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的理论课你可以请假,在宿舍休息,巩固信息素控制。下午恢复训练,但强度减半。我要去一趟军情处,调取更多资料。”

“是。”

——

下午,秦朔刚结束恢复性训练回到宿舍区,就在门口被一位身着皇室近卫队制服的人拦住了。

“秦朔学员吗?伊莉雅公主殿下想见您,在皇家休息室。”来人语气恭敬,但姿态不容拒绝。

秦朔想起松月的叮嘱,心中警惕,但无法公然拒绝公主的召见。“请带路。”

皇家休息室位于军校招待区的顶层,布置典雅奢华,与军校整体的冷硬风格格格不入。

伊莉雅公主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校园。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便装,依旧优雅,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秦朔,你来了。”她转身,挥手让侍从退下,“请坐,身体好些了吗?昨晚看你脸色不太好提前离场,我很担心。”

“谢谢公主殿下关心,只是有些疲惫,已经好多了。”秦朔谨慎地回答,在距离她稍远的沙发上坐下。

伊莉雅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秦朔,我今天找你,主要是两件事。第一,道歉。”

秦朔微微一愣。

“昨晚我递给你的那杯果汁,可能有问题。”伊莉雅直视着他,眼神坦诚中带着歉意和一丝怒意,“我事后回想,并做了一些调查。那杯果汁在经我手之前,被人动了手脚。添加的东西,很可能是扰乱信息素周期的药物。目标……可能原本是我。”

秦朔心头一震,公主竟然主动挑明了?而且说目标是她自己?

“有人不希望我顺利组建自己的班底,尤其是不希望我拉拢像你这样有潜力的平民学员。”伊莉雅的语气冷了下来,“皇室内部的倾轧,有时比战场更肮脏。这次是我疏忽了,连累了你,我郑重道歉。”

她站起身,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金属盒,推到秦朔面前:“这是第二件事,作为我的歉意和补偿,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这里面是一份皇室特别津贴凭证,额度足以支付你妹妹未来三年的全部医疗费用和高级疗养。”

“同时,还有一份皇室特许的特殊人才保护令草案。一旦签署,你将正式获得皇室的支持和保护,在军校和未来的军旅生涯中,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份礼物太重了,直接解决了秦朔最大的经济负担,更提供了他梦寐以求的保护伞。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他或许会心动。但经历了昨晚的生死危机,他现在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任何馈赠背后都可能标着价格。

“公主殿下,这份礼物太贵重了。昨晚的事情可能只是个意外,我受不起如此厚礼。”秦朔没有碰那个盒子。

伊莉雅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拒绝,只是微微叹息:“秦朔,我知道你心存疑虑。但请相信,我的邀请是真诚的。帝国需要改变,军队需要新鲜血液,而我需要真正有能力、有理想的人来帮助我实现这些。松月上将固然强大,但她终究是纯粹的军人,有些规则和游戏,她未必擅长,也未必愿意涉足。”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而且,她有她的战场。我得到消息,边境虫族活动异常频繁,小规模冲突已经升级。像松月这样的将领,随时可能被召回前线。届时,你还能依靠谁呢?”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秦朔心中隐约的不安,松月只有一年任期,之后呢?

“我很感激公主殿下的赏识。”秦朔站起身,态度依旧恭敬,但立场明确,“但我还需要时间考虑,另外,关于昨晚果汁的事,既然可能是针对殿下您的阴谋,还请务必小心。”

伊莉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勉强:“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这份补偿请你务必收下,否则我心难安,至于保护令……随时有效。”她将金属盒又往前推了推。

这一次,秦朔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盒子。“谢谢殿下。”

离开皇家休息室,秦朔感到手中的金属盒沉甸甸的。

傍晚,松月从军情处回来,面色比平时更加冷峻。她直接找到秦朔,开门见山地说道:“查到了,那个消失的侍应生,通过监控追踪,最后被发现死在校外一条河里,伪装成失足溺水。在他租住的房间里,找到了少量帝国议会某位激进保守派议员下属机构的信笺碎片,以及一笔来源不明的巨款。”

