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拥抱

纪风川被押到这里已经是第八天。

刚回国那天,他刚落地就被人围了起来。他看着宁贺云站在人群里对他笑,那嘴角的弧度如多年前如出一辙,纪风川看进眼里,当晚就做了噩梦。

他梦见当年那女生歇斯底里地喊叫,后来那女生的脸渐渐化成林剔的模样,林剔就缓缓抬头看他,语气里满是绝望和质问,他问纪风川:“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里全是夜晚刺骨的寒气,他觉得连心脏都要被冻住了,仿佛器官连同五感都在衰竭,但他仍旧找不到从这里出去的机会。

被押进房子之前他还在人群中见到了林钰。事实上他一错眼以为是林剔站在那儿,他伸手就握住了人的手腕,离得近了才忽然发现对方根本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林钰没有挣扎,纪风川低头说了句抱歉,两人擦身而过时,他感到手里被塞了张纸条,林钰告诉他,韩离也在他的律师团队里,可以想方法通过韩离传递消息。

纪风川没有浪费机会,他刻意地反复要求与韩离见面,有时候会被允许,大多时候会被驳回,他将这些被驳回的证据,连同宁贺云无法出具限制人身自由的证明的情况,一同传递出去,再之后,他只能安静地暂时等待消息。

忽然被从忙碌的生活中抽离出来,纪风川一时间无法适应,他变得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去想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他想到林剔。

也不知道林剔现在还好吗?有没有收到他发去的消息,有没有听他的话不要回国。

纪风川私心里是真的希望林剔不要回国的,这趟麻烦的浑水,他一个人淌就够了,林剔好不容易决定开始新的生活,他希望对方能好好的。

可随即他又想到自己,纪风川苦笑一下,说着要放林剔自由,可最大的阻碍分明就是自己,如果是真的为了林剔好,就应该老老实实地离对方远一点,他卑鄙地看出林剔分明不是真的不爱了,就想着是不是还能有希望从头来过。

但过去的事情根本抹不去,他不会天真到以为林剔真的能将那些事情当作从没发生过,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能。

他还是没变,还是喜欢强人所难的,奢望一些根本不会发生的奇迹发生。

如果林剔真的回了国,再次对上宁贺云……纪风川闭了闭眼,他仿佛能看见噩梦成为现实的场景。他承认自己为此感到恐惧,他害怕林剔就连最后的一丝仁慈都不给他,他害怕他们之间到头来什么都剩不下。

纪风川走去桌边,他的睡眠来到这里以后变得很差,分明是在自己的卧室里,却频频被魇住,以至于他开始对睡觉产生抵触情绪。最后他索性转到了一楼来,待在这个留着一面窗的小房间里,看着飞鸟掠过窗前的白昼与黑夜,他想象自己在某一时刻已经去往林剔的身边,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却忽然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纪风川在桌面上轻敲的手指一顿,他扭头去看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半,这个点会是谁来这里?

大概率是宁贺云,他这么想着,却又隐约听见了另一人的说话声,但两道声音实在有点远,他不太能听清具体交谈的内容。

纪风川起身来到门前,渐渐地,他便能听清一些字词,外面的人又朝着这里走近了,直到有一人靠在了门上——是宁贺云。

“相册给我,我就带你去看风川……”

而此时另一道声音也随之响起来:“我要先见到人。”

纪风川在门内听得一愣,他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这分明是林剔的声音!

他的手按在门把上,这瞬间他张口,差点就想要直接开门走出去,他想见到林剔,想见人想得发疯,但宁贺云的声音却又如同毒蛇一般响起:“我说,风川都已经把你供出来了啊。”

纪风川的手就这么停在门把上顿住,他瞳孔一颤,感到手掌开始发抖。

他想冲出去,他想直接反驳宁贺云,他想说这全是tm的放p,但事实是:他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他没有陷害林剔。

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剔真的会选择相信他吗?

