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他们重走了曾经探索过的路线。

没有活物,没有信息,没有能量波动。

仿佛这座城市,都随着她的消亡而被彻底抹去。

连续数日的探索,一无所获。

压抑和失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队长,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王薇疲惫地揉着额角,“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江临站在城市曾经的中心广场,仰望着那些死去的巨大丝线,紧抿着唇。

理智告诉他,王薇是对的。

但他不甘心。

他抬起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操纵扑克牌时的触感,又仿佛在模仿某种……丝线的牵引。

丝线……

他猛地低头,看向左手中的灵魂人偶。

松月的能力是操控丝线,情感编织,这座城市就是她丝线的具现。

如果她的意识还有波动残留在这个以她眼睛为核心的人偶里,那么,这些死去的丝线,会不会还残留着某种……共鸣?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没有解释,只是盘膝在冰冷的广场地面上坐下,将灵魂人偶端正地放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向手中的人偶。

没有技巧,没有方法,全凭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峰三人不明所以,却不敢打扰,只能警惕地守在四周。

就在江临的精神力几乎耗尽,头痛欲裂,即将放弃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音,响起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识中荡漾开。

与此同时,他看到了,以他面前的人偶为中心,一圈银色的光线,极其微弱地荡漾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那些天空中僵死的巨大丝线,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似乎也跟着……同步震颤了一下。

人偶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但江临握着它的手,却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区别。

这种方法可行!

江临猛地睁开眼,尽管脸色因精神力透支而苍白如鬼。

但他找到了方向!

收集这座城市里残留的情绪丝线,或许可以温养人偶中那微弱的意识波动!

尽管这过程缓慢到令人绝望,如同用滴管填补干涸的海洋,但至少……有了方向。

——

从那天起,江临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模式的副本。

他不再为了积分、排名或常规奖励进入副本。

他的目标变得极其明确且偏执,寻找一切可能蕴含复活的道具或信息。

他变成了深渊回廊玩家中一个异类。

排名第三的魔术师,不再参与任何团队竞技或常规资源争夺,像个幽灵一样,独自穿梭在副本中。

他闯入过各色各样的副本,每一次都九死一生。

他身上添了许多新的伤疤,有些甚至蕴含着难以驱散的诅咒。

他的扑克牌换了一批又一批,技巧越发诡谲狠厉,却少了曾经那种从容计算的风度。

他几乎榨干了自己所有的积分和S级道具,只为换得复活的可能。

李峰、王薇、苏晓并没有离开。

他们跟着江临一起,探索遗址,收集那些飘渺的情绪残响,也在江临进入某些特定副本时提供支援。

他们看着曾经冷静理智的队长,逐渐变得沉默、阴郁。

但进展,微乎其微。

人偶之城遗址中能收集到的情绪残响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

而江临从其他副本或交易中获得的线索,要么是虚假的传说,要么是需要付出他目前无法承受的代价,要么就干脆是死路一条。

那个灵魂人偶,在吸收了最初一批情绪残响后,便再无显著变化。

江临有时会对着它说话,说今天下副本的见闻,说又找到了什么不靠谱的线索。

说李峰又骂骂咧咧地修坏了什么东西,说苏晓试着做了新点心但很难吃……

人偶永远不会回应。

只有当他极度疲惫时,偶尔会产生幻觉,觉得那人偶的唇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但那只是幻觉。他知道。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时刻可能彻底熄灭。

绝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日益绷紧的神经。

他开始失眠,眼中时常布满血丝。

那个曾经坚信“情感是最大变数”的魔术师,如今却被一种情感驱使着,在绝望的深渊里跋涉,不知归期。

又是一个从高危副本重伤归来的夜晚,江临处理完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瘫坐在堆满杂乱资料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

手中,依旧是那个温润的灵魂人偶。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人偶光滑的脸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

良久,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人偶冰凉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月月,”他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又失败了。那个所谓的灵魂之泉,只是腐蚀精神的陷阱……李峰为了救我,差点被拖进去……”

“我还找到了一个传说,说在某个已经崩塌的旧世副本里,有一棵能凝结愿望果实的树……但那个副本的坐标早就丢失了,可能是系统编造的……”

“王薇说,她找到一段关于载体重塑的古文明记载,但关键部分残缺了……”

“苏晓今天又哭了,我知道,她是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如同梦呓。没有回应,只有掌心人偶那恒定不变的微凉触感。

“……我很累。”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还能找多久……还能试多少次……真的,有希望吗?”

