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阵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身上。

松月抬起头,目光穿越千军万马,精准地落在了陆沉锋身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陆沉锋的耳边。

“陆沉锋!不要退!北地安危系于你身!你若因我一人而退,致使疆土沦丧,我柳松月……今生今世,绝不会原谅你!我与你,亦再无可能!”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斩断他的后顾之忧,逼他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他成为千古罪人,不要他们的感情建立在无数将士的尸骨之上。

赵王没料到柳松月如此刚烈,顿时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松月被打得踉跄几步,跌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这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剜着陆沉锋的心。

他双目赤红,牙龈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但他不能动。

温知微的劝谏,松月决绝的话语,像两道冰冷的枷锁,死死地锁住了他。

他若冲动,松月立刻会死,三军将士会死,北地会沦陷。

他必须冷静。

他死死地盯着赵王,声音响彻整个战场:“完颜洪!你若敢伤她一分,我破城之后,必屠你满门!鸡犬不留!全军听令——攻城!!”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痛苦。

战鼓擂响,攻城部队如同潮水般向黑云城涌去。

大战,爆发了。

而阵前的松月被士兵粗暴地拖了回去,最后一眼她看到的是陆沉锋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

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知道,她的话,他听懂了。

他们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走向了不可挽回的悲剧深渊。

松月被粗暴地拖回帐篷里,推倒在地。

“好个刚烈的柳家女!好个情深义重的陆沉锋!”赵王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他竟敢不顾你的死活,强行攻城!看来,本王对他还是太仁慈了!既然他不在乎你受辱,那本王就让他亲眼看看,得罪本王的下场!”

他猛地转身,对帐外守卫的士兵厉声下令:“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拖到士兵营帐去!赏给你们了!记住,别弄死,留口气,让咱们的陆大将军好好看看他的心上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道命令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瞬间将松月打入冰窟。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要,不要……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

而另一边,陆沉锋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突然,帐帘被掀开,温知微带着一身风尘快步走入,“将军!‘影卫’冒死传回消息,确定了柳小姐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在赵王大营西南角那边的帐篷内。”

这个消息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陆沉锋眼中死寂的火焰。

他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位置确定?好!点齐我的亲卫营!我亲自去救她!”

“将军不可!”温知微脸色骤变,立刻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主帅岂可亲身涉险?赵王大营此刻如同龙潭虎穴,您若前去,若有闪失,三军怎么办?北地怎么办?攻城之战又当如何?请您以大局为重!”

“大局?去他的大局!”陆沉锋一把推开温知微,“没有她,我要这大局何用!闪开!”

温知微被推得一个踉跄,却毫不犹豫地再次跪倒在他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战袍下摆。

“将军!我知道您心痛!我知道您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可是您想想柳小姐!她之前在阵前为何要说那样的话?她就是不想您为了她而误事!”

“您若此刻前去,万一中了埋伏,不仅救不了她,反而会让她的一片苦心付诸东流,让她死都不能瞑目啊!将军!求您了!冷静下来!”

陆沉锋的脚步被硬生生钉在原地。

温知微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插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想起松月阵前那决绝的眼神,那“再无可能”的诀别之语……痛苦和理智在进行着拉锯。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最后,陆沉锋退了一步。

“……依你,派最精锐的破阵营突袭救援,我……我跟在后面……我不冲在最前面……”

这是他能为她,也为大局做出的最大让步。

温知微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传令。

由军中死士组成的“破阵营”如同利剑出鞘,迅猛地撕开了赵王军外围的防线,直扑西南角那个目标帐篷。

陆沉锋在重重亲卫的保护下,紧随其后。

——

松月被两个士兵一路拖拽,扔进了一个士兵营帐。

几十双充满欲望的眼睛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如同饿狼看到了鲜美的肉。

“大王赏给咱们的了!兄弟们,好好乐呵乐呵!”一个士兵淫笑着喊道。

松月蜷缩在地上,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凋零的花瓣。

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反而让她生出一种异常的平静。

她知道,她等不到人来救她了。

清白和尊严,是她最后所能坚守的东西。

当几个士兵狞笑着上前抓住她的衣襟,猛地撕开,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时,松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没有哭喊,没有求饶。

她颤抖着抬起手,拔下了发间唯一剩下的一支簪子。

那是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通体洁白,花苞初绽,雕工细腻温润。

这是陆沉锋当初抬来聘礼中的一样,说是由他亲自挑选的。

他曾对柳承明说:“松月气质清雅,如兰如桂,此簪方配她。”

她紧紧握着这支象征着他心意的簪子,仿佛握住了最后一点温暖。

在那些士兵压下来的前一刻,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支兰花簪子尖锐的尾部,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自己纤细的脖颈。

“呃……”一声如同叹息般的闷哼。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她洁白的脖颈,也染红了那支纯洁无瑕的兰花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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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松软下来。

意识变得模糊,她仿佛看到了父亲严肃却关切的眼眸,母亲温柔的笑容,兄长无奈又疼惜的摇头……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陆沉锋的脸上。

是她一时恻隐,救下了垂死的他,才有了这纠缠不休的缘分。

是她心存仁念,再次于黑松岗救下了被围困的他,才有了这深入骨髓的羁绊。

这一生,太短,太苦。

还没来得及穿上嫁衣,让他看一看自己最美的模样。

如果……如果再来一回……

她涣散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如果再来一回,在那林间,看到浑身是血的他,她应该……还是会选择停下马车吧。

