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采访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苏念真离开时,背影带着失落。

不久后,新一期的《新声》出刊,上面刊登了苏念真此次采访的部分内容,以及她撰写的评论文章。

文章言辞依旧犀利,充满理想主义的激情,对当局的敷衍和妥协表达了不满,但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对手握权柄者却无担当的深深失望。

——

顾沉舟那边的日子,却愈发难熬。

严世镛并未因那次风流误会而彻底放弃对他的怀疑,相反,试探与陷阱变得更加隐蔽和刁钻。

这日,陈墨面色凝重地送来一份情报,东海商会将于三日后,在码头仓库秘密交接一批重要货物。

疑似军火或违禁物资,具体时间、仓库编号、接头人特征一应俱全。

若能截获,将是对东海商会的一次重大打击。

顾沉舟仔细研读这份情报,每一个细节都看似无懈可击,来源也可靠。

但他心中却警铃大作,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有人故意送到他面前。

这很像严世镛的手笔,抛出诱饵,看谁会咬钩。如果自己按兵不动,显得可疑;如果行动,无论是成功截获还是失败,都会消耗掉自己的力量。

“帅座,怎么办?”陈墨也看出了其中的凶险。

顾沉舟沉默良久,指尖在情报上敲击。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正确的反应。

一个渴望建功的军阀,看到这样打击对手的机会,不可能无动于衷。

“通知我们在警备部队的人,”顾沉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以接到线报、稽查走私为名,于所述时间,包围那个码头仓库,仔细搜查。但不要用我们最核心的人,动作可以大张旗鼓一点,结果不必强求。”

他这是在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情况下,还要主动踩上去,并且要踩得合理,甚至要付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代价,来换取严世镛的暂时安心。

陈墨领命而去。

三日后,码头仓库行动如期展开。

果然,仓库里只有一些普通的南洋香料和日用品,并无违禁品。

所谓的接头人更是影踪全无,行动扑空,还打草惊蛇,惹来东海商会一番抗议和外交交涉。

顾沉舟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并严厉批评了带队行动的军官。

严世镛亲自来关心此事,言语间满是惋惜:“沉舟啊,你看这事闹的,线报不准,劳师动众还落了不是。底下人办事,就是不牢靠。”

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始终在观察顾沉舟的反应。

顾沉舟只能表现得懊恼,将责任推给无能的线人和鲁莽的部下,并保证会加强情报甄别。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两三次。

有时是关于赤霞会秘密集会的假情报,导致无关地点被突击搜查,扰民伤财。

有时是关于内部可疑人员的举报,迫使顾沉舟不得不对自己手下一些并不可疑的人进行审查,甚至做出处理,寒了人心。

每一次,顾沉舟都清楚地知道那是严世镛的试探,是毒饵,但他都必须硬着头皮,按照一个合格的军阀应有的方式去行动。

每一次失败或误伤,都像是在他心头剜下一刀。

他眼睁睁看着组织的掩护点被破坏,看着无辜的人受牵连。

这种清醒的自我割裂,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折磨人。

转机,出现在一次看似偶然的冲突之后。

东海商会名下的一家货栈,因涉嫌走私被肃查处查扣,商会方面指责肃查处滥用职权,严世镛则咬定证据确凿。

双方在报纸上打起口水仗,关系陡然紧张。

顾沉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既然两方都视自己为眼中钉,何不设法让他们互相猜忌,乃至争斗。

这个计划的关键一环,需要一个能够同时引起严世镛和东海商会兴趣,又能被自己合理利用的诱饵。

而这个人选……

顾沉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玲珑阁的方向。

他想到了松月,这个计划风险极大,需要她进行一场极其危险的表演。

他犹豫了。

但秦四爷在得知计划雏形后,却认为可行。

“锦瑟同志胆大心细,且身份特殊,由她来扮演这个争风吃醋的焦点,再合适不过。关键在于,如何让她自然地卷入,并且,如何确保她能在关键时刻,安全脱身。”

顾沉舟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他让秦四爷将计划的初步设想,透露给松月,询问她的意愿。

