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最令人心惊的是,为了防止她咬舌自尽,她的嘴里被塞了一团肮脏的破布,用布条勒在脑后。

她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听到脚步声,眼睫还是微弱地动了动,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严世镛示意手下退到门口,自己则站在稍远的地方,冷冷看着。

顾沉舟一步一步,走到松月面前。他伸出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污黏住的乱发。

动作极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松月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凝聚,看清了眼前的人。

是顾沉舟。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顾沉舟看着她,四目相对,无声的万语千言在目光中汹涌。

严世镛在身后不耐地咳嗽了一声。

顾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他俯下身,凑近松月,手指状似无意地划过她脑后勒着布条的结。

“你老实交代还有条活路,看在你我情分上,我也会护好你的,你放心。”

就在他的身体挡住严世镛视线的瞬间,他的指尖极其灵巧而迅速地一勾、一扯。

那个原本就勒得不算太紧的活结,被他悄然拽松了少许。

松月嘴里塞着的破布,顿时松动了几分。

严世镛并未察觉这细微的动作,他只是不耐烦地看着。

“你要是想交代了就动一动!”

顾沉舟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松月一眼。然后,他转过身,用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对严世镛说:“你让我问我也问了,她没反应我能怎么办!”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向刑房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迈出刑房门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清晰无比的闷响,以及人体颓然倒地的声音。

严世镛惊愕地转头。

只见角落里的松月,头歪向一边,嘴角涌出大量暗红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身下的稻草。

她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眼眸,正缓缓失去最后的光彩,瞳孔逐渐涣散,但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污浊的空气,温柔地落在了顾沉舟即将消失的背影上。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顾沉舟仿佛心有灵犀,在门口那刹那的回眸中,“听”懂了。

她说的是:“来生……再续……越人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是她曾为他清唱过的曲,是他们短暂安宁时光里,最缱绻的回忆。

顾沉舟的身影僵在门口,如同被无形的冰霜瞬间冻结。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撑在门框上的手,骨节捏得泛白,几乎要嵌入门板之中。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刑房外昏暗的走廊尽头。

身后,是严世镛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手下慌乱的脚步声。

而松月,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

——

女主下线了,写的时候有考虑要不要让两人把感情宣之于口。

但后面想了想,这个背景下,国破山河,感情这种都得往后靠靠。

是知己,有着灵魂上的共鸣,又是美人,谁会不爱呢!

松月的“畏罪自戕”,在严世镛的刻意操作下,迅速被定案、结案。

一具罪犯的尸体,自然不值得肃查处浪费一块坟地。

在结案的当天傍晚,松月那已被草草收殓的遗体,便被如弃敝屣般扔到了城外西南角的乱葬岗。

那里荒草丛生,坟冢杂乱,是死刑犯以及穷苦无依者的最终归宿。

野狗和乌鸦是那里常客,夜晚磷火飘忽,宛如鬼域。

当夜,乌云蔽月,寒风呼啸。乱葬岗比白日更加阴森可怖,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岗上。

正是顾沉舟与陈墨。

顾沉舟一身纯黑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陈墨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个素色的布包,面色沉重。

他们没有费太多工夫,便找到了那个被随意抛在浅坑边的单薄身影。

草席松散,露出一角早已被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破碎旗袍。

顾沉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他缓缓走过去,在尸体前蹲下,伸出手,微微颤抖,竟一时不敢触碰。

寒风卷起草席的边角,露出更多下面苍白僵冷的肌肤和可怖的伤痕。

陈墨不忍地别过头去。

良久,顾沉舟才极其缓慢掀开了草席。松月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上血迹和污渍已被粗略擦拭过,但依然可见青紫的伤痕。

嘴角残留着暗红的血痂,脖颈上还有绳索勒过的痕迹。身上那件旗袍破碎不堪,露出的皮肤上鞭痕交错,烙伤狰狞,惨不忍睹。

顾沉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帅座……”陈墨低声提醒,时间紧迫。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氅,小心翼翼地将松月早已冰冷的身体包裹起来,轻轻抱起。

“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们没有回城,而是绕到江边一处极为隐蔽的废弃码头。

这里早有另一位同志在等候,是一位中年女子,代号“素心”,是组织内负责医护和后勤的同志。

她带来了一套干净素雅的月白色衣裙,以及简单的梳洗用具。

码头旁有一个破旧但尚能挡风的小棚屋,顾沉舟将松月轻轻放在铺了干净棉布的木板床上,对素心点了点头,便默默退到了棚屋外。

寒江呜咽,夜色如墨。

顾沉舟面向着漆黑的江面,背脊挺得笔直,陈墨守在不远处,能听到棚屋内传来极轻微的水声和衣料摩擦声,还有素心压抑的低泣。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素心红着眼圈走了出来,对顾沉舟低声道:“……整理好了。”

顾沉舟走进棚屋。

木板床上,松月已然换上了那身月白色的衣裙,样式简洁,宛如她平日不施粉黛时的模样。

脸上的污迹和血痂已被仔细清理干净,露出原本清丽苍白的容颜。素心甚至为她梳理了头发,乌黑的长发柔顺地铺在身侧,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绢花。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神态安宁,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顾沉舟走到床边,缓缓跪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

