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是因为她吗?因为她那句家里出事了,让他分心了?

松月心里一紧,下意识想给他发消息,想告诉他她没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能,现在不能。

她点开凌晨的微信,看着他最后发来的那条“我等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不是要现在发出去,而是等将来某一天,等她治好了病,或者……或者等再也瞒不住的时候。

“凌晨,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家里出事了,是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有百分之五十的治愈率,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半……”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删掉了这段话,重新写:

“凌晨,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告诉你真相了。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拿到了冠军,实现了梦想。希望那个时候,你不会怪我骗了你这么久……”

她还是不满意,又删掉。

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

“你要赢啊,带着我的那份,赢到最高处。”

她保存了这条备忘录,设了密码,密码是她的生日加上他的生日。

然后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银白。

松月想起今天抱在怀里的那个月亮抱枕,想起凌晨抓娃娃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说“让它替我陪着你”时温柔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也许母亲说得对。

真正在乎她的人,不会觉得她是拖累。

而她要做的,是先努力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告诉他真相。

活下去,才有机会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以观众的身份,看他夺冠。

活下去,才有机会看到那个他们曾经一起幻想过的未来,即使那个未来里,可能已经没有她的位置。

但没关系。

她抱着这样的念头,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沉入睡眠。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是万千观众。

“凌晨的风暴游侠再次切入后排!松月的星穹守护者也紧跟其后,凌晨秒掉了对面的核心输出!三杀!四杀!五杀!五杀!恭喜凌晨!恭喜星火战队!他们是冠军!”

而舞台中央,那个穿着队服的少年举起奖杯,在漫天金雨中转过身,看向他身后的少女。

他用口型说:“小月,我们赢了。”

……

化疗结束后的几天,松月才真正体会到医生说的“副作用剧烈”是什么意思。

呕吐已经不是最难以忍受的了,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数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口腔里全是溃疡,每一口食物都像在吞咽玻璃渣。母亲把粥熬得稀烂,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她却连张嘴的力气都吝啬。

“月月,就吃一口,好不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

松月勉强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口腔,溃疡处的刺痛让她瞬间皱紧了眉。她强迫自己吞咽,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刚咽下去的那点粥又全吐了出来。

“对不起……妈……”她哑着声音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母亲红着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吃了,咱们不吃了。你想吃什么,妈再给你做。”

父亲沉默地收拾着呕吐物,动作很轻。

下午,护士来换药时,松月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

起初只是枕头上有几根,她没在意。可当她抬手想理一理头发时,手指轻轻一带,就扯下了一小撮。

松月盯着手心里那团黑色的发丝,愣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坐起身,不顾正在输液的手,伸手去抓自己的头发。又是一把,又是一把。黑发像秋天枯败的落叶,无声地飘落在白色的被单上。

“月月!”母亲惊呼着按住她的手,“别抓,会伤到头皮的。”

松月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空洞:“妈……我的头发……”

母亲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的,头发掉了还会长。等你病好了,妈陪你去烫个最时髦的卷发,好不好?”

松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满床的发丝。她想起自己那头及腰的长发,想起凌晨曾经说过:“小月亮,你的头发好长,好漂亮。”

现在,这头长发正在离她而去。

那天晚上,松月让父母帮她剃光了头发。

剃刀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一缕缕黑发落下,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当最后一丝头发也被剃掉时,松月看着镜中那个光头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真丑。”她轻声说。

“不丑。”母亲从背后抱住她,声音哽咽,“我的月月,怎么样都好看。”

父亲默默收拾着地上的头发,用一个小布袋仔细装好。松月看见了,问:“爸,你收头发干什么?”

父亲顿了顿,说:“留着,等病好了,对比一下,看看新长的头发有多好。”

松月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夜深了,父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着。松月却毫无睡意,化疗药物让她的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胃里翻江倒海,口腔里的溃疡火辣辣地疼,全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

手指习惯性地点开了那个直播APP,却又停住了。她的大号还和凌晨是好友,如果上线,他一定会看到。

犹豫了几秒,她退出账号,重新注册了一个新号。

ID她想了很久,最后输入:守候一片月光。

头像选了一张星空的照片,那是她住院前最后一个晴天晚上拍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还满心欢喜地想着和凌晨的未来。

进入凌晨的直播间时,他正在单排。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直播间的热度却很高,弹幕刷得飞快。松月把弹幕关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

凌晨今天玩的射手英雄是“追风者”,一个机动性极强、操作难度极高的角色。

画面里,他的走位犀利,每一次技能释放都精准得可怕。即使是在高端局,他的操作也明显高出对手一个档次。

“这波可以打。”凌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那把低哑的嗓音,经过麦克风的处理,多了几分磁性。

松月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像一剂镇痛药,暂时缓解了她身体的疼痛。她想象着自己还在电脑前,坐在他身边,用星穹守护者为他撑起护盾,挡下所有致命的伤害。

游戏里,凌晨的追风者完成了一波精彩的三杀,推掉了对方的高地塔。

弹幕瞬间爆炸,各种礼物特效铺满了屏幕。松月睁开眼,看着那些华丽的特效,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开始双排的时候。

那时候凌晨的直播间不是一开播就这么多人的,她送一个最便宜的礼物,他都会笑着说:“谢谢小月亮的星星,够亮。”

现在,他的直播间里满是火箭、飞船、城堡,她的星星,大概已经淹没在这片璀璨里,看不见了吧。

“谢谢大家的礼物。”凌晨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今天状态一般,再打一局就下了。”

状态一般吗?松月想,可是刚才那波操作明明很亮眼。是她太了解他了,所以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他真的状态不好?