当松月从秦四爷那里了解计划时,她沉默了。

“四爷,”松月抬起头,“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步骤,尤其是,我该如何无意中让严世镛和东海商会的人,都相信他们各自掌握了关于对方的不利的秘密,而我因为害怕或贪心,在两头下注,却又因愚蠢而让消息走漏,最终引发他们的冲突。”

“具体的细节,潜龙同志会亲自与你商议。”秦四爷道,“此事需极度谨慎,每一步都要推敲。但首先,你需要一个合理接触这几方的由头。”

松月略一思索,道:“下月初,玲珑阁将排演新戏《游园惊梦》,需要添置一批昂贵的苏绣戏服和头面。我可以放出风声,说顾帅有意资助,但东海商会那边也有人表示感兴趣想结交,而严世镛……或许会想借此探查顾帅的财路和与我关系深浅。”

秦四爷抚掌:“妙!以此为引,再合适不过。”

新戏《游园惊梦》筹备的消息,很快在金海市的权贵圈子里传开。

这出戏讲的是富家小姐春日游园,邂逅书生,一场旖旎春梦后醒转,空余怅惘的故事。

辞藻华丽,情节婉转,对青衣的唱做要求极高。

月老板要排新戏,本就引人关注。

而很快,又有更引人遐想的消息悄悄流传开来。

顾帅对月老板的新戏颇为上心,私下表示愿意资助部分昂贵的苏绣衣料。

无独有偶,东海商会的佐藤副会长,也似乎对赞助戏曲文化很有兴趣,派人向玲珑阁递了话。

就连肃查处总长严世镛,也不知是出于附庸风雅还是别的什么心思,在某次场合提起,说月老板的戏值得一看,新戏排成,他也要去捧场。

一时间,玲珑阁月老板成了三方势力隐约关注的焦点。

在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这不过是美色与权势交织的又一段风流韵事,顶多夹杂些商界与官场的寻常角力。

计划的第一步,是松月需要分别让严世镛和东海商会方面,都感觉到对方在通过她,对顾沉舟进行探查。

机会很快来了。

严世镛偶遇柳三弦,闲聊中提起新戏,表示若有用得上他帮忙疏通关节的地方,尽管开口。

柳三弦自是感激,回头便告诉了松月。

松月心领神会,几日后在一次小型堂会后,恰巧遇到还未离去的严世镛,亲自道谢,言语间略带忧愁地提起:“顾帅虽有心资助,但近日似乎公务格外繁忙,眉头不展,也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们这些旁人,也不敢多问。”

她语气关切,完全是一个仰慕者担忧心上人的模样。

严世镛笑容和蔼,安慰道:“顾帅肩负重任,有些烦心事也是常情。月老板有心了。”

话虽如此,他镜片后的目光却闪烁了一下。顾沉舟近日烦心事多,他是最清楚的,那些假情报带来的失败,难道让这位年轻的巡阅使沉不住气了?还是有别的隐情?

另一方面,东海商会佐藤副会长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松月赴一场有东瀛茶道表演的雅集。

松月征得同意后,如期前往。

雅集上,佐藤对她十分客气,谈论艺术,最后似不经意地提到:“顾帅是江南栋梁,我们商会一向敬重。只是近来听闻,顾帅与肃查处严总长之间,似乎有些小小的不愉快?若是影响到江南的稳定与商业环境,就令人遗憾了。月老板与顾帅相熟,若能有机会劝慰一二,或传递些有助于消除误会的信息,我东海商会定有厚报。”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和试探,想利用她作为接近顾沉舟的渠道。

松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些许为难和动心的样子,含糊应道:“佐藤先生太抬举我了。顾帅的事,岂是我能置喙的。不过,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是希望顾帅平安顺遂的。”

这话留了活口,既未明确答应,也给了对方继续下饵的余地。

佐藤果然满意,又说了些场面话,临别时赠了一只精美的螺钿漆盒,里面是名贵的东瀛香粉。“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月老板笑纳。”松月羞涩收下,这礼物,便是日后可以大做文章的道具。

