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覆盖了她。

属于黑暗本源的气息浓烈地包裹着她,与永昼庭的光明格格不入,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冲突感。

“厄瑞涅斯!”松月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愠怒,神光自眸中亮起,试图逼退他。

“嘘……”他却伸出另一只手,冰凉的食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语和即将绽放的神力冲击。

这个动作过于亲密,也过于冒犯。

“别动怒,光明,我只是想……好好看看你。毕竟,我们有很多很多年没这样面对面了。”

他的指尖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那触感冰冷而富有侵略性。

松月猛地偏头避开,眼中怒意更盛,却也有一丝罕见的无力。

在对方同样作为本源神明且处于主动苏醒的强势期时,她确实难以用常规手段摆脱这种令人烦躁的纠缠。

“你的苏醒并不稳定,厄瑞涅斯。过度彰显力量,只会加速世界失衡,对你我皆无益处。”她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理性沟通。

“失衡?”厄瑞涅斯低笑,目光却在她因愠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上流连,“我觉得现在刚刚好,看,黑暗多美,多纯粹。它能包容一切,也能隐藏一切……包括你那些可能不太合规的纵容。”

他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我行事,自有分寸,无需黑暗置喙。”她冷硬地回答。

“自有分寸?”厄瑞涅斯重复着,笑容变得有些微妙,“但愿如此,我亲爱的光明女神。毕竟,我可不想一觉醒来,发现我的另一半被什么不知所谓的东西……弄脏了。”

他的话语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赤裸裸的独占意味。

话音刚落,他似乎也觉得目前施加的压力足够,终于稍稍退开了些许,收回了撑在扶手上的手,但那股笼罩性的黑暗并未散去。

“今晚只是个问候,松月。”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褶皱的袖口,姿态优雅而倨傲,“让世界习惯我的存在,我们……来日方长。”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如同融入背景的黑暗。

“对了,”在彻底消失前,他最后留下一句,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管好你的小虫子,黑暗里,可什么都可能发生。”

厄瑞涅斯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永昼庭,那笼罩世界的绝对黑暗也开始缓缓消退,星光与月光艰难地重新渗透下来,但夜色明显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留下了洗不去的阴影印记。

松月独自站在神座前,久久未动。

肩头似乎还残留着被触碰的冰冷感,唇上那不适的触感更是鲜明。

厄瑞涅斯的苏醒,比预想中更快。

——

王都,皇宫。

尽管窗外是反常的浓稠黑夜,议事厅内却灯火通明,魔法灯的光辉被强化到极致,试图驱散渗入室内的不安阴影。

皇帝阿纳斯塔西娅端坐主位,脸上看不出太多对异常天象的恐慌,只有属于统治者的深沉凝重。

艾里奥斯坐在下首,刚刚完成对“异常黑暗天象可能与远古黑暗之力波动有关”的初步汇报,措辞严谨,既不过度渲染恐慌,也明确指出了潜在威胁。

他的表现沉稳可靠,完全符合一位圣子之首应有的素养。

皇帝沉默地听完了,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圣子艾里奥斯,”她忽然开口,语气与讨论黑暗天象时截然不同,带上了一种更私人化的意味,“你已成年,且功绩、声望、神眷皆备,堪称帝国年轻一代之楷模。不知……对于个人之事,可有考量?”

艾里奥斯心中一突,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回陛下,身为圣子,自当以侍奉光明、履行圣殿职责为先,个人之事,暂无暇顾及。”

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颇具压力:“侍奉神明与成家立业,未必冲突。帝国历史上,亦有圣子或圣女与皇室联姻之先例。如此,神权与皇权联系更为紧密,于国于民,皆为幸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艾里奥斯,缓缓道出真正的意图:“朕登基至今,中宫之位一直虚悬。帝国需要一位贤德之后,而圣殿……或许也需要一位更深入理解帝国利益的代言人。艾里奥斯,朕属意于你。若你愿为帝国皇后,朕可保证,圣殿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支持与尊荣,你的家族也将沐浴皇恩。这并非交易,而是……共赢的选择。”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灯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侍从与护卫早已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艾里奥斯坐在那里,仿佛变成了一尊完美的雕塑。

皇帝的话语,像是一把华丽而冰冷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要进入的门。

皇后?与皇帝联姻?共享至高权力?成为帝国最尊贵的男人?

