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米拉。”女孩小声说,手依然护着身后的婴儿,“这是我弟弟。他……他生病了。”

松月的目光落在婴儿身上。

那孩子大概只有三个月大,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但让松月心脏收紧的是,婴儿裸露的小手臂上,长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斑块。

斑块表面粗糙,像干涸的泥土,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色。

腐化侵染,而且已经进入血肉。

她伸出手:“可以让我看看他吗?”

米拉犹豫了很久,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将弟弟递过来。

松月接过婴儿,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带着恶意的能量顺着指尖刺入。

是腐化在试探,在寻找新的宿主。

她立刻调动体内的星辰之力,在指尖形成一层极薄的银色光膜,隔绝了侵蚀。

同时,她将一丝纯净的星辉注入婴儿体内,暂时稳住了那些黑色斑块的扩散。

婴儿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米拉睁大眼睛,看着弟弟手臂上那些黑色斑块边缘的暗红色稍微褪去了一点。

“你能治好他吗?”她问,声音里带着哭腔,“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都死了。上个礼拜,他们身上也开始长这些黑斑,然后越来越虚弱,三天前就……镇上还有好几个人也是这样。牧师说是诅咒,但他也治不好……”

松月轻轻抚摸着婴儿的脸颊,孩子太小了,体内的腐化已经深入,除非有女巫持续用生命力净化,否则活不过一个月。

而米拉因为长期暴露在腐化环境中,体内也积累了相当程度的侵蚀,只是还没显现症状。

“我能暂时缓解他的痛苦。”松月最终诚实地说,“但要彻底治愈,需要时间,还有……特定的环境。”

她抬起头,看着米拉:“你愿意跟我走吗?去王都的高塔。在那里,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如何净化这些黑暗。同时,也能更好地照顾你弟弟。”

米拉愣住了。

“跟你走?去王都?”她重复着,眼中闪过茫然。

“可是……镇上的大家怎么办?”她小声问,“还有其他人也生病了……”

松月沉默了片刻。

她感知了一下整个小镇的腐化浓度,不算高。但持续侵蚀下去,十年内这个小镇就会变成死地。

但她还需要时间教导米拉,需要时间稳定王国的结界,需要时间……

“米拉,”她轻声说,银灰色眼眸深深看进女孩的眼睛里,“有时候,守护者必须做出选择。有些选择很痛苦,但必须做。”

女孩似懂非懂。

松月将婴儿交还给米拉,站起身。

她从斗篷内侧取出一个小水晶瓶,瓶里装着银白色的粉末。

她将瓶子放在米拉手中。

“把这些粉末撒在水井里,每一口井撒三分之一。”她轻声说,“然后告诉镇上的人,三天内不要直接饮用井水,等沉淀后再用,这能暂时净化水源里的腐化。”

米拉紧紧握住瓶子,像握住救命稻草:“那之后呢?”

“之后……”松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会想办法。”

她没有说是什么办法,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两小时的时限快到了,松月必须离开,否则凯恩真的会带兵冲进小镇,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她最后看了一眼米拉和那个婴儿,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米拉突然叫住她。

松月回头。

女孩抱着弟弟,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我愿意跟你走,什么时候出发?”

松月感到心脏某处轻轻抽痛了一下。

她又要将一个人,带上这条孤独而痛苦的道路了。

“明天黎明。”她说,“在镇口那棵老橡树下等我,带必要的行李,但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里。”

米拉用力点头。

松月重新戴上兜帽,推门走入雾气弥漫的小镇街道。

在她身后,米拉抱着弟弟,低头看着手中那个装着银色粉末的小水晶瓶。

瓶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一颗被囚禁的星星。

——

同一时刻,王都高塔。

艾莉娅·温斯特站在图书馆巨大的橡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比她想象中更高,表面雕刻着繁复的星轨图案,那些凹槽里沉积着几个世纪的灰尘。

门把手是青铜铸造的,被打磨成新月形状,握在手中冰凉沉重。

她手中紧握着雷恩给她的特许徽章,那是一枚银质的星月徽记,背面刻着国王的私人印章。

凭这个,她可以在女巫外出期间进入高塔图书馆,研究医疗和植物相关的古籍。

但有个条件,不得进入三层东侧的核心星象区。

艾莉娅推开门。

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久未开启。

门后的空间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图书馆。

没有成排的书架,没有分类的标签,甚至没有明确的分层。

整个空间是一个螺旋上升的圆厅,从地面到穹顶至少有三十米高。

墙壁不是垂直的,而是向内倾斜,上面嵌满了大小不一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卷轴和羊皮书。

圆厅中央,一道旋转楼梯蜿蜒向上,扶手是某种会自发光的白色木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荧光。

空气中飘浮着微小的光点,像被困住的星尘,随着气流的扰动缓缓飘移。

最让艾莉娅震撼的是穹顶,那是一片流动的星空。

银河在其中缓缓旋转,星辰明灭不定,偶尔有流星划过,在天空中留下短暂的光痕。

“温斯特小姐?”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艾莉娅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楼梯底部坐着一位老人。

他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我是阿斯特,图书馆的看守。”老人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陛下已经传讯告知您的到来,请随我来。”

艾莉娅跟着老人走上旋转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圆厅里回荡,与飘浮的光点一起,构成某种奇异的韵律。

“图书馆共有七层,对应七重星域。”阿斯特边走边解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层是基础星图与王国地理;二层是植物与草药学,这是您被允许研究的区域;三层东侧是禁地,存放着历代女巫的星象笔记和契约文献;四层以上……”

他顿了顿:“四层以上,非女巫血脉不可进入。强行闯入者,会被星光灼伤心智。”

艾莉娅感到脊背一阵发凉:“灼伤心智?”

