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他快步走到松月面前,双膝跪下,重重叩首:“弟子……谢师尊护持之恩!谢佛门诸位大师再造之恩!弟子……让师尊担心了!”

松月看着他周身平和的气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伸手将他扶起,“起来,既已新生,当惜此身,勤修不辍,方不负今日诸多因果。”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墨尘用力点头,起身时,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师尊清冷的面容上。

佛门众僧在青霄宗又盘桓了月余,一方面是调息恢复,另一方面也与玄诚道人、松月等论道交流,留下了几部有助于稳固心境的佛经典籍。

临别时,慧觉大师对墨尘谆谆叮嘱:“魔障虽除,心魔易生。日后修行,当时时拂拭灵台,明心见性。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墨尘再次拜谢。

——

时光荏苒,又是十年过去。

望月峰,揽月台。

墨尘刚结束一轮闭关,修为已稳步踏入元婴后期。他站在崖边,看着云海翻腾,月色如水,心中一片宁静。

“大师兄。”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尘回头,看到林婉儿端着一个托盘走来,上面放着一壶灵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十年过去,昔日娇俏的少女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眉目如画。

“婉儿师妹。”墨尘颔首,接过她递来的茶。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无话,只有清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林婉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师兄,我……有话想对你说。”

墨尘转头看她。

林婉儿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大师兄,我……我心悦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墨尘微微一怔,眼神复杂。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婉儿师妹,我……”

“我知道。”林婉儿打断他,露出一抹有些苦涩却释然的笑容,“我知道大师兄心里,最重要的是师尊。你对师尊的情意,我看得明白。我也从未想过要取代师尊在你心中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得到什么回应,或者让你为难。只是……只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也算是对我自己的这份心意,有一个交代,我不想它永远只是一个秘密。”

墨尘看着眼前这个勇敢的师妹,心中涌起深深的歉意。“婉儿,对不起。我……”

“不用说对不起。”林婉儿摇摇头,笑容变得明亮了些,“喜欢大师兄,是我自己的事。能一直做你的师妹,能在望月峰看着你,陪着……嗯,偶尔给你送送茶点,我已经很开心了。我只是想问……”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大师兄,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守着师尊,守着望月峰吗?”

墨尘望向松月居住的竹舍方向“师尊于我,恩重如山……”

“但,师尊她……似乎只将你当作弟子。”

墨尘苦笑:“我知道,师尊心如明月,高悬九天,只为大道而明。我能做她的弟子,能追随她的脚步,已是万幸。不敢,亦不应奢求更多。”

“那大师兄日后……”

“勤修大道,守护宗门,不负师尊所期。”墨尘眼神坚定,“若能有一日,我足够强大,或许……或许能离她更近一些。哪怕只是站在她身后,看同一片天空,也足够了。”

“我明白了。”林婉儿轻声道,“大师兄,保重。”“你也保重,婉儿师妹。”

——

又是数十年过去。

青霄宗上空,风起云涌,万丈霞光垂落,道音隆隆。

松月迎来了飞升天劫。

望月峰巅,松月一袭白衣立于虚空,气息缥缈玄奥。

劫雷浩荡,心魔丛生,但她道心通明,剑意纯粹,所以直接飞升。

最后一道七彩霞光落下,笼罩住她,她的身形在霞光中愈发圣洁超凡。

青霄宗上下跪地相送。

墨尘站在最前方,仰望着霞光中的师尊,眼中充满了不舍。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便是永远。

松月似有所感,目光落下,在墨尘身上停留。

她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尘儿。”

“师尊!”墨尘心神一震。

“为师飞升在即,有几句话,你需谨记。”松月继续道,“其一,大道无涯,专注本心,方得始终。其二,青霄宗是你的根,需担起责任……”

墨尘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弟子……明白,谢师尊……教诲。”

他明白,这是师尊在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好好修行。”松月的声音渐渐飘渺,“若有缘,仙界或可再见。那时,望你已证己道。”

霞光愈发璀璨,松月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道清冷月光,直上九天,没入接引仙门。

天地异象缓缓消散。

墨尘久久跪地,方才起身。

他望着师尊消失的天空,眼神从痛苦,渐渐转为坚定。

师尊说得对,他应该专注本心,潜心修炼。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飞升仙界。

那时,他可以坦然站在她面前,执弟子礼,告诉她:师尊,弟子做到了。

转身,墨尘看向身后肃立的同门,看向巍峨群山,看向这片他誓言守护的土地。

此后墨尘,一心向道,终成修真界一代传奇。

只是偶尔,在月圆之夜,他仍会独自立于望月峰巅,望着天上明月,轻轻说一句:

“师尊,弟子一切安好。”

然后,继续他的道。

注:本世界为架空,所有历史情节均为编篡,请勿考究

如有相似,纯属雷同。

金海市的春夜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与百乐门飘来的靡靡之音。

拐进法租界边缘的梨花巷,那浮华喧嚣便像是隔了一层。巷子深处,玲珑阁的招牌在薄雾中晕开一团暖昧的橘红。

今晚玲珑阁的戏码是《月下独酌》,票早已售罄。

楼座包厢里,是金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长衫与西装混杂,雪茄与茶香交织,楼下散座也挤满了懂戏的票友。