只可惜,此生已尽……

“啊,死了,真晦气!”一个准备下手的士兵嫌弃地说道。

另一个士兵看见死了,还准备接着继续。“无所谓了,又不影响。世家女,轻易可碰不到。”

“那倒也是……”

说罢,几人准备接着动手。

这时,陆沉锋一脚踹开那座士兵营帐的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帐内淫邪的笑声被惊惶取代,几个士兵慌乱地退开。

而映入陆沉锋眼帘的,是躺在杂乱草堆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衣裙被撕扯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肌肤,脖颈处,一支染血的兰花簪子深深嵌入,鲜血已经浸透了她身下的地面,蜿蜒成一条刺目的小溪。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名为绝望的气息。

陆沉锋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短暂的寂静之后,陆沉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

他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踉跄着扑了过去,重重地跪倒在松月的身体旁。

“月……月儿?”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触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那支染血的兰花簪子上,指尖触碰到的冰冷和黏腻,让他如同触电般缩回。

“不……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仿佛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月儿,你醒醒……看看我……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她抱起来,但她的身体是那样的软,那样的冷,毫无生机。

“啊——!!!!!”

陆沉锋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他紧紧将松月冰冷的身体搂在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是我……是我来晚了……是我害了你……月儿!!”他像一头失去伴侣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哀鸣,整个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剧烈颤抖。

他恨!恨赵王!恨这乱世!更恨他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为什么当初要让她卷入这是非!为什么……要让她遇到他!

滔天的杀意和毁灭欲再次涌上心头,赤红的双眼扫过帐内那几个吓得瘫软在地的士兵。

“杀!!”他如同来自九幽的恶魔,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给我杀!踏平这里!所有赵王军,一个不留!屠城!我要用这座城,给她陪葬!!”

“将军!不可!”温知微冲了进来,看到帐内惨状,她也是心如刀绞,但她必须保持冷静。

她再次跪倒在陆沉锋面前,声音带着哀恸。“将军!屠城有伤天和,更是大忌!您若如此,与赵王何异?”

“柳小姐在天之灵,若看到您因为她而变成嗜杀的魔君,涂炭生灵,她该如何心痛?她那般善良,连战场都不愿您因她而退,又怎会愿意看到您为她造下如此杀孽?将军!请您节哀,不要让柳小姐走得不安啊!”

陆沉锋抱着松月,对温知微的话置若罔闻,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陪葬……都要给她陪葬……”

温知微泪流满面,重重磕头:“将军!想想柳小姐的仁心!想想她救您时的善念!她救您,是希望您活着,希望北地安宁,不是希望您变成只知道杀戮的复仇工具啊!将军!醒醒吧!”

“仁心……善念……”陆沉锋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看着怀中女子宁静却苍白的脸。

是啊,她那么善良,连他这个满手血腥的人都能救……如果他真的屠了城,她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怪他?会不会……再也不愿见他?

最终,那滔天的杀意,在那张苍白容颜的无声注视下,一点点瓦解、消散。

他颓然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松月冰冷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罢了……罢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死寂,“传令……收敛……赵王残部,降者不杀……厚葬……所有战死者……”

他放弃了屠城。

不是原谅,而是为了她。

他不能让她连死后,都背负着因她而起的血海深仇。

——

黑云城,最终还是破了。

在陆沉锋不计代价的猛攻和主帅被俘的双重打击下,这座北方坚城终于插上了陆字战旗。

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标志着北方最大势力的覆灭,陆沉锋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凯旋的队伍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气氛。

队伍的最前方,没有捧着赵王首级的献俘仪式,而是由八名白衣素甲的将士,抬着一具华贵的檀木灵柩。

灵柩没有盖上,里面铺着洁白的锦缎,柳松月静静地躺在其中,脖颈处的伤痕被精心处理过,用白色的布条遮掩,她穿着最干净的衣裙,面容被整理得异常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那支染血的兰花簪子,被洗净后,重新簪在了她的发间,洁白的花瓣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无法抹去的血色阴影。

陆沉锋没有骑马,也没有穿帅服。

他穿着一身大红婚服,走在灵柩旁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这身婚服,本应是在洞房花烛夜,他亲手为她揭下盖头时穿的。

如今,却成了送她最后一程的丧服。

红与白,形成了最惨烈的对比。

凯旋的乐曲无人吹奏,只有北地呜咽的风声,和将士们沉重的脚步声。

道路两旁,是自发前来迎接的北地百姓,他们沉默地看着这支奇怪的凯旋队伍,看着那具灵柩和灵柩旁那个穿着婚服的男人。

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他们知道,这场胜利,是用什么换来的。

柳承明和柳柏年站在城门口,看着女儿的灵柩缓缓靠近,老泪纵横,柳夫人早已哭晕过去。整个北地,都沉浸在这场大胜所带来的巨大悲恸之中。

葬礼极尽哀荣,却抚平不了任何人心中的伤痕。

陆沉锋以夫君的身份,为松月披麻戴孝,守灵七日,滴水未进,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具冰冷的棺椁,仿佛要将它看穿,看到里面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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