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能赢吗?”他问,声音干涩。

艾莉娅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至少……她在自救。”

第四天清晨,队伍终于回到王都。

消息已经传开,瘟疫被净化了,但女巫大人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民众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有人手持蜡烛,有人低声诵念,有人跪在地上,向着高塔的方向叩拜。

米拉在高塔门口等着,看见雷恩抱着松月下车时,女孩没有哭,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直到鲜血渗出。

她走上前,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松月被结晶覆盖的脸颊。

“老师……”她轻声说,声音在颤抖,“我在等你回来教我,你说过要教我到最后的。”

松月没有任何反应。

她被安置在高塔三层的卧室里,三位宫廷医师轮班值守,艾莉娅则将自己的实验室搬到了隔壁房间,日夜研究那些血液样本。

雷恩将政务暂时交给老首相尤利塞斯,自己搬进了高塔二层的小厅。

他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要么在处理紧急公务,要么在松月床前守着。

第七天夜里,松月的状况突然恶化。

结晶化再次开始扩散,这次是从左肩向胸口蔓延。

银白色的晶体像有生命般爬向心脏位置,所过之处,皮肤完全失去血色,变成冰冷的晶体状。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心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医师们束手无策,艾莉娅尝试了三种新调配的药剂,全都无效。

雷恩坐在床边,握着松月唯一还完好的右手。

“松月。”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听着,王国需要你,米拉需要你,我……”

他顿了顿,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也需要你。”他说,终于说出了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所以,求你了,不要走。再坚持一下,一下就好。”

奇迹般地,松月的睫毛颤了颤。

“她在听!”艾莉娅激动地说,“陛下,继续和她说话!也许意识还在!”

雷恩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讲王国在瘟疫解除后的变化,讲民众的自发悼念,讲米拉如何努力学习,讲艾莉娅的研究进展,讲高塔庭院里那株月光草开花了,讲今晚的星空很清澈……

他讲了很久,直到嗓音完全沙哑。

而松月的状况,竟然真的稳定下来了。

结晶化停止了扩散,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心跳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有停止的迹象。

“她选择了留下。”艾莉娅检查后,眼中含泪,“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选择了……活下来。”

代价是,她的左半身将永远保持半结晶化状态,右半身的裂痕也永远不会愈合。

雷恩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松月冰冷的手背上。

泪水终于落下。

——

松月醒来是在两个月后。

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阳光透过高塔的彩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米拉正在床边给她读星图笔记,这是雷恩的要求,说也许老师能听见。

当读到“天鹅座与翡翠湖的对应关系”时,床上的松月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米拉愣住了,手中的笔记滑落在地。

松月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她的眼珠才缓缓转动,转向米拉的方向。

“米……拉?”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听不见。

米拉的眼泪瞬间涌出,她扑到床边,紧紧握住松月的手:“老师!老师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消息很快传开。

艾莉娅第一个冲进来,然后是莉亚,然后是雷恩。

他正在主持朝会,听到消息后扔下所有大臣,直接跑向高塔。

当他冲进房间时,松月正靠在床头,小口喝着莉亚喂的温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得可怕,左半边身体的银色结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但她的眼睛睁着,虽然空洞无神,但确实是清醒的。

“松月。”雷恩停在门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松月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睛茫然地转向他的方向。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陛……下。”

那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痛。

接下来的日子是缓慢的康复。

松月的身体虚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她无法自己坐起,无法自己进食,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会让她喘息不止。

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或者望向窗外。

虽然她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第三天,艾莉娅带来了新的研究成果。

“这是改良后的镇痛药剂。”伯爵小姐拿着一瓶淡银色的液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分析了您血液中的净化物质,用炼金术模拟了它的结构,再加上月光草和几种稀有矿物的提取物……理论上,它不能治愈裂痕,但能极大缓解疼痛。”

她小心地将药剂涂抹在松月右臂的一道裂痕上。

几秒钟后,松月的身体明显放松了。那道总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有效吗?”雷恩紧张地问。

松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又睡着了。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像……冰冷的丝绸。”她轻声说,“包裹住了……火焰。”

从那天起,松月开始缓慢地恢复。

她先是能自己坐起来,然后是能喝下完整的粥,然后是能在莉亚的搀扶下走几步。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提出要上观星台。

“太危险了。”雷恩反对,“你的身体……”

“让我去。”松月打断他,语气平静但坚定,“我想……看看星星。”

最终是雷恩扶她上去的,他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一步一停,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登上顶层。

那夜星空璀璨,松月站在栏杆边,仰着头,望着夜空。

夜风吹起她半银半白的头发,左半边的头发因为结晶化的影响,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银白色,在月光下像水晶丝线。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它们……还在。”

“什么还在?”雷恩问。

“星辰。”松月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些看不见的光点,“即使我……看不见了,即使我……变成这样,它们还在那里,还在……守护。”

