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但就在她准备下潜时,看见了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衫在墨黑的海水中格外显眼,那人长发散开,面容苍白如纸。

即便是在濒死的状态下,他的五官依然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不是女性的柔美,而是一种破碎的美感。

松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百年来,她见过无数容颜。

鲛人的精致,人类的鲜活,但没有一张脸能像这样,在第一眼就击中她内心深处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就是他了。”松月听见自己说。

没有犹豫,她摆尾游去。

鲛人在水中的速度远超任何海洋生物,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她已经来到那人身边。

靠近了看,他的容貌更加震撼。

眉眼如精心勾勒的山水,鼻梁挺拔却不过分刚硬,唇形优美但血色尽失。

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即便昏迷,他身上依然有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松月伸手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也在迅速流失。

她不再迟疑,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手托住他的后颈,然后低头,将唇覆上他的。

这不是亲吻,是渡息。

一股温润的力量从她口中渡入他体内,护住心脉,维持最后的生机。

与此同时,她开始吟唱。

歌声融入海水,融入风暴,那具濒死的身体在她的臂弯中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松月抬起头,环视四周。

海面上还有人在挣扎。

松月蹙眉,救一人已是破例,若救多人,暴露的风险将成倍增加。

但看着那些在怒海中挣扎的人类,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她可以冷漠,但不能残忍。

松月松开一只手,指尖在空中划过复杂的轨迹。

那是鲛人的“引潮诀”,能短暂引导水流方向。

她轻轻一推,一股温和的暗流涌向那些落水者,将他们推向不远处的一片礁石滩。

做完这些后,松月抱着他,鱼尾用力一摆,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海岸方向射去。

鲛人的速度在水中快如鬼魅,几个呼吸间,她已经将混乱的海难现场远远抛在身后。

天色渐暗,风暴开始减弱。

松月在一处隐蔽的礁石滩靠岸,这里距离她的听潮苑只有不到三里。

她抱着男子走上沙滩,鱼尾在脱离海水的瞬间开始变化。

鳞片消退,骨骼重塑,双腿成形。

松月将他放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迅速检查他的状况。

渡息术已经稳定了他的生机,但之前的撞击和溺水仍然造成了损伤。

他的额头有一处淤青,手腕在落水时可能扭伤了,最麻烦的是肺,本就虚弱,又呛入海水,若不及时调理,恐成顽疾。

“麻烦。”松月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不耐。

她起身,走向礁石滩后方的小径。那里通往听潮苑,她的人类仆从应该还在。

月光从散开的云层中洒落,照亮她素白的衣裙和湿漉漉的长发。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礁石上那个昏迷的身影。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即便如此狼狈,他依然美得像一尊易碎的玉雕。

松月快步走向听潮苑。

院门紧闭,但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

松月叩响门环,三长两短,是她与仆从约定的暗号。

很快,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探出头来,看见松月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夫人!您回来了!”

“许嬷嬷,我需要帮忙。”松月简洁地说,“外面礁石滩上有个溺水的人,帮我抬进来。”

许嬷嬷没有多问,她叫来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仆,三人跟着松月来到礁石滩,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男子抬回听潮苑。

客房已经收拾妥当,松月指挥他们将人放在床榻上,然后吩咐许嬷嬷准备热水、干净衣物、姜汤,以及她从深海带来的几种草药。

“这位公子是……”许嬷嬷一边递上干布,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从海里捞的。”松月接过布巾,开始擦拭男子湿透的头发,“看样子是官船上的人,今日有风暴,怕是船翻了。”

许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官船?那这位公子的身份……”

“不重要。”松月说,“等他醒了,问清楚,该送回去就送回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随手救了个陌生人。

但许嬷嬷注意到,夫人擦拭头发的动作异常轻柔,眼神也专注得有些过分。

不过她聪明地没有点破。

松月擦干男子的头发,又解开他湿透的外衫。

月白色的绸缎浸透了海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身形。

肋骨分明,肩胛骨像即将破茧的蝶翼,皮肤苍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太瘦了,松月想。

这样的身体,能承受鲛人血脉的孕育吗?

但下一刻,她又推翻了这个顾虑。

鲛人女皇的血脉足够强大,只要另一半血脉纯净,孩子的健康不会有问题。

至于父亲的身体……那不重要,反正只是借用一次。

她继续为他更衣,动作利落,心中毫无杂念。

在她漫长的生命中,身体不过是承载灵魂的容器,美丑强弱,都只是容器的形态差异罢了。

换好干净的中衣,松月又检查了他的伤势。

额头淤青需要敷药,手腕扭伤需要固定,肺部……她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闭上眼,开始吟唱一段极轻柔的旋律。

歌声如温暖的海流,缓缓渗入他的身体,梳理紊乱的气息,修复受损的经络。

许嬷嬷端着姜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不敢打扰,将姜汤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歌声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松月睁开眼,收回手。

男子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端起姜汤,用瓷勺舀起一些,轻轻吹凉,然后小心地喂到他唇边。

昏迷中的人本能地吞咽,喉结滚动,苍白的唇被热汤润泽,显出一种脆弱的嫣红。

松月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男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像折断的白玉簪。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窗外,风暴已经完全停息。海面恢复平静,月光如银缎般铺展在波浪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潮声,一声一声,像是海洋的心跳。

松月坐在床边,没有离开。

她需要观察他的状况,确保他能活下来。

“不管你是谁。”松月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他散在枕上的黑发,“等醒来了,借我一颗种子就好。”

李容瑾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浅青色的帐幔,帐顶绣着银色的波纹图案,细看时才发现那是用极细的银线绣出的海浪纹,层层叠叠,在透过窗纸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房间宽敞雅致,陈设简单却不失贵气。

整间屋子有种远离尘嚣的宁静。

李容瑾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

推开窗,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湿气和山林间草木的清冽。

这是一处临海的宅院,而且绝不是普通富户的产业。

“公子醒了?”