“轻则记忆混乱,重则永久失智。”阿斯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不是威胁,小姐,是警告。星辰的知识,不是凡人可以随意窥探的。”

他们停在二层入口,这里有一道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古文字。

艾莉娅的古文功底不错,能勉强认出大意:

“叶脉如星轨,根须连地心。万物皆映天穹,天穹亦照万物。”

“植物与星空的联系。”阿斯特推开拱门,“这是历任女巫研究了三百年的话题,请进,温斯特小姐。您可以在这里自由阅读,但任何卷轴和书籍都不得带出图书馆。如需记录,这里有特制的石板和星尘笔。”

门后的空间比一层小得多,但依然令人惊叹。

墙壁上不是壁龛,而是一排排活着的植物。

它们被种植在嵌入墙体的水晶容器里,根须在发光的营养液中缓缓摆动。

艾莉娅走近一株银叶草,它的叶子像最细腻的银箔,叶脉中流淌着淡蓝色的光。

旁边的记录上写着:“银叶草,月圆之夜采摘,可调制缓解星痕疼痛的药膏。但长期使用会加速生命力消耗,慎用。”

星痕疼痛。

艾莉娅记下这个词,她想起在加冕典礼上看见的松月女巫,想起她苍白的脸色和偶尔的咳嗽,想起那些关于女巫“体弱多病”的传言。

也许那不是病。

她继续往里走,手指拂过那些古老卷轴的边缘。

突然,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吸引。

那匣子没有放在显眼位置,而是塞在两层书架之间的缝隙里,上面落满灰尘。

但匣子表面刻着一个符号,那是温斯特家族的家徽。

艾莉娅的心跳加快了。

她记得家族有记录,一百五十年前,一位温斯特家族的女性曾担任过女巫的学徒,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高塔。

难道这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看了看四周,阿斯特已经回到一层入口处,正闭目养神,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

艾莉娅小心翼翼地抽出木匣,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皮绳简单捆着。

她解开皮绳,打开匣盖。

里面不是卷轴,而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褪色的墨水字迹映入眼帘。

“致未来的温斯特血脉:

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说明星辰依然在指引我们的家族。我是艾莉诺·温斯特,第六任星辰女巫的学徒。我在此记录下那些被允许记录的秘密,不是关于星辰,而是关于代价。”

艾莉娅的手开始颤抖,她快速翻页,目光扫过那些娟秀却沉重的字迹:

“……每一次净化腐化,女巫体内就会多一道星痕。那不是伤疤,是生命力透支后灵魂在肉体上显形的裂缝。星痕不可愈合,只会越来越多,直到布满全身……”

“……最深的星痕在心脏位置。当心脏被星痕完全覆盖时,女巫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但通常在那之前,她们会因为过度消耗而提前……”

字迹在这里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滴晕染过。艾莉娅翻到下一页:

“……我问过老师:‘为什么不让王国知道你们的付出?’她回答:‘因为恐惧比腐化更可怕。如果民众知道国土的安宁是靠燃烧某个人的生命换来,他们会活在永恒的愧疚中,或者……会要求更多的燃烧。’”

“……王室知道,历代国王都知道。但他们选择沉默,因为沉默是契约的一部分。女巫沉默地付出,王室沉默地接受。这是一场寂静的交易,用一个人的生命,换千万人的安宁。”

笔记本从艾莉娅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靠着书架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那些文字像烧红的铁,烙在她的脑海里。

“温斯特小姐?”

阿斯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艾莉娅慌忙捡起笔记本,塞回木匣,将匣子推回原处。

她站起身,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被灰尘呛到了。”

老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艾莉娅重新走到那株银叶草前,现在她看着那些发光的叶脉,看到的不是神奇的植物,而是痛苦。

缓解星痕疼痛的药草,加速生命力消耗的代价。

窗外的天色渐暗,图书馆穹顶的星空投影开始变得明亮,星辰一颗接一颗地点亮,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类。

——

呜呜呜,可以给书点个好评嘛~跪谢宝子们~

第一百零四章 中世纪里的女巫白月光三

米拉第一次踏入高塔观星台的那个夜晚,月亮是血红色的。

不是真正的血色,而是月全食的尾声。

松月站在青铜星轨仪旁,银发在血月的光里流淌成暗红色的河流。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米拉正站在楼梯口。

“过来。”松月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米拉小心翼翼地上前,她的弟弟已经被莉亚安排在高塔二层的客房休息,用了松月特制的安神药膏,那些黑色斑块的扩散暂时停止了。

但米拉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镇子上那些人,就像已经死去的父母。

腐化只会暂停,不会消失。

“看那里。”松月指向血月旁的一颗星。

那是一颗异常明亮的星辰,在月食的暗红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米拉抬头望去,当她凝视那颗星超过三秒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星辰周围开始浮现出细密的黑色丝线,像蛛网,又像某种生物的触须,缓慢地扭动着向四周扩散。

“啊!”她惊叫一声,后退半步。

“你看得见。”松月的声音平静无波,“那是腐化在星空中的投影,那颗星对应的地面位置,是王都西南一百二十里的橡木镇。现在,那里的水源正在被侵蚀。”

米拉捂住眼睛,再睁开时,那些黑色丝线还在。

不是幻觉,是她血脉觉醒后获得的能力——看见不可见之物的能力。

“我……我一直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她小声说,声音颤抖,“在镇上的时候,有时候会看见井口飘出黑色的雾,看见生病的人身上有黑影在爬……我以为我疯了。”

“你没有疯。”松月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眸在血月光下像两面深潭,“那是天赋,从今天起,我要教你如何与它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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