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可能!”艾里奥斯的声音在发抖,“我明明放回去了!是你!是你偷的!你陷害我!”

莱纳斯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谁会信呢?一个平民天才,为了获得更多力量,偷窃禁忌知识,多合理的剧本。”

他挥了挥手。

另外三人上前,抓住艾里奥斯的胳膊。

他挣扎,但寡不敌众。

有人一拳砸在他腹部,剧痛让他蜷缩起来。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落在肋骨、后背、脸颊。

他尝到血腥味。

“放心,不会打死你。”莱纳斯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只是给你个教训,平民就该有平民的样子。终试你不用参加了,偷窃的罪名足够让你被驱逐出圣殿。”

艾里奥斯艰难地抬眼,视线模糊中,他看见莱纳斯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然后后颈一痛。

黑暗吞噬了意识。

——

醒来时,他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

冰冷,潮湿,空气里有霉味。

他躺在地上,浑身疼痛,尤其是头部和腹部。他试图移动,发现手脚都被粗糙的绳索捆住了。

这里是……惩戒室。

圣殿地下专门关押违反戒律者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艾里奥斯咳嗽起来,喉咙火烧般疼。他估计自己发烧了,伤口没有处理,又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不知多久。

黑暗中,时间失去意义。

他想起身,但绳索太紧。他只能侧躺着,蜷缩起来保存体温。寒冷像针一样刺进骨头,疼痛一阵阵袭来。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因为贵族的嫉妒,因为他想离神更近些?

委屈和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他,但他没有哭。他只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开始祈祷。

声音嘶哑破碎。

“神啊……”

“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时候祈求…可能我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遭此惩罚……”

“但请您听我说……我没有偷东西,我真的没有。”

他吸了吸鼻子,喉咙哽咽。

“我好冷……好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您真的在听……如果您还愿意看我一眼……求您……给我一点温暖……一点就好……”

“我只是……想离您近一点……”

声音越来越弱。

高烧和失温让意识逐渐模糊,在昏迷的边缘,他仿佛看见了一道光。

——

永昼庭。

松月正在调整大陆东境一处光暗失衡的节点,那里的矿场过度开采,导致地脉中的黑暗元素上涌,影响了一片村庄。

她降下净化之雨,安抚躁动的元素。

就在这时,那缕熟悉的信仰之丝剧烈震颤起来。

松月看过去。

少年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发着高烧,意识模糊。绳索勒进手腕,渗出鲜血。

松月罕见地停顿了动作。

惩戒室……那是圣殿内部的纪律场所,通常她不干涉这类事务,人类组织自有其规则。

但这次不同。

那孩子的痛苦太真实了,不仅是身体的伤痛,还有精神的绝望。

被冤枉的委屈,被背叛的孤独,而且,他的祈祷里依然没有怨恨。

松月沉默片刻。

然后,将一缕神念顺着信仰之丝降临,不是回应祈祷,而是……进入梦境。

对于高烧昏迷的人来说,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本就模糊。

——

艾里奥斯在黑暗中漂浮。

疼痛似乎远离了,寒冷也不再刺骨。他感觉自己躺在柔软的云上,周围是温暖的光。

然后,他看见了。

依然是女性的身形,白金色的长发如瀑布垂落,浅金色的眼眸平静悲悯。

面容依然模糊,仿佛被一层柔和的光晕笼罩,看不真切,但那存在本身已经足够震撼。

她悬浮在他面前,光影构成的长裙无风自动。

艾里奥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跪下,却发现自己在梦中无法动弹。

光影走近,伸出由光凝成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头的淤青上。

温暖,无法言喻的温暖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像春天的溪流漫过冻土。

淤青消散,疼痛褪去,连胸腔里的寒意都被驱散。

“您……”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哽咽着,“您真的来了……”

光影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拂过他脸颊的擦伤,拂过他被绳索勒伤的手腕。

每一次触碰,伤口都在梦中愈合。

“安静休息吧,孩子。”

“我没有偷东西……”他喃喃道,“真的没有……”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让他所有委屈决堤。

光影轻轻拥抱了他,温暖渗透每一寸意识,像回到母体般安全。

“睡吧,伤痛会减轻,真相会显现。”

声音渐渐远去,光影开始消散。

“别走……”艾里奥斯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缕光丝,“请您……别走……”

最后一眼,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梦境碎裂。

——

艾里奥斯在黑暗中醒来。

首先感觉到的是温暖,虽然惩戒室依然冰冷,但他体内有一股暖流在循环,驱散了寒意。

其次是疼痛减轻了,额头的肿痛消失,腹部的钝痛也变成可以忍受的程度。

他动了动手腕,发现绳索竟然松了。

他坐起身,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身体。

伤口……真的减轻了。不是幻觉,高烧也退了。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破烂的训练服内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光华。

不是实体,更像是一缕凝固的月光,微弱地散发着银白色的柔光。

他颤抖着手捧出它,光片在掌心安静躺着,触感温凉,气息熟悉得让他心脏抽痛。

是神的气息。

祂真的来了,在梦中治愈了他,留下了这缕光。

艾里奥斯将光片紧紧按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无声地流泪。

神相信他,神治愈他,神……来看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卡米尔祭司举着提灯站在门口。老人看见他独自坐在地上,绳索散落一旁,微微一怔。

“艾里奥斯。”

“祭司大人。”艾里奥斯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异常明亮。

卡米尔沉默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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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透过破烂的衣料,隐约有微光透出。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偷窃的情况调查出来了。”卡米尔缓缓说,“那本册子上面有他的指纹和魔法印记,莱纳斯承认了陷害。”

艾里奥斯没有惊讶,他只是点点头:“感谢您查明真相。”

卡米尔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没事吧?”