——

时间缓慢地流逝。

松月的身体好些了,但她永远怕冷,即使在盛夏也要裹着厚厚的披风。

她继续教导米拉,虽然进度很慢。

而雷恩……雷恩成了高塔的常客。

他不再每天来,作为国王,他有很多责任要履行。

但每当他有时间,就会来到高塔,有时是陪松月坐一会儿,有时是听米拉汇报学习进展,有时只是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夜空发呆。

他们很少谈论感情。

一个是国王,一个是女巫,身份和责任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他们之间。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比如雷恩总会记得松月怕冷,每次来都会带一壶热茶,或者一条新的披风。

比如松月虽然看不见,但总能凭脚步声和温度认出他,在他靠近时微微侧过头,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比如他们会一起听米拉读星图笔记,松月偶尔会纠正一两个错误,雷恩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中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那些瞬间,像星光一样稀碎,但真实存在。

第一年春天,松月第一次走出高塔。

不是远行,只是到王宫的花园里坐坐。

雷恩陪着她,走在盛开的玫瑰花丛间。

她看不见那些花,但能闻到香气,能感受到阳光的温暖。

“春天……来了。”她轻声说。

“嗯。”雷恩扶着她,让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花开得很美。”

松月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一缕阳光。

“我以前……不喜欢春天。”她突然说,“太短暂了。花开得那么好,转眼就谢了。”

雷恩在她身边坐下:“现在呢?”

松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现在觉得……短暂也好,至少……热烈地开过。”

第二年夏天,米拉完成了第一次独立的大型净化。

仪式很成功,但女孩回来时脸色苍白,手腕上新增的星痕深得吓人。

松月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妹妹,轻声说:“疼吗?”

米拉点头,眼泪掉下来:“疼,但值得。”

松月抚摸她的头发,她知道,这个女孩将走上和她一样的路,承受和她一样的痛苦。

而她能做的,只有在她痛得睡不着时,握着她的手,陪她到天明。

第三年秋天,艾莉娅结婚了。

对方是个年轻的学者,也是她实验室的助手。婚礼很简单,就在温斯特家族的庄园举行。

松月出席了,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参加公开场合。

她穿着特制的礼服,左半身用银线绣着星辰图案,巧妙地掩饰了结晶化的部分。

雷恩亲自陪她前往,扶她下马车,扶她走过红毯。

仪式结束后,艾莉娅来到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大人,我……”

“恭喜。”松月轻声说,反握住她的手,“要幸福。”

艾莉娅的眼泪掉下来,她知道,松月永远不会有这样的幸福。

女巫不能有伴侣,不能有家庭,这是契约的一部分,也是代价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雷恩看着窗外流逝的夜景,突然说:“其实……契约没有明文规定女巫不能结婚。”

松月转头看向他。

“初代契约只规定了女巫的职责和王室的义务。”雷恩的声音很轻,“关于女巫的个人生活……没有限制。不能有牵挂的说法,是后来的女巫自己加上的,为了……减少弱点。”

松月沉默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也许……她们是对的。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腐化……会攻击弱点。”

“但有了牵挂,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雷恩说。

马车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第四年冬天,松月的身体明显恶化了。

她开始频繁地咳血,艾莉娅检查后,脸色凝重:“结晶化……在向内脏蔓延。药剂只能减缓,不能阻止。”

那个冬天特别冷。

松月几乎无法离开高塔,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还是冷得发抖。

雷恩让人在房间里多加了两个火炉,但无济于事。

除夕夜,王宫有盛大的宴会,但雷恩没有去。他来到高塔,陪松月守岁。

米拉也在,还有艾莉娅和她的丈夫,莉亚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饭菜。

虽然松月只能喝一点汤,但气氛难得的温馨。

午夜钟声敲响时,窗外升起绚烂的烟花。

松月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倒映着虚幻的光彩。

“好看吗?”她轻声问。

“好看。”雷恩站在她身边,“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像流星,但比流星更灿烂。”

松月笑了:“真想……亲眼看看。”

“明年,”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明年除夕,我带你去看最盛大的烟花。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让你听见所有的声音。”

松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她知道,没有明年了。

——

第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王都还笼罩在寒意中,高塔庭院里的月光草迟迟没有发芽。

松月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艾莉娅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她疯狂地研究,试图找到阻止结晶化的方法,但每一次实验都以失败告终。

她的丈夫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来不及了……我必须在她……之前找到办法。”

四月初的一个黄昏,松月突然清醒了。

她让莉亚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然后说:“我想见陛下。”

雷恩很快来了。

他刚结束一场会议,袍子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意。

看到松月清醒的样子,他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不是好转的征兆,这是……回光返照。

“陛下。”松月轻声唤他。

雷恩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的厉害,皮肤下的裂痕纹理清晰可见,左半边的银色结晶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在。”他说,声音平静,但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米拉……准备好了。”松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能……接替我,艾莉娅的研究……也会继续,王国……会好的。”

雷恩点头,说不出话。

“所以……我可以走了。”松月的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这五年……是偷来的,本来……那天就该走的。”

“不要这么说。”雷恩的声音终于破碎了,“这五年……很重要。对我,对所有人……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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