锣鼓点一收,胡琴幽幽响起。

侧幕边,一道素白的身影踩着细碎的步子,迤逦而出。

松月出场了。

没有浓墨重彩,只身着一身月白缎子的褶子,水袖盈尺,长发半绾,一支简单的玉簪斜插。脸上妆容也淡,唯眉梢眼角用黛青勾勒出远山般的寂寥。

她一站定,尚未开腔,满场便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寻常的青衣,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眼波流转处,不是媚,是深潭映月般的凉。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启唇,唱腔如泠泠清泉,却又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她微微仰头,做举杯状,水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那眼神空茫地望着并不存在的月亮,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她一人,一酒,一影。

包厢里,江南六省巡阅使顾沉舟靠在椅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副官陈墨低声汇报着什么,他目光落在戏台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那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唱出来。

松月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那不是技巧,是骨子里透出的不甘与挣扎。

她旋身,水袖如匹练般甩开,划破空气,带着决绝的力度。

顾沉舟敲击扶手的指尖蓦然顿住。

他见过太多名伶,或娇媚,或婉转,或技艺超群。

但眼前这人,戏里有“骨”,一种濒临破碎却硬生生挺住的铮铮傲骨。

一曲终了,“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余音袅袅,松月敛袖,微微欠身。台下静了一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月老板这出《独酌》,唱绝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松月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在目光扫过某个角落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英俊男人,从开场就坐在那里,与周遭或痴迷或附庸风雅的面孔格格不入。

他太安静,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了锋芒,却散着血与铁的气息。

尤其是他的手,方才鼓掌时,她看得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不是笔茧,也不是劳作留下的,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来看她这出清冷孤高的戏?

顾沉舟对陈墨耳语一句,陈墨点头,起身下楼。

不多时,玲珑阁的管事柳三弦,亲自捧着一个红木托盘,小跑到后台。

“松月,快看!”柳三弦揭开托盘上的红绸,金光晃眼,竟是三根黄澄澄的“小黄鱼”。“天字一号包厢,顾帅的赏!指名赏你的!”

后台正在卸妆的伶人们一阵低呼,羡慕有之,惊叹有之。

顾沉舟,金海谁人不知?那是跺跺脚江南六省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他的赏,份量非同一般。

松月正对镜拆着头面,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瞥了一眼那金条,淡淡道:“收着吧,义父,记入公账。”

“诶!”柳三弦应着,却凑近些,压低声音,“这位顾帅,可是头一回来咱们玲珑阁。模样气度都没得说,就是这通身的煞气……你待会儿要不要去谢个赏?”话里带着试探与规劝。

松月将最后一支珠钗取下,乌黑的长发如瀑泻下。她看着镜中自己洗去铅华后更显苍白的脸,摇了摇头:“累了,顾帅若真懂戏,便知此刻不去打扰,才是对戏的尊重。”

她不是故作清高,只是见多了达官显贵,打赏之后便是宴请,是堂会,是各种意味深长的结交。

那金条在她眼中,与寻常赏钱并无不同,或许还更沉重些。

那位顾帅,直觉告诉她,他并非寻常寻欢作乐的权贵,但越是如此,越该远离。

柳三弦叹口气,不再劝。

这养女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看着柔顺,骨子里主意正得很。

松月换回自己的素色旗袍,裹上一条披肩,从后门悄悄离开。

与此同时,顾沉舟的汽车驶离梨花巷。

车内,他闭目养神。陈墨从副驾驶回头,低声道:“帅座,严世镛那边传来消息,东海商会的酒会,定在后晚。”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没睁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和那句带着颤音的“我舞影零乱”。

片刻,他忽然开口,“查查那个唱《月下独酌》的,不要太刻意。”

陈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迅速低头:“是。”

——

顾沉舟的查,并不深入,只知松月是玲珑阁台柱,身世有些飘零,被阁主柳三弦收养。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唱戏,几乎不与外界交际。这份简单,反而让顾沉舟觉得,没那么简单。

三日后,巡阅使官邸夜宴。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江南政商军界的头面人物齐聚,更有几位东海商会的代表,趾高气扬地穿梭其中。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将星冷硬,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杯谈笑,将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是今夜绝对的中心,亦是各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

“顾帅治军有方,江南六省得以安宁,我等商人也能安心做生意,这杯,敬顾帅!”一个富商奉承道。

顾沉舟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浅抿一口:“张会长过誉,维护地方,顾某分内之事。”

“听闻金海玲珑阁有位月老板,一曲《月下独酌》堪称绝响,不知今日顾帅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说话的是东海商会副会长,姓佐藤,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静。

指名要戏子来堂会,在军阀宴席上不算稀奇,但从这位佐藤口中说出,便带了几分轻慢。

顾沉舟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佐藤先生也爱听戏?倒是风雅。陈副官。”

“在。”

“去玲珑阁,请月老板过来,唱一折助兴,客气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佐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其他几位东海代表也交换了眼神。

玲珑阁这边,接到巡阅使府的帖子,柳三弦不敢怠慢,亲自来敲松月的门。“顾帅夜宴,点名要你去唱堂会,怕是推不得。”

松月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旧乐谱,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知道了,义父。替我准备《贵妃醉酒》的行头吧。”

“不唱《月下独酌》?”柳三弦诧异。

“宴席之上,唱《独酌》不合时宜。《醉酒》热闹,也……安全。”松月垂下眼睫。

官邸花厅临时搭起的小戏台上,丝竹声起。

松月扮上杨玉环,珠翠满头,锦衣华服,一出场便是艳光四射,与那夜月下独酌的清冷判若两人。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将一个微醺美人的娇慵与失落,演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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