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周围没有发现同伙或敌人,应是经过激烈搏斗,同伴尽殁,他独自逃到此地力竭昏迷。”

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这敏感时期,救助这样的人,可能会给柳家带来麻烦。

柳安的眼神已经表明了态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快离开。

松月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她明白柳安的顾虑,合情合理。

然而,看着那树后的方向,想象着一个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她自幼被教导的“仁心”与眼前“明哲保身”的现实发生了激烈冲突。

她想起书上读到的“见死不救,是为不仁”。若今日就此离去,此后午夜梦回,此事是否会成为心中一根刺?

“小姐……”青黛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眼中满是祈求,希望小姐不要惹祸上身。

松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然。

她看向柳安,“安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既已重伤垂死,对我们应无威胁。烦请你看看,能否先为他简单止血,至少……让他不至于曝尸荒野。”

柳安看着小姐坚定的眼神,知她心意已决,心中暗叹一声,终究还是抱拳道:“属下遵命。”

他转身吩咐一个护卫取来随车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

松月没有下车,她依旧坐在车内,但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紧紧跟随着柳安的动作。

那人浑身是血,几乎看不清面容,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柳安熟练地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衫,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包扎。

“小姐,伤口暂时处理了,但能否活下来,就看他的造化了。”柳安回来复命,“我们是否将他移至路边显眼处,以便他人发现?”

这已是柳安能做的最大程度的仁慈,既遵从了小姐的命令,又尽可能避免直接牵连。

松月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置于路边,若无人经过,或是被野兽发现,仍是死路一条。

她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慈云庵的方向,心中有了计较。

“安叔,我记得慈云庵后有一处废弃的樵夫木屋,少有人去。能否……将他暂时安置在那里?留下些清水和干粮。”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恳切,“今日之事,还望安叔和诸位兄弟守口如瓶,勿要对他人提起,包括府中。”

柳安深深看了松月一眼,最终躬身道:“小姐仁善,属下明白。今日我等只是护送小姐至慈云庵祈福,途中马匹受惊,并无他事。”

于是,护卫们依言将那重伤的男子小心抬往松月所说的废弃木屋。松月则让青黛从车上取下水囊和一小包以备不时之需的肉脯、面饼,悄悄交给了柳安。

马车重新驶回官道,朝着慈云庵行去。

车厢内,松月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却仿佛仍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气。

高墙之外的世界,第一次以如此残酷直接的方式,撞入了她的生命。

慈云庵的檀香未能抚平松月心头的波澜,她跪在佛前,看似虔诚祝祷,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林间的血迹。

祖母的安康、家族的安稳,这些平日萦绕心头的祈愿,此刻竟有些遥远。

她偷偷许下了一个与家族无关的愿望:愿那位陌生的伤者,能得一线生机。

回府的路上,马车内异常安静。

青黛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小姐沉思的侧脸,最终只是默默递上一杯温茶。

松月接过,指尖冰凉。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头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那堵熟悉的柳府高墙再次映入眼帘时,她竟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压抑。

是夜,柳府华灯初上,晚膳时分气氛如常。父亲柳承明询问了今日祈福之事,松月垂眸应答,言简意赅,未露半分异样。

兄长柳柏年说起近日操练族兵的情形,语气中带着北地男儿特有的豪迈。

松月安静地用着膳,耳边听着父兄的交谈。

回到绣楼,屏退左右,独对孤灯时,白日的场景才无比清晰地席卷而来。

她摊开手札,却不知从何落笔。最终,只是写道:

春日外出,见草木萌发,然天地不仁,视之漠然。生命之微渺,如风中残烛,忽明忽暗。唯愿慈悲之心,能渡苦厄,纵然力薄,亦存此念。

她将手札合上,小心收好。

那个伤者,他现在怎么样了?柳安安排的人是否可靠?留下的清水和干粮,他若有意识,能否拿到?