“保守派议员?”秦朔立刻联想到那些坚决反对Omega拥有任何战斗权利的政治势力。

“不止。”松月将一份加密情报投影在空中,“边境刚传来的紧急消息,虫族一支小型舰队连续袭击了三个边境哨站,规模不大但战术狡猾,明显是试探和骚扰,帝国舰队已经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她的手指划过星图,标注出被袭击的区域:“这些区域,恰好是皇室正在推动的新资源开发区范围。议会中的保守派一直反对这个计划,认为耗费巨大且风险太高。”

秦朔脑中快速串联线索:“所以,下药事件可能不仅仅是针对我或公主,而是保守派势力为了破坏公主的声望和拉拢人才计划,同时干扰边境开发?甚至……故意制造皇室与平民学员的矛盾,引发内部不稳定?”

“很有可能是多重目的。”松月关闭投影,眼神凝重,“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我的处境,可能比想象中更复杂。你不仅是一个想要伪装身份的Omega,更可能已经卷入了一场高层的政治博弈。”

她看向秦朔手中的金属盒:“公主找过你了?”

秦朔点头,将伊莉雅的话和礼物内容复述了一遍。

松月听完,沉默片刻:“她倒是懂得时机,补偿可以收下,能解决你妹妹的医疗费是好事。但保护令……暂时不要签,皇室的支持是一把双刃剑,一旦绑定,你就很难脱身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至于边境的局势……我需要回军部一趟,参与情报分析和战术推演。这段时间,军校的防御等级也会提升,所有人员外出受限。”

“您要去前线了吗?”秦朔忍不住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松月回头看他,目光深沉:“暂时只是参与推演,但秦朔,战争的气息已经飘过来了。如果局势进一步恶化,像我这样的前线指挥官,被征召是迟早的事。”

她的话印证了伊莉雅的暗示,也让秦朔心中那股不安感迅速膨胀。

“在离开之前,”松月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我会尽可能为你铺好路,强化你的能力,建立更安全的掩护。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如果我真的突然离开,你必须学会独自应对一切。流言、暗箭、身份的危机,还有……标记的后续影响。”

临时标记的连接还在,虽然随着时间推移在缓慢减弱,但那种微妙的感知和依赖感依然存在。

秦朔握紧了拳,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慌乱。“我明白,教官,我会尽快强大起来。”

“很好。”松月看了看时间,“今晚继续信息素控制训练。从今天起,加入抗干扰训练,我会模拟各种复杂信息素环境和心理压力,你要在那种状态下保持伪装和控制。”

训练一直持续到深夜,强度和精神压力远超以往,但秦朔咬牙坚持了下来。

他知道,时间可能不多了。他必须在松月还在的时候,尽可能多地汲取力量,尽可能快地成长。

接下来的五个月,对秦朔而言,是身体与意志被反复锻打的过程。

松月的特训计划严苛到了极致,时间被精确切割到每一分钟。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秦朔的信息素控制力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

即便在剧烈对抗中,也能将雪松的表征维持得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松月将一位代号“隼”的退役军医官安排进军的医疗中心,开始为秦朔提供量身定制的抑制剂和腺体维护方案。

新的抑制剂效果更稳定,副作用更小,还带有微量的信息素模拟成分,进一步加固伪装。

而另一边,一份关于秦朔童年遭遇虫族毒气,导致信息素系统永久性损伤及周期紊乱的信息,也悄然进入了秦朔的档案深处。

——

边境的局势,如同缓慢扩散的阴云。

虫族的骚扰从试探升级为有组织的袭击,帝国舰队与虫族的小规模交火在星图上多点开花。

军校内备战气氛日益浓厚,课程增加了大量针对虫族的战术分析和实战模拟,毕业班学员的实习期被压缩,随时可能被补充到前线部队。

终于,在一个星辉黯淡的深夜,松月刚从军部回来,便将秦朔叫到训练室。

“边境第七星系长蛇座旋臂区域,虫族集结规模超出预估,帝国第三舰队遭遇伏击,损失不小。”她的声音带着连轴转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依旧,“最高统帅部已经决定增兵,第一批增援舰队三天后出发,由罗德尼上将指挥。第二批……时间待定,但不会太久。”