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李容瑾转过身,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端着托盘站在门外,面带慈祥的笑容。

“老身许氏,是这听潮苑的管事。”老嬷嬷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夫人嘱咐,公子醒来先用些清粥暖胃。”

“夫人?”李容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

“是,我家夫人昨日在海边救了公子。”许嬷嬷笑容不变,“公子昏迷了一天一夜,可算醒了。”

李容瑾在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动筷,而是谨慎地问:“敢问此处是?”

“听潮苑,在大陈朝东海之滨,离最近的渔村也有十里路。”许嬷嬷一边布置碗筷,一边从容答道,“夫人喜静,早年置办了这处宅子,平日里很少待客。”

“昨日风暴,可有其他幸存者?”李容瑾的声音有些紧绷。

许嬷嬷摇头:“夫人只带回了公子一人。不过今早老身派人去海边查探,听说官船遇难,朝廷已经派人搜寻,救起了不少人,现下都安置在县衙里。”

李容瑾心中一松,但随即又提起。

林之谦和林婉清不知是否安然无恙,陈锋和其他侍卫……

“公子且安心养伤。”许嬷嬷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夫人说了,等公子身体好些,自会派人送公子回去。眼下公子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昨日大夫来看过,说公子肺部有旧疾,此番溺水更是雪上加霜,需得仔细调理。”

李容瑾这才注意到,自己呼吸间确实有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

多年的咳疾像是被暂时压制住了,虽然胸腔深处仍有隐约的不适,但不再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憋闷。

“大夫开了药方,已经煎好了,待公子用过粥便送过来。”许嬷嬷继续道,“夫人还特意嘱咐,公子手腕有扭伤,额头有淤青,需按时敷药。”

李容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缠着细白的绷带,手法专业,系结整齐。

“救命之恩,不知该如何报答。”他轻声说,“可否请嬷嬷引见,容我当面拜谢夫人?”

许嬷嬷的笑容深了些:“夫人今日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采买些药材。公子且安心住下,夫人回来自然会见您。”

话说到这份上,李容瑾不再多问。

他端起粥碗,白粥熬得绵软香滑,配着几样清爽小菜,入口皆是上品。

就连盛粥的瓷碗都是官窑出的上等白瓷,薄如纸,声如磬。

这样一处宅院,这样精致的用度,这位夫人绝非寻常人物。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单独救了他?

风暴之中,官船上有数十人落水,为何偏偏只带他一人回来?

李容瑾慢慢喝着粥,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许嬷嬷安静地侍立一旁,待他吃完,收走碗筷,又端来一碗黑褐色的汤药。

“公子请用药。”

药味苦中带甘,隐隐有股奇异的清冽香气,与房中那股松针冷泉的气息如出一辙。

李容瑾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一股温润的热流从胃部扩散开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感觉十分奇特,不似寻常汤药的燥热,倒像是春日融雪后的溪流,清清泠泠地浸润着每一寸经络。

“公子好生休息,老身告退。”许嬷嬷接过空碗,躬身退出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李容瑾坐在桌边,静静看着窗外庭院。

晨光渐亮,海面上泛起金色的波光。远处有海鸟掠过,发出悠长的鸣叫。

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真实。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淤青,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绷带。

救他的人手法专业,照顾周到,这处宅院也处处透着主人的财力。

但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一个隐居海边的富商遗孀,为何会恰好在风暴最猛烈时出现在海边?又为何偏偏只救了他一人?

李容瑾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

松月确实去了镇上,但不是采买药材。

她站在“海月阁”二楼的雅间里,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下方街道。

这是她在镇上开的珠宝铺子,门面不大,却是江南沿海一带最有名的奇珍异宝集散地。

铺子里卖的不仅是珠宝,还有从深海打捞上来的稀罕物件。

当然,那些所谓“打捞”都是幌子,实则是她从鲛人宝库里挑出来的边角料。

“夫人,这是这个月的账册。”掌柜是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姓周,面容敦厚,眼神却精明,“上个月那批南海珍珠卖得极好,苏州来的几位夫人定了十斛,说是要做珍珠衫。”

松月接过账册,漫不经心地翻看。

账目清晰,利润可观,但她并不在意这些。

“周掌柜,近日镇上可有什么新鲜事?”她问。

“新鲜事倒有一桩。”周掌柜压低声音,“昨日风暴,朝廷的官船在附近海域遇难,听说是一位皇子南下巡视,连人带船都翻了。县衙那边忙了一整夜,救起不少人,但那位皇子至今下落不明。”

松月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

“朝廷有什么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自然是全力搜寻。”周掌柜说,“今早已经有禁军的人马赶到,沿海各村都贴了告示,悬赏寻人。不过……”他顿了顿,“听说那位皇子体弱多病,这次南下本就是养病的,恐怕凶多吉少。”

松月合上账册。

“铺子里最近少接些大单,低调行事。”她吩咐道,“朝廷的人来了,难免会四处打探。咱们做的是海上生意,别惹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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