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但她没有时间了。

每拖延一刻,就可能有更多人死去。

“走。”

——

海边,洪水肆虐。

李容瑾站在救灾船的船头,看着眼前这片汪洋,眉头紧锁。

他已经在这里三天了。

三天来,他带着侍卫和官兵,救起了数百人,但还有更多人被困,等待救援。

雨还在下,虽然小了些,但依旧连绵不绝。

洪水没有丝毫退去的迹象,反而因为上游不断来水,水位还在缓慢上涨。

“殿下,南边又有一处堤坝出现险情!”陈锋浑身湿透地跑过来,声音嘶哑,“人手不够,需要增援!”

李容瑾揉了揉眉心:“调一队人去南边。还有,让后方抓紧运送物资,尤其是粮食和药品。”

“是!”陈锋领命而去。

李容瑾继续站在船头,望着这片灾难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容瑾哥哥!”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撑着伞走过来,伞下是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虽然穿着简朴的衣裙,但依旧难掩娇贵。

“婉清,你怎么来了?”李容瑾皱眉,“这里危险,你该回城去。”

“我担心你嘛。”林婉清走到他身边,将伞往他那边倾斜,“你都三天没好好休息了,脸色这么差,我怎么能放心?”

李容瑾避开她递来的伞:“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不。”林婉清倔强地说,“我要陪着你。”

李容瑾不想与她纠缠,转身走向船的另一边。

林婉清跟上去,正要说什么,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看!那是什么?!”

李容瑾顺着众人指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银蓝色的光。

那光从深海而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所过之处,汹涌的海水渐渐平静,滔天的巨浪缓缓平息。

然后,一个人影从海水中升起。

深蓝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同铺展的星河。银蓝色的鱼尾在海面上轻轻摆动,鳞片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她的上半身是人类女子的模样,肌肤白得几乎透明,容颜绝世,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是松月。

李容瑾的心脏骤然停止,然后又疯狂跳动起来。

她来了。

“海神……是海神!”

“鲛人!真的是鲛人!”

“海神显灵了!海神来救我们了!”

难民们跪了一地,对着海面上的松月不住磕头,哭声、祈祷声、感谢声,交织成一片。

松月悬浮在海面上,双手缓缓抬起。

她开始吟唱。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鲛人的古老歌谣,音节优美如深海的水流,旋律神秘如月下的潮汐。

歌声穿透雨幕,穿透风声,穿透洪水的咆哮,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随着她的歌声,海水开始发生变化。

汹涌的洪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缓缓退去,露出被淹没的土地。波涛平息,风浪停止,连天上的雨,都渐渐小了。

然后,海面下出现了巨大的阴影。

那是海怪。

数头体型庞大的海怪从深海浮出,它们听从松月的歌声,用庞大的身躯筑起临时的堤坝,将洪水引导向安全的泄洪通道。

这一幕,震撼了所有人,包括李容瑾。

他站在船头,呆呆地看着海面上的松月。

她美得像一个梦,一个深海的幻梦,但也虚弱得让他心惊。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看出她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她的呼吸急促而不稳,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她在消耗自己的灵力,来救这些与她无关的人类。

李容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松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嘶哑。

海面上的松月似乎听见了,她转过头,看向他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李容瑾看到了她眼中的神色——不是怨恨,不是责怪,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平静,冷漠,疏离。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继续她的吟唱。

李容瑾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不恨他。

因为恨,也是一种情感。

而她对他,连恨都没有,只有彻彻底底的漠然。

洪水在松月的引导下,缓缓退去。

被困的难民被海怪托起,送到了安全的高地。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批难民被救起,当洪水完全退去,当海面恢复平静时,松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

她停止了吟唱,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空中跌落。

但她强撑着,悬浮在海面上,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银蓝色的鱼尾无力地垂在水中。

现在,她必须立刻回去,回到孕养池中,恢复灵力,否则……

“抓住她!”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思绪。

几个黑衣人从难民中冲出,手持特制的渔网和锁链,向着海面上的松月扑去。

那是林之谦的人。

他们一直在等,等松月消耗完灵力,等她最虚弱的时候。

现在,时机到了。

松月瞳孔一缩,想要潜回深海,但身体太虚弱了,动作慢了半拍。

渔网兜头罩下。

千钧一发之际,几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断了渔网的绳索。

“保护海神!”陈锋带着侍卫冲了过来,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难民们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松月趁乱想要潜入海中,但又有几个黑衣人突破了侍卫的拦截,冲到了她面前。