秦朔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第二批很可能就是松月。

罗德尼上将是老将,擅长防守,而松月是帝国最锋利的进攻之矛,一旦需要反击或打开局面,必然是她。

“你的训练,到今天为止,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松月看着他,目光复杂,“信息素控制已达标,战术和体能达到优秀前线军官水准,掩护身份初步建立。接下来,你需要的是实战淬炼和时间的积淀,这些我无法在军校给你。”

她递给他一个加密数据芯片:“这里面是我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虫族新型兵种、战术以及边境星域地形的资料,还有我个人的一些作战心得和针对你特点的战术建议。我不在的时候,自己看,自己悟。”

秦朔接过芯片,冰冷的触感却让他掌心发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松月……你真的要去吗?”

“命令一旦下达,军人唯有服从。”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秦朔看到她交叠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秦朔想说我和你一起去,但他知道这不可能。一个未毕业的学员,根本没有资格。

“你的路还长。”松月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留在军校,完成学业,拿到正式军官资格。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前线,去证明你想证明的一切。在我回来之前……”

她停顿,声音低了几分,“保护好自己,别再让人钻了空子。隼会继续负责你的医疗支持,遇到无法解决的危机,可以用我留给你的紧急联络渠道,但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早点休息。”松月转身,准备结束谈话。

“松月!”秦朔忍不住叫住她。

松月停步,侧过头。

“我……今晚能去观测台吗?有些关于星图的问题……”这是一个笨拙的借口,他们都心知肚明。

松月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晚上,观测台见。”

——

军校观测台位于校区最高的建筑顶层,巨大的穹顶可以打开,裸露出浩瀚的星空。

这里通常是天文社和需要宁静思考的学员光顾的地方,夜晚通常很安静。

秦朔提前到了,他站在巨大的观星窗前,望着窗外无垠的宇宙。

繁星如尘,银河如带,美得令人心碎。但那些闪烁的光点中,有多少正在或即将被战火吞噬?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松月没有穿教官制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柔和。

她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星空,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空气中只有观测台恒温系统低沉的嗡鸣。

“那些星星后面,”秦朔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观测台里显得有些轻,“就是战场,对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松月的声音很平静,“宇宙很大,人类和虫族争夺的,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对我们而言,那一小部分就是全部。”

“你……害怕过吗?”秦朔问出了一个他思忖已久的问题,“在战场上,面对死亡的时候。”

松月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头,目光似乎穿越了玻璃,投向了更遥远的黑暗深处。

“害怕?”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当然,第一次直面虫族潮水般的进攻时,看着身边的战友被撕裂、溶解,听着通讯器里戛然而止的惨叫和绝望的呼救……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骨髓,手会抖,呼吸会乱,甚至会有一瞬间想扔掉武器逃跑。”

秦朔屏住呼吸,他从未听松月如此直白地描述过战场上的脆弱。

“但恐惧不能解决问题。”松月继续说道,“你是指挥官,你的恐惧会传染给整支部队。你是士兵,你的恐惧会让你和你的战友丧命。所以,你必须学会与恐惧共存,把它压下去,变成冷静计算的数据,变成求生的本能,变成挥动武器的力量。”

她转过头,看向秦朔,星空的光辉在她深灰色的眼眸中映出细碎的微光:“死亡很可怕,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辜负信任,是未尽的责任,是看着想要保护的东西在眼前毁灭却无能为力。战场上,支撑人走下去的,往往不是无畏,而是那份不能退的责任和想守护的执念。”

秦朔与她深邃的目光对视,仿佛能透过那平静的表面,看到她口中描述的尸山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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