后,他居然问她有没有吃饭。

她有没有吃饭,和他有什么关系。

杭昭轻拧了下眉,吸了吸鼻子。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真的很莫名其妙。

她甩开他的手,扭头看他:“和你有什么关系?”

顿了顿,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吃过了,可以了吧,别再来骚扰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要是自己不给出这个答案,他大概率会这样一直纠缠下去。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并没有吃早饭。

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只喝一杯咖啡。

明明都习惯了的事,但被他这么一说,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饿了……

宗柏也没有说话,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杭昭现在没时间和他聊这些有的没的,也没空管他,利落地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刚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副驾驶的位置就已经落下了一道身影。

她弯腰坐进去,瞪着副驾驶座上正泰然自若地调试着座椅的宗柏也:“谁让你上来了,你是不是有病?快点下去!”

他置若罔闻,低眸扫了眼车内,像在巡视领地,又像在检查着什么。

暂时没发现有其他人的物品,前面的座位也不像有男人坐过的样子,这么狭窄的位置,除非那男的是个二级残废。

但再次抬眼,宗柏也还是没忍住地冷嘲道:“不是着急和人见面,正好带我看看,你这相好长什么样。”

一副正宫捉。奸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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