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她趴在地上,银发散乱,面纱不知何时脱落,露出苍白的脸。

身上的衣服被渗出的星辉烧出无数小洞,透过破洞可以看见皮肤,满是新裂痕的表面。

那些新裂痕还在发光,像熔银刚刚注入裂缝,尚未凝固。

她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视线彻底模糊,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光影。

至少……净化完成了。

松月用最后的力量,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号弹。

那是出发前雷恩给她的,拉动引信,会发出银色的光焰,表示净化成功。

她拉动引信。

微弱的光焰从她手中升起,穿过溶洞顶部的裂缝,升上天空。

在正午的阳光中,那点银光几乎看不见,但足够了。

外面的人会知道,可以回来了。

信号弹从她手中滑落。

松月闭上了眼睛。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

雷恩在王宫的露台上看见了那道银光。

他立刻下令:“备马!去白石矿场!”

没有带卫队,只带了宫廷医师和几名亲信。五十里路,他们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到达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哈克从警戒线后跑出来,指着矿洞:“女巫大人还没出来!”

雷恩冲进矿洞,他沿着主矿道深入,越走心越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在溶洞入口,他看见了那根碎裂的手杖。

月光石完全粉碎,杖身断成三截,散落在尘土中。

而在手杖旁,松月侧躺在地上,像一尊被遗弃的瓷偶。

雷恩冲过去,跪在她身边。

第一眼,他以为她已经死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银发散乱地铺在尘土中,一动不动。

但当他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时,感受到了一缕微弱的气息。

“医师!”他嘶声喊道。

宫廷医师匆忙上前,但当他想检查松月的状况时,却僵住了。

“陛下……”医师的声音在颤抖,“这……这些裂痕……”

松月的衣服在净化中破损严重,露出下面布满银色裂痕的皮肤。

那些裂痕比雷恩之前在更衣室看见的更加密集,也更加触目惊心。

“别碰裂痕!”雷恩厉声制止了医师想要触碰的手,“直接处理外伤,稳定生命体征!”

医师艰难地点头,开始检查。

“必须立刻送回王都。”医师脸色惨白,“在这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雷恩小心翼翼地抱起松月,她轻得惊人,像抱着一捧即将融化的雪,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

那些裂痕在他手臂接触的部位微微发烫,像在灼烧他的皮肤。

他抱着她走出矿洞,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会加速她的崩解。

回程的马车上,雷恩一直抱着松月,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紧。

医师在一旁持续施救,但所有手段都收效甚微,她的生命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陛下,”医师终于颓然放弃,“女巫大人的情况……已经超出医术能干预的范围。她的伤不是外伤,是……是从内里开始的崩解。”

雷恩看着怀中苍白如纸的脸,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那就让她舒服一些。”他嘶哑地说,“止痛,保暖,尽你所能。”

回到高塔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莉亚和米拉等在门口,看见雷恩抱着松月下车时,米拉当场哭出了声,莉亚则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吞回肚子里。

“准备热水,干净的纱布,还有……”雷恩顿了顿,“她平时用的药。”

莉亚点头,转身冲上楼梯。

松月被安置在她自己的卧室,雷恩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离开他怀抱的瞬间,松月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眉头因痛苦而微皱。

“老师……”米拉跪在床边,握着松月冰凉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雷恩退到一旁,让医师和莉亚处理。

他看着莉亚熟练地解开松月破损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身上的灰尘和血迹。

那些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而当衣服完全脱下时,房间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已经不是一具完整的身体。

从脖颈到脚踝,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银色裂痕像蛛网般覆盖全身,纵横交错,层层叠叠。

一些裂痕在关节处特别密集,仿佛那些部位随时会碎裂开来。

心脏的正上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边缘还在渗出银白色的光液。

“出去。”雷恩突然说。

医师和米拉都愣住了。

“全部出去。”他的声音压抑着什么,“莉亚留下,其他人出去。”

米拉想说什么,但被医师拉走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雷恩、莉亚和床上昏迷不醒的松月。

“她平时,”雷恩看着那些裂痕,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是怎么处理这些的?”

莉亚抹了把眼泪,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瓶颜色各异的药膏,还有成卷的细纱布。

“月光草膏可以镇痛,星尘粉可以暂时封住裂痕防止恶化,银叶草汁能让新裂痕的生成慢一些……”莉亚的声音哽咽,“但都只是缓解,陛下。这些裂痕,不会愈合。”

她开始上药,动作轻柔得像在修复古董瓷器,每一次涂抹都小心翼翼,避开最深的裂痕。

雷恩就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莉亚颤抖的手,看着松月即使在昏迷中仍会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身体。

当药膏涂到后背时,莉亚停了下来。

那里新生的裂痕太深了,深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脊椎骨。

而脊椎骨本身也布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像被星辉从内部烧灼过。

“这里……”莉亚的声音彻底崩溃了,“这里不能涂药。太深了,药膏会渗进去,可能会引起更剧烈的反应……”

雷恩走上前。

他从莉亚手中接过药膏和纱布,在床边坐下。

“我来看。”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我怎么做。”

莉亚愣住了:“陛下,这不合礼……”

“去他的礼数。”雷恩打断她,“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她不那么痛苦。”