第二局开始,凌晨选了另一个射手英雄。这一次,他的操作依旧犀利,但松月注意到,他的走位比平时激进很多,好几次都是险之又险地躲开技能。

这不是他平时的风格,凌晨虽然打法凶狠,但计算精准,很少这样冒险。

“凌神最近的杀心好重啊。”

“感觉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是不是失恋了哈哈哈。”

游戏进行到十五分钟,凌晨所在的蓝色方已经大优势。就在他们准备一波推进时,凌晨突然在所有人频道打了一行字:“辅助,跟紧我。”

松月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句话,是他以前最常对她说的。在他们双排的时候,在他准备开团的时候,在他需要她的时候。

游戏里的辅助显然愣了一下,然后才笨拙地跟上。凌晨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推掉了对方的水晶。

Victory的字样跳出来时,凌晨直接退出了游戏。

“下了,大家晚安。”

直播画面黑了下去,松月却还盯着屏幕,耳边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辅助,跟紧我”。

他是……想起她了吗?

松月不知道,她只知道,听着他的声音,身体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

下一次化疗前,松月的情况短暂地好了一些。恶心感减轻了,溃疡也好转了些,她甚至能喝下半碗粥了。

父母很高兴,以为药物开始起效了。但松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医生说过,化疗是周期性的,每次化疗后的第七到十四天是骨髓抑制期,那才是最难熬的时候。

但她没说,只是享受着这相对舒适的时光。

下午,她靠在床头,用新注册的小号看凌晨的直播回放。最近他直播的频率降低了,听弹幕说,是因为要参加一个重要的比赛,全国职业联赛。

松月点开最新的回放,是凌晨和队友的五排训练赛。

他的队友们声音都很年轻,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朝气和躁动。凌晨话不多,但在指挥时语气果断清晰:“上路可以越,打野过来。”“中单注意草丛,对面打野可能在。”

团队配合明显比单排时更默契,但松月能听出来,凌晨和辅助的配合,远不如当初和她。

有好几次,辅助的技能给慢了,或者给错了人。凌晨没说什么,但松月能感觉到他的无奈。如果是她,那些护盾和治疗,一定会精准地落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凌哥,这波我的。”辅助歉疚地说。

“没事,下次注意。”凌晨的声音很平静。

但松月知道,他不是真的不在意。他只是不会对队友发火,不会像一些脾气暴躁的选手那样,把失误怪罪到别人头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凌晨发来的消息。

这段时间,他每隔几天就会给她发消息。

有时是分享训练赛的胜利,有时是吐槽某个队友的奇葩操作,有时只是简单地问一句:“家里的事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松月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斟酌好回复的措辞。

她不能表现得太热络,怕他会提出见面或视频;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怕他会起疑。

她必须维持在一个“家里有事很忙,但还记得你”的微妙平衡里。

这次凌晨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训练基地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术分析。白板旁边,贴着一张手绘的赛程表和手写的冠军两字。

“教练写的,说每天看一遍,记住目标。”凌晨附言,“是不是很中二?”

松月看着那张照片,眼睛有些发热。

她打字:“很热血,加油。”

“你呢?叔叔的情况好点了吗?”凌晨问。

松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父亲的车祸是她编造的,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一个不存在的情况的好转。

最后她回复:“还在恢复中,医生说需要时间。”

“如果需要钱或者别的,一定要告诉我。”凌晨很快回,“我签战队有签约费了,虽然不多,但能帮上一点。”

松月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用,家里还能应付。你好好训练,别分心。”凌晨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松月,我们……能视频一下吗?就想看看你。”

松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视频?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视频?

光秃秃的头,瘦得凹陷的脸颊,苍白的嘴唇,还有因为化疗而泛黄的皮肤。

这样的她,怎么能出现在他面前?

“不太方便……”松月颤抖着打字,“家里很乱,我也……没什么精神。”

发送出去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生怕凌晨会坚持。

好在,他没有。

“好吧。”他回,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失落,“那你好好休息,别太累。”

松月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感到一阵愧疚。她在欺骗他,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把他推得越来越远。

窗外阳光正好,金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松月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蓝天澄澈,白云悠悠,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发给凌晨,附言:“你看,今天天气很好。”

这是她能给他的,最接近“我想你”的表达了。

凌晨很快回复:“嗯,看见了。要是有机会,真想和你一起在这样的天气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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