多么诱人的提议。

足以让无数贵族子弟疯狂,让任何有野心的人心动。

然而,艾里奥斯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冰冷死寂的荒原,甚至翻涌起一丝近乎荒谬的恶心。

他的眼前,闪过的不是皇后的冠冕,不是帝国的版图,不是无上的权柄。

是永昼庭朦胧的光晕,是白金色的发丝,是浅金色眼眸中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是指尖残留的神性触感,是唇上虚幻却滚烫的记忆。

将余生奉献给神?不,那太宽泛了。

他是要将余生,全部献给她。

只献给她。

用尽一切手段,靠近她,占据她,让她的目光只为他停留,让她的悲悯只为他倾泻。

皇后的宝座?帝国的权柄?在这些面前,连尘埃都不如。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皇帝。

他站起身,向着皇帝,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圣殿礼节。

“陛下厚爱,艾里奥斯感激涕零。然,自蒙神恩,得入圣道之日起,我便已立下宏愿:此生身心,皆奉献于光明之神,侍奉左右,传播圣音,除此无他。婚姻俗世之约,于我已如枷锁,与所求之道相悖。陛下所提联姻盛意,关乎国体神权,艾里奥斯实不敢担此重任,亦不愿因个人之故,玷污圣职纯粹之本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拒绝了。

甚至将拒绝的理由抬到了“侍奉神明”、“圣职纯粹”的高度,让皇帝连劝说的余地都变得极小。

皇帝阿纳斯塔西娅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她盯着艾里奥斯,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他平静的外表下挖掘出真实意图。

是欲擒故纵?是待价而沽?还是真的如此……冥顽不灵?

良久,她靠回椅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听不出太多失望,更像是某种计算落空后的重新评估。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圣子虔诚若此,实乃帝国与圣殿之福。联姻之事,就此作罢。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沉:“黑暗异动频仍,帝国需要稳定,需要信仰凝聚民心。圣子既决心全心侍奉光明,望你能更专注于彰显神恩,安抚四方。朕与帝国,会是圣殿最坚实的后盾。”

“谨遵陛下旨意,定不负所托。”艾里奥斯再次躬身。

退出皇宫,坐上返回圣殿的马车。

窗外,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但比起最初的绝对黑暗,已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仿佛一场漫长的窒息刚刚过去。

车厢内,艾里奥斯独自坐着。脸上恭顺虔诚的面具终于剥落,露出一片冰冷。

皇帝想用婚姻捆绑他,用皇权腐蚀他,将他变成巩固统治的工具。

真是……可笑。

他的目标,岂是区区人间帝后所能比拟?

马车碾过王都寂静的街道,驶向圣殿山。

艾里奥斯缓缓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又移至胸口,感受着那里跳动的心脏,以及灵魂深处与神明相连的那缕炽热信仰之丝。

永昼庭的光似乎比往常更凝练了几分,像是绷紧的弦,蓄势待发。

松月端坐于光铸神座之上,浅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万千流转的信仰光丝,其中一缕银白炽热的,尤为醒目。

厄瑞涅斯苏醒带来的阴霾并未散去,反而随着黑暗领域的持续活跃而日益深重。

她能感觉到,那沉睡的黑暗本源正在以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方式恢复力量,一次次冲击着光暗平衡的古老界限。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厄瑞涅斯那意有所指的警告。

那个孩子,艾里奥斯,与她之间的连接,似乎成了某种不安定的变数。

并非怀疑他的虔诚,而是在这多事之秋,过于特殊的关系可能为他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但另一方面,大陆祈祷的负荷并未减轻,反而因黑暗异动引发的恐慌而倍增。