在莉亚的指导下,雷恩开始了这项艰难的工作。

他从未做过如此精细的事,他是国王,是战士,是改革者,但从来不是护理者。

可此刻,他做得无比专注,无比小心。

药膏抹在裂痕边缘,避开最深处。纱布轻轻缠绕,不松不紧。

当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那些发光的裂痕时,能感受到皮肤下传来的微颤。

而每一次触碰,松月都会无意识地瑟缩,像受伤的动物。

“她很疼吗?”雷恩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很疼。”莉亚的眼泪又掉下来,“这些裂痕,每一道都在疼。新生的像被烧红的铁丝烙过,陈旧的像有冰锥在里面搅动。大人只是……从来不喊疼。”

雷恩的手顿了顿。

上完药,裹好纱布,松月看起来像一尊被精心包裹的木乃伊。

只有脸露在外面,苍白,安静,像月光凝成的雕塑。

莉亚退出去准备汤药,房间里只剩下雷恩和昏迷的松月。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

其实她很美。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寂静的、易碎的、像晨雾般转瞬即逝的美。

整个人都像由月光塑造,注定无法长久存在于日光之下。

雷恩伸出手,想要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银发,但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

他不敢碰,怕一碰,她就碎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星辰一颗颗亮起,在夜空中沉默地闪烁。

雷恩就这样坐着,看着,听着她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第一夜,松月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弱地呼吸。

雷恩处理完紧急公务就回到高塔,坐在同样的位置。

有时他会对她说几句话,说矿场已经安全,说下游村庄没有伤亡,说米拉很担心她。

虽然他知道她听不见。

第二夜,松月开始发烧。

皮肤泛出不正常的潮红,裂痕在纱布下发光,那些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道道流动的银河。

莉亚和医师彻夜用冰水给她降温,但效果甚微。

雷恩握着她的手,“坚持住,你不是要教米拉吗?你不是要看到王国的未来吗?那就坚持住。”

第三夜,凌晨时分,松月的呼吸突然停止了。

整整十秒,没有进气,也没有出气。

雷恩的心脏在那十秒里也停止了跳动,他盯着她苍白的脸,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然后,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接着,她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咳得裂痕处的纱布渗出发光的液体。

医师冲进来,给她灌下强心药。

咳嗽渐渐平息,她又陷入昏迷,但呼吸恢复了。

雷恩坐在床边,双手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从未如此无力过,面对敌国大军,面对朝堂纷争,面对改革阻力。

他总有办法,总有策略。但面对这个正在一点一点熄灭的生命,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等。

第三天黄昏,松月睁开了眼睛。

雷恩当时正在批阅公文,他把办公地点临时搬到了高塔一楼的小厅,以便随时能上去看她。

莉亚突然从楼梯上冲下来,脸上又哭又笑:“醒了!大人醒了!”

雷恩扔下笔冲上楼。

松月确实醒了,她靠在床头,莉亚正在喂她喝一些清淡的汤水。

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老师?”米拉小声叫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松月没有反应。

莉亚的手开始颤抖,她放下汤碗,声音发颤:“大人……您看得见我吗?”

松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摇头。

“看不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没关系的。”

失明了。

净化腐化核心的代价,除了全身新增的裂痕,还有视力的永久丧失。

房间里一片死寂,米拉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莉亚跌坐在椅子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只有雷恩,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平静得可怕的女人。

她刚刚醒来,发现自己永远失去了视力,却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表现出任何崩溃的迹象。

只是静静地坐着,银灰色的眼睛望着虚空,里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陛下来了吗?”她突然问。

雷恩走上前:“我在。”

“净化完成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日常工作,“矿场的腐化核心已经摧毁,地脉暂时干净。但那里已经不适合继续开采,建议永久封矿。”

雷恩在她床边坐下:“这些可以稍后再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的时间不多了,陛下。”她轻声说,“这次净化,消耗了太多,我必须……加快传承。”

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雷恩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

“米拉。”松月说。

女孩哭着扑到床边:“老师,我在这里。”

“从明天开始,每天跟我学习六个时辰。”松月的语气不容置疑,“星图、符文、净化仪式、裂痕管理……所有东西,都要在三个月内学会。”

“三个月?”米拉的声音在颤抖,“可是老师,您需要休息……”

“我没有三个月可以休息了。”松月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这次净化,我借用了高塔积蓄的星辉。那些星辉本应用于维持王国结界三十年……现在,结界最多还能维持一年。”

雷恩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年后,”松月转向他声音的方向,那双失明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如果还没有新的星辰女巫接替,王国结界会崩溃。腐化会从所有地脉裂缝涌出,瘟疫、噩梦、疯狂……所有被压抑了的一切,会一次性爆发。”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会是灭国级的灾难。”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雷恩看着松月,他突然想起父亲在契约上的那句话:“质疑者,终将见证真相之残酷。”

“陛下。”松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整理历代女巫的笔记,将其中关于基础星象和净化仪式的部分提取出来,编成适合初学者的教材。”她顿了顿,“米拉识字不多,直接看古籍太慢。我需要有人……用她能理解的方式,重写那些知识。”

雷恩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艾莉娅·温斯特。”他说,“她正在高塔图书馆研究古籍,而且她对医疗和植物学都有了解。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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