“我没事。”艾里奥斯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站稳了,“神治愈了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卡米尔听清了。老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终试在两天后,回去休息吧。”

艾里奥斯走出惩戒室,重新回到有光的回廊。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但他仰起头,任由光线洒满脸庞。

怀中,那缕月光般的气息温暖着胸膛。

他握紧拳头。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阻碍,他都不会退缩了。

因为神站在他这边。

——

终试前夜。

艾里奥斯跪在宿舍窗前,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怀中那缕月光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消散,但他仍然能感觉到残留的温暖。

他双手交握,闭上眼睛。

“神啊……”

“明天就是最终考核了,五十人中选十人……我知道竞争很激烈,我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好。”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

“我是否能得到您的祝愿?可否……给我一件您的信物?哪怕只是一朵不会凋谢的光之花,让我知道这不是梦,让我知道您真的……看着我。”

他说得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冰面。

“我知道这很任性,信徒不该向神索要具体之物。但我……我只是想有一件东西,能在艰难时提醒我,您曾离我那么近……”

他等待着。

心跳如鼓。

松月听到了这段祈祷。

她略感意外。

信徒通常祈求力量、智慧、庇护,或者抽象的神恩。

但这个孩子的请求……像孩童在考试前夜,向父母讨要一个奖励,一件能带来勇气的小东西。

一朵不会凋谢的光之花?

松月想了想。

这不是难事。

凝聚一小片月光与晨露的神力,塑造成花的形态,赋予它基本的永恒属性。

只要信仰不断,花就不会消散。

简单,无害,像送给好孩子的糖果。

她伸出手指,从永昼庭的光铸之树上摘下一片叶影,从虚空中捻取一缕晨露,混合一丝最微小的祝福神力。

然后,顺着信仰之丝,轻轻投递。

艾里奥斯跪着,掌心向上摊开。

突然,掌心发烫。

是一朵花。

晶莹剔透,仿佛由月光雕刻而成。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微光,花心有一点淡金,像是凝固的黎明。它没有茎叶,就那么悬浮在掌心上方一寸,缓慢旋转。

艾里奥斯屏住呼吸。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光花捧到眼前。

他紧紧握住光花,贴在胸口。

信仰之力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泉水。

他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在呐喊,在疯狂地贪恋这一刻,

神的回应,神的赠予,神的……偏爱。

“谢谢您……”他哽咽着,“谢谢您……”

他将脸埋进掌心,光花的光芒透过指缝漏出,照亮他泪湿的脸。

从今天起,这朵花就是他的圣物。

是他与神之间,独一无二的连接证明。

松月微微蹙眉。

她感知到那缕信仰之丝在光花出现的瞬间,温度急剧上升,变得……烫。

不是物理的烫,而是情感浓度过高导致的灵魂波动。

那种炽热,几乎要灼伤连接本身。

太过了。她想。

但她没有深思,也许只是孩子太激动了,等平静下来就好了。

她移开注意力,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帝国广场能容纳二十万人。

当艾里奥斯跟随其他候选者登上观礼台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呼吸一滞。

广场中央是一座高达三十米的白色祭坛,雕刻着历代帝王的功绩与光明圣典的篇章。

祭坛四周,身着银甲的皇家卫队如林而立,长枪的尖端在阳光下反射冷光。

更远处,是人海。

平民、商人、小贵族、朝圣者……各色人群填满了广场的每一寸空隙。

他们安静地站立,目光都聚焦在祭坛顶端,等待皇帝陛下驾临。

“这就是……帝国的力量。”费恩在艾里奥斯耳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敬畏。

艾里奥斯没有回答,他穿着候选者统一的白色礼袍,站在观礼台第二排。

前排是已经获得正式职位的祭司和主教们,包括卡米尔祭司。

莱纳斯站在他左侧三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但艾里奥斯能感觉到对方紧绷的脊背。

终试结果昨天公布了,艾里奥斯毫无悬念地获得第一,莱纳斯第二,莉亚第五。

十名新任圣子圣女将在今天的祭典后接受正式册封。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选拔结果上。

正午的钟声敲响。

十二下钟鸣,每一声都沉重如历史的叹息。当最后一声余韵在空气中消散时,广场尽头的主道两侧,号角齐鸣。

皇帝驾临。

首先出现的是三十六名白衣祭司,手持香炉,烟雾缭绕中吟唱着古老的圣歌。

接着是二十四名红衣主教,手捧圣典与权杖。

然后才是皇家仪仗。

黄金马车由八匹纯白骏马牵引,车身上镶嵌的宝石即使在正午也熠熠生辉。

马车在祭坛前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名侍女,铺开绣有帝国徽章与太阳纹章的红毯。

然后,一道身影出现在车门前。

皇帝阿纳斯塔西娅。

她穿着特制的祭典礼服,白金色长袍上金线绣满光明符文,外罩深红披风,边缘缀着黑貂皮毛。

头戴的皇冠并非纯金打造,而是由光铸水晶与秘银交织而成,在阳光下仿佛自身就在发光。

她缓步走上祭坛的台阶,长袍拖曳在红毯上,悄无声息。

二十万人的广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艾里奥斯注视着那道身影。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皇帝,在边陲小镇时,皇帝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是铸在铜币上的模糊侧脸。

但现在,他看到了活生生的统治者。

皇帝登上祭坛顶端,转身面对人海。她展开双臂,动作舒展如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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