若她因全力应对厄瑞涅斯,不得不暂时沉入更深层次的神格状态,那么这些祈祷将无人处理。

她需要一个助手。

一个能在她无暇分神时,代行部分基础职能的管道。

这个人必须拥有极高的光明亲和力,纯净的灵魂,对她绝对忠诚,并且……值得信任。

艾里奥斯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神念之中。

他的能力有目共睹,信仰炽热纯粹,多次引导神迹也证明了他对力量运用的谨慎与悟性。

风险当然存在。

赐予凡人神力,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代理权限,也是打破常规之举。

但权衡之下,这似乎是当前最可行的预防措施。

她可以设下严密的限制,确保神力仅用于处理祈祷、安抚信仰,并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不可违逆的忠诚烙印。

心意既定,松月不再犹豫。

她轻轻拨动那缕银白色的信仰之丝。

圣殿深处的冥想室中,艾里奥斯正结束一次长时间的祈祷。

他最近愈发频繁地尝试与神明沟通,汇报王都因异常黑暗而滋生的细微恐慌,以及圣殿相应的安抚工作。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了他。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拉长、重组,失重感只持续了刹那,双脚便踏上了坚实而奇异的地面。

无处不在的光明充斥视野,空气清新得不似凡间,带着晨曦与圣洁的气息。

他站在一片由光凝结的晶莹地面上,远处,一棵无法形容其宏伟的光铸巨树扎根于虚空,枝叶舒展间流淌着法则的韵律。

树下,是一座同样由光构筑的华美神座。

而神座之上,那道刻入灵魂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永昼庭。神域。

他竟然……被接引到了神明的国度!

狂喜与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艾里奥斯,他几乎要窒息,身体本能地就要跪伏下去。

但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

“艾里奥斯。”松月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黑暗复苏,平衡堪忧。我或将需集中神格,应对变局。在此期间,世间祈祷不可无人受理。”

她抬起手,一点蕴含着无穷玄奥的金色光晕在她指尖凝聚。

“我将授予你部分神力权限,代行基础祈祷回应之责。此非赐福,而是重任。你需谨守界限,仅以神力疏导信仰,抚慰心灵,不可妄用,更不可僭越。”

话音落下,那点金色光晕缓缓飘向艾里奥斯,没入他的额心。

轰——!

难以言喻的感觉炸开。

仿佛干涸的河床被注入浩瀚星海,冰冷的身躯被投入温暖的熔炉。

无数关于光明法则、信仰流转、祈祷回应的知识碎片涌入脑海,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部分,却已远超凡人所能企及的境界。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体内沉眠,只要心念转动,遵循特定的“路径”,就能引动它,去聆听、筛选、回应那些万千祈祷。

这力量与他自己修炼的光明之力截然不同,它更高级,更本源,带着属于神明的烙印。使用它,就像是在代行神权。

艾里奥斯浑身颤抖,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激动,而是因为这份信任与赋予的重量,以及内心那疯狂滋长的喜悦。

他被允许踏入神域,被授予神力,成为神明最亲近的助手!

这算不算侧面应证了他在神心目中的位置!

他深深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光铸的地面,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哽咽:“艾里奥斯……必以生命守护此权,恪守职责,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起来吧。”松月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瞬,“神力运用,需知分寸,我演示于你看。”

接下来的时间,对艾里奥斯而言如同置身最美妙的梦境,却又必须强迫自己保持极致的清醒。

松月亲自指导他如何感知那通过特殊渠道汇聚到“代理权限”中的祈祷流,如何分辨其情况,如何调用神力给予最标准化的回应。

两人离得很近,艾里奥斯能清晰地看到她光铸睫毛的弧度,闻到她身上的香气。

他必须用尽全部意志,才能压制住伸手触碰的冲动,只是如最勤奋的学生般,记下每一个细节,提出恰到好处的疑问。

这和谐而“神圣”的教学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永昼庭恒定柔和的光明,忽然像是被泼入了浓墨,边缘开始黯淡。

一股冰冷、霸道的黑暗气息,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神域外围的屏障,蛮横地侵入了这片光明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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