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陈砚清依旧没应声,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平稳。

推开房门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回屋去吧。”

门轻轻合上。

他走回窗边,看见她裹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袍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她不得不提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和冻得发红的赤足。

她走到东屋门口,试探着推了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重归寂静。

陈砚清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清冷无波的面容。

他想起刚才那一瞥,然后他想起表哥那张因无能而扭曲的脸。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若表哥始终不能用这件买来的工具,那么这件工具最终的归属……

烛火“噼啪”一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砚清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翻开《策论精选》。

书页上的字迹工整隽秀,他却突然觉得有些乏味。

那些圣人之言、治国之策,远不如方才院子里那场活生生的美景来得真实。

他提起笔,在纸边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几笔。

是嶙峋的肩胛骨,是纤细的腰线,是月光流淌的弧度。

然后他顿了顿,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

松月轻手轻脚地回到屋里。

陈文瑾已经睡下了,背对着她,呼吸粗重。她摸黑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躺到最外侧,尽量不碰到他。

身上还裹着陈砚清的袍子,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清冽的气息。

像是松针,又像是雪后的松林。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脱下来放到床头。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帐幔。眼泪又滑下来,这次是温热的,流过冰凉的脸颊。

她想起刚才陈砚清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欲望,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件物品。

可就是这样的眼神,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至少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笑话,他只是看到了,然后递了一件袍子,然后说“回屋去吧”。

她想起白天见到他时的模样,一身青衫,目不斜视,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与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那样的人,也会可怜她吗?

他看到她最不堪、最狼狈的样子,看到那件艳俗的肚兜,看到她的哭泣和无助。

松月蜷缩起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的暖意一点点渗透冰冷的肌肤,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还要早起做饭,还要面对婆婆挑剔的目光,还要面对陈文瑾不知会如何变化的情绪。

她得活着。

无论多难。

——

第二天天没亮,松月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将陈砚清的袍子仔细叠好,藏在布包里。

自己则换上一件半旧的蓝色衣裙,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头发。

镜中人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汪深井,映不出光。

陈文瑾也醒了,坐在床边看她,眼神复杂。

“昨夜的事,”他开口,声音干涩,“不许告诉母亲。”

松月低头应声:“是。”

“我……我只是太累了。”陈文瑾又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连考了三场,任谁都会……”

“妾身明白。”松月轻声说。

陈文瑾似乎松了口气,起身穿衣。

他的动作有些虚浮,穿到一半突然咳嗽起来,松月下意识上前想替他拍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不用!”他喘着气,脸色又难看起来,“去做饭吧,母亲该起了。”

松月收回手,默默退出房间。

早饭时,王氏已经坐在堂屋主位。

看见松月进来,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吧。”

松月在王氏左手边坐下,陈文瑾坐在对面,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粥碗,一动不动。

“等会儿砚清吧,他马上就过来了。”王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咸菜。

正说着,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松月抬起头。

陈砚清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昨夜那件深蓝色长衫,而是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料子普通,但裁剪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如竹。

手里拿着两本书,神情平静,目不斜视。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尊完美的玉雕,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砚清来了。”王氏脸上露出笑容,那是松月从未见过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快坐,这是你表嫂,松月,昨日刚进门。”

陈砚清在王氏右手边坐下,正好在松月斜对面。

他抬眼看了松月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晨露:“表嫂。”

礼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松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表少爷。”

“叫砚清就行。”王氏说,语气温和,但转向松月时,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生分。”

顿了顿,她补充道,声音重了些:“不过砚清是要备考秋闱的,平日就在书房读书,最忌人打扰。你刚来,家里的事还不熟,没事别往书房那边去,饮食起居有小翠照应,你不用费心。”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没事别打扰陈砚清。

“是。”松月轻声应道,头埋得更低。

早饭在沉默中进行。

王氏不停地给陈砚清夹菜,煎鸡蛋几乎全进了他碗里。

她问他在县学的情况,问秋闱的准备,问先生有没有说什么,问同窗有没有为难他。

问题一个接一个,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陈砚清回答得很简洁,但礼数周全,每一个问题都认真答了,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字。

“这次秋闱,有几分把握?”王氏问,眼睛亮晶晶的。

“尽力而为。”陈砚清说,语气平淡。

“你肯定能中。”王氏语气笃定,“你从小就聪明,先生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等你中了举,再进京考个进士,光宗耀祖……”