种种担忧萦绕心头,让她一夜辗转难眠。

翌日,天色未明,松月便已醒来。

心中记挂难以排遣,她寻了个由头,只说昨日在慈云庵许愿心切,今日想再去添些香油,静心半日。

柳夫人见女儿诚心礼佛,便也未加阻拦,只是叮嘱多带人手,早些回府。

马车再次驶向城外,这一次,松月的心境与昨日截然不同,充满了焦急与不确定。

她命车夫径直前往慈云庵,在庵堂做了片刻样子,便借口庵后清静,想独自走走,只带了青黛和知晓内情的护卫头领柳安,悄悄绕向了后山那座废弃的木屋。

越靠近木屋,松月的心跳得越快。林中寂静,只有鸟鸣和脚步声。

柳安示意松月稍候,自己率先警惕地推开门。

昨日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依旧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姿势似乎未曾变过,但胸口微弱的起伏表明他还活着。

而在开门的一瞬间,他原本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看向松月。

尽管虚弱不堪,但眼神却带着一股逼人的气势,让站在门口的松月呼吸一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柳安立刻横刀在前,护住松月。

男子似乎想挣扎起身,但重伤之下只是徒劳,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目光却未曾从松月身上移开。

他看到了柳安的戒备,也看到了被护在身后,面色惊惶的少女。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

松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忽略那慑人的目光,轻声对柳安说:“安叔,无妨。”

她示意青黛将带来的一个小包裹放在门口,里面是软饼和金疮药。

她没有再上前,保持着距离,“我们无意伤害你,这些药和食物留给你,你……你好生歇息。”

她的声音清澈,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在这破败的木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空气中的紧张。

男子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嘴唇干裂,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但他的眼神,似乎微微松动了些,尤其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个小包裹时。

松月不敢久留,她看了那人一眼,然后对柳安低声道:“安叔,我们走吧。”

转身离去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如芒在背,追随着她的身影。

直到走出很远,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

而被遗弃在木屋中的陆沉锋,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两日,才活下来。

高烧、剧痛、干渴轮番折磨着他模糊的意识。

混沌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在那片更加苦寒的边地,为了一口吃食与野狗搏斗,为了活下去而投身军伍,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爬起。

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那带着惊惶的眼眸成了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的现实锚点。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使用那些东西,他并不知道那少女是谁,只记得那惊鸿一瞥间的眼眸,让人久久难忘。

伤势稍稳,体力略有恢复后,陆沉锋立马离开了木屋。

他深知此地不可久留,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他避开了所有可能搜捕的路线,终于在数日后回到了自己的营地。

他的突然复活,让原本因主帅失踪而人心浮动的部下们又惊又喜,士气大振。

他没有时间休养,赵王军因未能确认他的死亡而步步紧逼,周边其他大小势力也在虎视眈眈。

陆沉锋开始反击,几场关键战役,他以寡敌众,不仅扭转颓势,更顺势吞并周边几股摇摆小军阀,势力如雪球般疯涨。

关于他的传闻也越发神乎其神:有说他能徒手搏狼,有说他刀枪不入,更有甚者,传言他上次失踪是得了山神庇佑,方能大难不死,卷土重来。

在这些传闻中,陆沉锋的形象被塑造得愈发冷酷、强大,甚至带上了几分非人的色彩。

他治军极严,赏罚分明,对敌人则毫不留情,所过之处,往往令对手闻风丧胆。

“陆阎王”的名号,不胫而走。

北地名门望族,包括柳家在内,开始真正重视起这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军事新贵。

关于陆沉锋的情报被不断送往各家主的案头。柳承明书房内的灯,也因此常常亮至深夜。

——

柳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晚春的最后一缕寒意。

柳承明端坐在书案后,指尖敲击着一份刚刚拟好的名单。他的长子柳柏年垂手立于案前,神情恭敬中带着思索。

“柏年,你看这份名单,可还有疏漏?”柳承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柏年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名单上的名字,沉吟道:“父亲思虑周全,北地境内的世家,将领以及近来风头正盛的人物,大多在列。只是……”

他顿了顿,指向名单上一个墨迹尤新的名字,“这陆沉锋……我们是否需再斟酌?此人崛起太快,根基不稳,行事又过于狠辣,风评两极。邀他前来,是否会引人非议,以为我柳家有意与之过从甚密?”