几次类似的无意透露后,严世镛和东海商会两边,都自觉将松月看作了可能打开顾沉舟缺口的一个潜在棋子。

他们都想利用她,也都开始防备对方可能通过她做些什么。

计划的第二步,是制造一个让双方怀疑加剧的偶然事件。

顾沉舟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私人聚会,邀请了几位本土商界人士,也顺便请了松月来唱一段《游园惊梦》的选曲助兴。

严世镛和佐藤虽未受邀,但顾沉舟故意让消息泄露出去,他知道这两人一定有办法获悉聚会详情。

聚会那晚,顾沉舟表现得对松月格外青眼,不仅赏赐丰厚,还在她唱罢后,亲自举杯向她致意,言谈间颇多赞赏。

然而,就在聚会进行到一半时,松月偶然失手,将佐藤送的那盒香粉掉落在地。

松月慌忙收拾,脸上带着懊恼和心虚。

顾沉舟自然注意到了,他眉头微蹙,目光在那漆盒和松月脸上停留了一瞬,虽未说什么,但那一瞬间的冷凝,却被有心人捕捉到了。

事后,关于月老板似乎收了东海商会重礼,并且可能在顾帅面前遮掩的消息,悄然传开。

传到严世镛耳中,他疑心更重。

顾沉舟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为何隐忍?这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是东海商会想通过她腐蚀顾沉舟,还是顾沉舟将计就计?或者,这戏子自己脚踩两只船?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也恰到好处地漏到了佐藤那里。

肃查处严世镛似乎在暗中调查顾沉舟与一些危险思想的关联,并且可能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正通过月老板试探顾沉舟的反应。

佐藤本就对严世镛最近的强硬姿态不满,闻听此言,更是疑窦丛生。

严世镛想搞垮顾沉舟?那他东海商会在江南的利益会不会受影响?这戏子是不是也被严世镛利用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在双方心中生根发芽。

他们都开始觉得,对方正在通过那个看似美丽无害的戏子,进行着针对自己的阴谋。

而顾沉舟对此似乎有所察觉但又态度暧昧,更让局面扑朔迷离。

计划第三步,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便是点燃导火索,让双方的猜忌冲突化。

顾沉舟选了一个严世镛和佐藤都会出席的公开场合,他照例带着陈墨出席,松月也应邀在晚宴上表演。

晚宴气氛表面融洽,酒过三巡,顾沉舟借故离席片刻。

松月唱完一曲后,也退到偏厅休息。

按照计划,秦四爷安排的人,会故意在偏厅附近,让严世镛和佐藤的人偶然听到一段对话。

“听说了吗?严总长好像抓到了顾帅什么把柄,跟那个唱戏的有关……”

“嘘!小声点!东海商会那边好像也在查,还送了厚礼……这月老板,怕是兜不住了……”

对话含糊其辞,却精准地戳中了严世镛和佐藤心中最敏感的部位。

紧接着,晚宴上发生了一幕意外。

松月重新出场,准备再唱一段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袖中滑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飘落在主桌附近。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纸条上。

离得最近的佐藤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严世镛的目光却如冷电般射来。

顾沉舟适时恰好回席,看到这一幕,脸色微沉。

松月脸色煞白,慌忙想去捡回纸条,声音发颤:“是……是词谱……”

顾沉舟却先一步,用脚看似无意地将纸条拨到了自己座椅下,然后冷冷地扫了松月和佐藤一眼,沉声道:“一点小事,不必惊扰各位雅兴。月老板受惊了,下去休息吧。”

语气中的不悦和隐忍的怒意,谁都听得出来。

他既没有当场查看纸条,也没有让任何人触碰,反而以一种维护的姿态处理了这件事。

这暧昧的态度,让严世镛和佐藤心中的疑云瞬间达到了顶点!

那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是严世镛掌握的把柄?还是东海商会传递的密信?顾沉舟是在包庇谁?还是在隐瞒什么?

宴会不欢而散。

第二天,金海市上层圈子里流言四起,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的惊险一幕,各种猜测层出不穷。

严世镛加强了对东海商会的监控,认为他们一定在搞鬼,甚至可能和顾沉舟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佐藤则认定严世镛想借机生事,打压商会,并可能对顾沉舟不利,危及商会在江南的布局。

双方原本因走私案产生的龃龉迅速升级,从暗中较劲转向公开指责和互相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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