“妖女!还不束手就擒!”他们挥舞着锁链,向着她套来。

松月咬牙,凝聚起最后一点灵力,想要反击。

但腹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是胎儿。

胎儿感受到了母体的危机,开始不安地躁动,吸收灵力的速度骤然加快。

松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就在锁链即将套住她的瞬间,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是李容瑾。

他用身体挡住了锁链,然后反手一剑,刺穿了最近那个黑衣人的胸膛。

“殿下!”陈锋惊呼。

李容瑾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剩下的黑衣人,声音冰冷:“谁敢动她,死。”

那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最终在陈锋和侍卫的围攻下,仓皇退去。

混乱平息了。

海面上,只剩下松月和李容瑾。

雨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线天光。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洒在两人身上。

松月看着挡在她面前的李容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那情绪就消散了,恢复了平静。

“让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李容瑾转身,看向她。

阳光下,她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虚弱得让他心痛。

“松月……”他伸手,想要触碰她,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你……还好吗?”

松月没有回答,只是重复:“让开。”

“你要去哪里?”李容瑾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你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我可以保护你,可以……”

“不需要。”松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让开,我要回去了。”

“回哪里?听潮苑?还是……深海?”李容瑾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哀求,“松月,我……我想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用尽了全部的勇气。

松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李容瑾,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我治好了你的病,你给了我一个孩子。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们两不相欠,不必再见。”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李容瑾的心,彻底碎了。

他知道她对他没有感情,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他。

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听到她说“两不相欠,不必再见”,那种痛,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孩子……”他喃喃重复,“你怀孕了?”

“是。”松月坦然承认,“所以,我必须立刻回去。胎儿在吸收我的灵力,我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她顿了顿,又说:“让开。”

李容瑾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凸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和冷淡。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送你。”他说,“你现在很虚弱,一个人回去太危险。我送你,保证你的安全,然后……我就离开,再也不打扰你。”

松月皱眉:“不必。”

“必须。”李容瑾的态度异常坚决,“要么让我送你,要么……我就一直跟着你。”

松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但她现在确实太虚弱了,没有力气与他争执。

而且,他说得对,她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回去确实危险。

如果途中再遇到袭击,她很可能撑不到别院。

“随便你。”她最终妥协,语气冷淡,“但送到地方,你必须立刻离开。”

“好。”李容瑾点头。

松月转身,但身体又是一晃,李容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他的手很暖,透过湿透的衣物传递过来,带来一阵陌生的温度。

松月身体一僵,想要推开他,但最终没有。

她现在确实需要帮助。

“走吧。”她低声说。

李容瑾扶着她,松月的速度很慢,李容瑾能感觉到她的虚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松月……”他担忧地唤她。

“别说话。”松月打断他,声音很轻,“快到了。”她指着前方。

那里是一片悬崖下的隐蔽洞穴,洞口被茂密的海草遮掩,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两人游进洞穴,里面别有洞天。

洞穴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呈现深邃的蓝色,水面上浮动着细碎的银光,与听潮苑里那个水池一模一样。

这就是松月用来休养的孕养池。

她游到池边,撑着池沿想要上去,但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入池中。

李容瑾一惊,立刻游过去,将她从水中捞起。

“松月!”

松月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半睁,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你……出去……”她用尽最后力气说。

“不行,你现在这样,我不能走。”李容瑾抱着她,感觉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你需要什么?告诉我,我帮你。”

松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最终,她放弃了。

“扶我……到池中央……”她低声说。

李容瑾依言,抱着她游到池中央。

池水很深,他踩不到底,只能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松月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那是鲛人的歌谣,与刚才平息洪水时的不同,更轻柔,更缓慢,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安抚。

随着她的歌声,池水开始泛起涟漪。

那些银色的光点从水底升起,缓缓融入她的身体。

她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但李容瑾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依然冰冷,依然虚弱。

而且,她的腹部……

李容瑾低头,看向她的小腹。

那里有明显的凸起,虽然不大,但确实能看出来,里面有一个正在孕育的生命。

那是他的孩子,他和松月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李容瑾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松月……”他低声唤她,“孩子……还好吗?”

松月没有回答,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冷,连歌声都渐渐停了下来。

李容瑾慌了。“松月!松月你醒醒!”

他摇晃着她,但她毫无反应。

就在这时,池水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那些银色的光点疯狂地涌向松月的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

松月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痛……”她无意识地呻吟,“孩子……在吸收灵力……太多了……我撑不住了……”

李容瑾紧紧抱着她,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

然后,他看见松月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中满是决绝。

“李容瑾……”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我一定做到!”李容瑾急切地说。

松月看着他,眼中是近乎哀求的神色。“剖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

李容瑾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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