柳承明抬起眼,目光深邃:“正因其崛起太快,风头正劲,才更需一见。是猛虎,还是野狼,总要亲眼看看。”

“如今赵王势大,对我北地粮仓马场觊觎已久,朝廷鞭长莫及,威信扫地。我柳家欲在这乱世中求存,乃至有所作为,就不能固步自封。”

“这春日宴,明为赏春联谊,实为观风辨向,试探各方虚实。陆沉锋,便是这风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变数。”

他拿起另一封边报,递给柳柏年:“你看,这是他上月大破赵王偏师的消息。用兵之大胆诡谲,绝非寻常武夫。这样的人,即便不能为友,也需知其深浅,避免为敌。”

柳柏年接过边报,快速浏览,面色渐趋严肃:“父亲所言极是。是孩儿思虑不周。既如此,这请帖,便按名单发出吧。”

“嗯。”柳承明颔首,“宴会一应事宜,你多费心。尤其护卫,需格外谨慎,万不能出任何纰漏。如今这北地,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孩儿明白。”

很快,带着柳氏家族徽记的春日宴请帖,由快马信使送往北地各处。

收到请帖的,既有与柳家世代交好的名门世家,也有手握兵权的镇守将军,更有如陆沉锋这般新近崛起的势力代表。

一张请帖,在北地政军两界掀起了不小的涟漪。

有人视之为荣耀,有人看作机会,也有人心存警惕,暗自揣度柳家此番大张旗鼓的真正意图。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内宅。

柳如霜兴冲冲地来找松月,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阿月!春日宴的名单定了!你猜都有谁?连那个最近名声大噪的陆沉锋都请了!听说此人凶悍得很,也不知是何等模样?”

松月正在绣一架屏风,闻言,拈着绣花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陆沉锋?这个名字,她近日在父兄的低声交谈中似乎听到过几次,总是与“战功”、“悍勇”、“不可小觑”等词联系在一起。

她抬起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好奇:“是吗?霜姐姐可知他是什么来历?”

“嗨,能有什么好来历?”柳如霜撇撇嘴,带着世家女固有的几分优越感,“听说不过是边军出身,靠着敢打敢杀爬上来的。这等武夫,怕是粗鲁不堪。”

“不过,既然请了他,想必是有些能耐的。”她又转而说起其他受邀的年轻才俊,多是世家子弟,言语间充满了对宴会的期待。

柳府上下开始为春日宴忙碌起来,打扫庭除,布置厅堂,准备宴席,训练仆役……一派喜庆繁忙景象。

而在这片喧嚣之下,不同的心思也在悄然涌动。

春日宴这日,柳府朱门大开,府内张灯结彩,繁花似锦,一派盛世华章景象。

松月身为今日宴会的主宾之一,天刚破晓,便有侍女围上前去,为她梳妆打扮。

她身着一袭天水碧云锦,头上斜插着一支点翠步摇,髻边还恰到好处地缀着几簇珍珠珠花,显得人格外的娇俏。

松月遵循着母亲的叮嘱,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女眷席间安坐,应对着各方打量的目光。

她是柳家悉心栽培的明珠,是今日这场合中一道亮丽却必须合乎规矩的风景。

宴会设在府中最大的“锦绣堂”及相连的临水轩榭,男宾女眷分席而坐,中间以精巧的屏风与珠帘略作隔断,既能保持礼节,又不失气氛融洽。

松月能听到屏风另一侧传来的喧嚣,那是属于父兄和北地男儿的世界。

他们谈论着局势、兵马、粮草,偶尔爆发出豪迈的笑声。

正当她神思飘远之际,锦绣堂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原本喧闹的谈笑声似乎也低了下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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