“松月……”他喉头滚动,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破碎不堪。

没有回应,只有江风穿过破棚的呜咽。

他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自己额前,闭上眼。滚烫的液体,从紧闭的眼缝中汹涌而出,滴落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而此伤心,是肝肠寸断,是魂魄俱裂。

陈墨和素心守在门外,听着棚内那极力压抑的低泣,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沉舟重新走了出来。

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平静,“按计划,火化吧。”

陈墨早已准备好柴堆,就在江边一片背风的空地上,松木被搭成整齐的方垛。

顾沉舟亲自将包裹在月白外氅中的松月抱起,轻轻放在柴堆之上。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

然后,他退后几步,从陈墨手中接过火把。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最终,手臂一挥,火把划过一道的弧线,落入柴堆。

干燥的松木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焰“轰”地一声升腾起来,迅速吞没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

火焰噼啪作响,伴随着江风,将灰烬卷向漆黑的江面,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素心早已背过身去,泣不成声。陈墨也红着眼眶,默默垂首。

火势渐渐减弱,最终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和零星火星。

顾沉舟走上前,不顾余温灼手,用早已备好的特制工具,仔细地将所有骨殖余烬一点点收集起来,装入一个素雅温润的青瓷小坛中。

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瓷坛不大,刚好可以捧在手中。

他将坛口用蜡仔细封好,又用一块黑色的绸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回去吧。”他声音嘶哑,抱着瓷坛,转身走向黑暗,再未回头看一眼那堆灰烬。

回到巡阅使官邸,已是后半夜。

顾沉舟将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整整一夜,书房灯火未熄。

第二天清晨,陈墨推门进去时,顾沉舟正和衣靠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青瓷坛。

——

接下来的日子,顾沉舟将松月在玲珑阁的所有遗物,都秘密转移到了官邸。

他在书房内书架之后,设置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

里面没有牌位,只挂着一幅他凭记忆亲手绘制的小像。

画中的松月,穿着《月下独酌》的戏服,水袖轻扬,侧身回眸,眼波清冷,栩栩如生。

画像前,摆放着那个青瓷坛,以及几样她生前的小物件。

每夜,无论多晚,无论多累,他都会进入暗格,点上三炷清香。

他静静地站在画像前,看着画中人,有时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他会汇报工作的进展,诉说心中的郁结,回忆往昔的片段,甚至只是喃喃念着她的名字。

“……松月,今天又拔掉了东海商会一个钉子,你在的话,定会觉得解气……”

“……破晓计划的反制很有效,佐藤老狗跳脚了,可惜,你看不到了……”

“……秦四爷的仇,我记着,严世镛……我也不会放过……”

“……今天经过梨花巷,玲珑阁好像又排了新戏,不是《月下独酌》了……”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里的激烈交锋中流逝,转眼又是一年秋。

苏念真自那次采访顾沉舟失望而归后,并未消沉。

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实地调查和为民请命的报道中。

她深入工厂,了解劳工的悲惨境遇;她走访乡村,记录农民的重重盘剥;她的文章愈发犀利,笔锋直指社会不公与外强压迫。

这日,因一篇揭露某外资工厂严重压榨童工的报道,苏念真再次设法求见顾沉舟,希望他能以地方军事长官的身份施加压力,迫使厂方改善条件。

她知道希望渺茫,但总要尝试。

这一次,顾沉舟竟然很快同意了见面,地点依然在巡阅使府的书房。

苏念真走进书房时,顾沉舟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他挺拔却消瘦的背影。书房里似乎有些变化,但她一时说不上来。

“顾帅。”苏念真收敛心神,礼貌地问候。

顾沉舟转过身,示意她坐。他的脸色依旧冷峻,但眼中少了几分上次见面时的敷衍与疏离。

苏念真再次陈述了工厂童工的情况,言辞恳切,数据详实。

顾沉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道:“此事,我会派人去查。若情况属实,自会依规处置。”

这回答比起上次,似乎多了点实质内容,但依旧官方。

苏念真心中稍慰,却也不抱太大期望。

她正欲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顾沉舟身后的书桌上的画像,忽然顿住了。

桌上有一幅女子的半身画像,画中人穿着戏服,云鬓花颜,眼波流转,清冷绝俗。

“这位是……?”苏念真忍不住好奇,脱口问道。

顾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画像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是他今日为了重新上色拿出来的画像,因为还没干,还未来得及放回去。

“一位……故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近乎恍惚的意味。

“故人?”苏念真咀嚼着这两个字,看着画像,又看看顾沉舟瞬间柔和下来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位威严冷硬的顾帅,竟会如此珍重地将一位故人的画像放在书房?而且,还是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子?

她想起一年多前,金海市上层圈子流传甚广的风流韵事,是关于顾帅与玲珑阁月老板的。当时她只觉是权贵间的龌龊与倾轧,并未深想,难道……

“是……玲珑阁的那位月老板吗?”苏念真试探着问。

顾沉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幅画像,许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次会面,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

顾沉舟最终答应会关注童工之事,苏念真也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巡阅使府。

时序流转,金海市的局势在表面的高压下,暗涌越发激荡。

这年深秋的某个夜晚,顾沉舟独自驱车,没有带陈墨,悄然来到了梨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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