他苦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滑落,滴在人偶的脸上,又滑落。

“可是……我停不下来……”他收紧手臂,将人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最后看我的眼神……看到你浑身是血的样子……听到你问我怕不怕……”

“我怕……我怕极了……”他终于哽咽出声,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魔术师,只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徒劳寻找光亮的凡人,“我怕我永远也找不到办法……我怕你留下的这点波动最终也会消散……我怕……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空荡的个人空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哽咽声回响。

怀中的人偶,依旧安静。

只有那颗黑色的左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倒映着他脆弱不堪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江临的情绪慢慢平复。

他擦干眼泪,将人偶小心地放在身边一个铺着柔软天鹅绒的盒子里,然后站起身,走到光屏前。

光屏亮起,上面罗列着数十个他标记的副本情报,以及各种悬赏求购的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描述极其简略、却报酬异常丰厚的私人委托上。

那个晶石,他恰好在一个险地的资料里瞥见过相关记载。

没有希望,就自己创造希望。没有路,就用血肉和理智凿出一条路。

无论要下多少个副本,无论要面对多少绝望,无论……需要多久。

他点击了接受委托。

新的副本倒计时,开始闪烁。

回归的白光,带着某种强制剥离的眩晕感。

江临依旧维持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仿佛怀中还沉甸甸地压着那具失去生命的躯体。

眼泪无知无觉地淌了满脸,混合着副本中沾染的血污和灰尘,在下颌汇聚,滴落。

系统冰冷的“永久关闭”、“已确认消亡”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个人空间恒定的柔和光线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一点细微的暖意,忽然从他的左手掌心传来。

左手……他刚才一直攥着什么?

对了,是那个……“灵魂人偶”,系统奖励的,镶嵌了松月左眼的……

江临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个与他掌心大小相仿的人偶,并没有躺在他手里。

它……飘浮了起来。

就在他眼前,不足一尺的空中,静静地悬浮着。

人偶正好奇地看着他。

是的,在看。

尽管没有睁开眼睑,但江临无比确信,那颗眼球正在观察他。

人偶甚至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不解:这个人类,怎么哭得这么难看?还保持着这么傻的姿势?

江临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这离奇到荒诞的景象冲击得粉碎。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传送中精神崩溃,产生了幻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用力抹去。

人偶还在。

依旧飘着,依旧看着他。

甚至,它似乎觉得距离有点远,又往前飘了近一寸,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林……月……?”一个干涩破碎到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从江临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生怕这微弱的幻觉也会在下一刻破灭。

人偶似乎听懂了这个名字。

人偶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光芒越来越盛,逐渐淹没了那小巧的人偶形体。

就在江临下意识想伸手去触碰那团光的时候。

白光猛地向内一收,随即骤然爆发!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和的光晕。光晕之中,一个身影由虚化实,轮廓迅速清晰。

栗色微卷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落在光洁的肩头。一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庞,带着惯有的那种空茫神情。

只是可惜右眼处是一个没有眼球的眼睑,左眼则是那熟悉的琉璃黑色,此刻正微微睁大。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纯白色长袍,袍子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松垮地罩在身上。

领口有些大,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和肩膀。袍子长度只堪堪盖过大腿中部,下面……

江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一点,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袍子下面,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完全裸露着,赤足踩在个人空间光洁的地板上,脚踝纤细,足趾圆润。

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江临本就混乱的大脑一片空白,脸上原本因为悲伤而褪去的血色,瞬间以惊人的速度倒卷回来,轰地一下从脖颈烧到了耳根。

“江临?”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松月的声音。

下一秒,那刚刚凝聚成型的身影,往前迈了一小步。

然后,在江临完全没反应过的时候。

她身子一软,近乎投怀送抱的架势,直直地扑进了江临的怀里。

柔软!温热!带着说不清的冷香!还有……布料下那属于女性身体的起伏曲线!

江临被这猝不及防的袭击撞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而松月则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他身上,脑袋搁在他肩窝,栗色的卷发蹭着他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林月?!真的是你?!”江临终于从某种难以言喻的窘迫中找回了一丝神智,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扑到怀里的人,感受到那温热的体温和柔软的身体,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之前所有的绝望。

她还活着!就在他怀里!

“嗯。”松月在他颈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似乎还在适应发声。

她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完全没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也没意识到自己几乎衣不蔽体的状态。

“好像……是的。”她似乎也有些不确定,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右眼空洞的眼睑,“有点……奇怪,身体的感觉……不太一样,轻了很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临紧紧抱着她,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生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

他语无伦次,“系统说你消亡了!副本永久关闭了!那个人偶……你的眼睛……”

“系统说的没错,魔偶师那个副本里,确实消亡了。”松月趴在他肩上,语气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被挖走核心,身体被彻底破坏,意识源点崩溃……按照系统的定义,是死了。”

“但是,”她微微侧头,看着江临通红的耳朵和脖子,“我把最后一点真正的核心,剥离出来,躲进了那个空白人偶里”

她想了想,补充道:“系统判定城主之心放入空白人偶,任务完成。它关闭了副本,但它没检测到,真正的我,已经借着任务完成的规则漏洞和那个空白容器的掩护,完成了最初步的转移。”

她抬起手,银色丝线若隐若现,又迅速消散。“力量损失了绝大部分,对那个世界的权限也没了。眼睛只剩下一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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