她说着,眼里有光,那是对未来的期待,对荣耀的渴望。

松月小口喝着粥,能感觉到对面陈文瑾的低气压。

他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粥,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王氏每夸陈砚清一句,他的背就僵直一分,手指捏着筷子的力道就重一分。

“文瑾,你怎么不吃?”王氏终于注意到儿子的异常。

陈文瑾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抬头,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没胃口。”

“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看看?”王氏皱眉。

“不用。”陈文瑾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得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吃饱了。”

他离开堂屋,脚步声沉重而凌乱。

王氏皱了皱眉,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看了眼陈砚清,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陈砚清依旧平静地吃着饭,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他夹起一块煎鸡蛋,动作优雅从容,连咀嚼都不发出声音。

松月低下头,粥在嘴里泛着苦味。

——

这一天过得漫长而压抑。

傍晚时分,松月在院子里洗衣。

初秋的水冰冷刺骨,她的手浸在里面,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

正洗着,听见西屋的门开了。

陈砚清背着书箱回来,青衫的一角被风吹起。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泡在冷水里的手上,又移到她脸上。

松月低下头,用力搓洗衣物。抬头时,正看见陈砚清站在西屋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院中的枣树上。

他站在那里,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与这破败的小院格格不入。

可松月却突然觉得,那格格不入里,有种让她想要靠近的干净。

她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赶出去。

——

夜里,陈文瑾又来了。

这次他喝了药,黑乎乎的一碗,味道冲得松月老远就闻到了。

“你说……”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

松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陈文瑾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呼吸急促,带着浓重的药味:“我们再试一次。”

“夫君……”

“就一次!”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就一次!我就不信……我不信我真的不行……”

他把她拉到床边,动作粗暴。

松月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床柱上,雕花的棱角硌得她生疼,闷哼一声。

“脱衣服。”陈文瑾命令道,声音颤抖,像风中残烛。

松月站着不动,手指紧紧攥着衣襟。

“我叫你脱衣服!”陈文瑾吼道,伸手去扯她的衣襟。

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肩头被扯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松月慌忙后退,但陈文瑾已经扑了上来,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困兽。

“就一次……就一次就好……”他喃喃着,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动作笨拙而急切,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让我证明……我能行……我能行……”

松月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太小了。

陈文瑾把她按在床上,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药味。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夫君,不要这样……求你了……”

“闭嘴!”陈文瑾低吼,声音嘶哑,“你是我妻子!我想怎样就怎样!这是你的本分!”

他的手探进她的衣襟,冰凉颤抖的手指贴上她温热的肌肤。

松月闭上眼睛,眼泪滑下来,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

突然,陈文瑾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颤抖,然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许久,他松开手,缓缓坐起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他惨白的脸。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下身,那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截枯萎的藤蔓,死气沉沉。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绝望,声音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呵呵……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突然抬手,抓起桌上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像炸开的烟花。

深褐色的药汤残渣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污浊的光。

“没用的……都没用的……”陈文瑾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脚步虚浮,像喝醉了酒,“我这身子……早就废了……早就废了……”

他冲出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凌乱,仓皇,像逃命的败兵。

松月坐在床上,衣衫不整,肩头的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飞溅的瓷片和深褐色的药汤残渣,眼泪无声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久,她才慢慢下床,蹲下身开始收拾碎片。

瓷片很锋利,边缘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小心地一片片拾起,放在手心。

有一片太小,藏在阴影里,她没看清,指尖划过锋利的边缘。

“嘶……”

轻微的刺痛,血珠渗出来,在指尖凝成鲜红的一点,在月光下像一粒小小的红宝石。

她正准备用袖子擦,眼前突然出现一块干净的帕子。

素白的棉布,洗得发软,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砚”字,针脚细密,绣工精致。

松月抬起头。

陈砚清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手里拿着几本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要回房休息。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没有看她流血的手指,也没有看她凌乱的衣衫,甚至没有看满地狼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然后递着那块帕子,等着她接。

松月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块帕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砚清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色。

许久,松月才伸手接过帕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手指的微凉。

“谢谢……”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陈砚清没有回应,他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松月攥着那块帕子,素白的布料柔软干净,还带着他手上淡淡的墨香。

她小心地用帕子按住伤口,血很快渗出来,在布上晕开一小朵红梅,在素白的底色上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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