纪风川张张嘴,又狠狠咬紧了牙关。

然而事实上宁贺云的攻势并未结束,“你就真的相信纪风川吗?想想他是怎么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的吧。”

这一秒纪风川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感到世界都黑了一瞬,他的视线恍惚,摇摆不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看见自己在颤抖,他知道那是自己在害怕。

这一刻纪风川近乎绝望地想着,他和林剔不可能再有以后了。

他所幻想出来的一切,他走到最后,终究还是只剩下一个人,他好像又再次回到了那时候,身边一个人都不剩下的时候,只有他自己,自己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世界与他背道而驰。

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在狡辩,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他对上众人失望的眼神百口莫辩。

而宁贺云仿如救世主降临,蹲在他身前,施舍般伸来了一只手,露出了个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温柔笑容,他轻声附在纪风川的耳畔呢喃:“现在,你只有我了纪风川。”

纪风川猛然蹲下身,他捂住耳朵,他不想听那些p话,都是在胡说八道,他何尝不明白这都是宁贺云给他编织的一张网,就是为了看他孤立无援的挣扎,为了看他最后低下头向宁贺云认输。

但纪风川不想,他宁愿头破血流也不想让事情按照宁贺云的意愿发生,既然曾经他有遍体鳞伤的勇气,不如这一次也……就算、就算林剔真的不再信他,真的对他失望……就算……

纪风川痛苦地闭上眼睛,好像没有“就算”,他不想要“就算”,他告诉自己,再等几秒,再等一下,只要听见林剔的回答就好,他就会彻底死心,然后他就能无所顾忌的……

“我当然知道他是如何对我的……在这一切开始之前,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未来可能的种种结局。”

“宁贺云,像你这样自以为能操控别人感情的人,大概一辈子也不会理解——我是抱着多大的决心去认真爱纪风川的吧。”

“轰隆——”

外头闪过一道惊雷,下一秒雨水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纪风川怔在原地,他后知后觉地在嘴里尝到分外浓郁的血腥味。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道门把,下一秒猛然起身,一把压着那把手按下去,撞开了外头明亮的光晕。

他急切地看向那道声音的来源,他看向林剔,他扑过去,一把搂住林剔的整个背脊将人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他几乎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他仍旧感到疼痛,但这是满胀的心在发芽,他在林剔的身上接住了这份生长痛,他感到自己在复苏。

林剔整个人被抱得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抱住他的人,双手都被对方直接桎梏在臂弯里,分毫动弹不得。

“纪、纪风川。”他试探性地叫人,他被抱得感觉骨骼都要被勒散架了,实在是有点喘不上气,“纪风川……”他试图从这样过分热烈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他想让纪风川冷静一下,有什么问题他们可以谈谈,倒也不至于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但纪风川显然并不这样想,他只是一个劲地将林剔抱住,大有一副不将林剔融进自己身体里就不罢休的架势。

林剔还想再努力挣一下,却忽然听见了纪风川靠在他耳边小小声地说了句话,他的动作便这么戛然而止,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纪风川说什么?

林剔自言自语一般在心底问自己,或许现在是他还在梦里?

“纪风川。”宁贺云站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冰冷着神情,眼里酝酿着散不开的黑色。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整个世界被骤然照亮一瞬,随即便彻底陷入了浓郁的夜色当中。

“停电了。”林剔看着黑下去的天花板,眉头隆起,他又挣动了一下,这回纪风川才缓缓松了手。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林剔扭头,恰好看见了纪风川通红的双眼,他心底忽地一颤,想起纪风川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又想到先前自己在门外说了些什么,莫名地感到不自在起来。

“……剩下的,等事情结束了再说。”

林剔压低声音又看纪风川一眼,对方声音闷闷地应了声,手在抓着他的腰,好似这是最后的底线,再让他松手是决计不可能的了。

林剔努力忽略掉心底生出的一点羞赧,将视线对向了宁贺云,他刚要说话,却见眼前银光一亮,对方手里不知何时拿上了一把三德刀。那刀锋泛着金属的冰冷光泽,映着窗外的闪电,几乎要晃伤人的眼睛。

林剔的瞳孔猛然一缩,他立刻伸手拽着纪风川的手臂往一旁拽去,“小心!”

纪风川反应快速地回身,刀刃就这么擦着纪风川的脸侧刺到了门上,在上面刻出一道深痕,木屑飞溅。

“纪风川,过来。”宁贺云握着刀的手在不停发抖,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手腕,才能勉强继续将刀拿在手里,他的眼里充满血丝,声音也开始嘶哑,“过来!”

林剔按着纪风川的肩膀,将人往后一挡,眼神一动不动地提防着对方再次刺过来。

纪风川神色冷沉地看着对面的宁贺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抓着林剔的手腕握进手里,眼眸一垂,又向前握了点,将自己的指尖从林剔的指缝里探进去,缓慢地与人十指相扣。

林剔倏然颤了下,有什么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攀上他的脊背,他竟是觉得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堪比亲吻,他抿了下唇,也缓缓地将手指扣紧了。

宁贺云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握刀的那只手颤动得愈发剧烈,几乎要将刀直接抖到地上去。

“林剔……林剔!是你!都是你!”他骤然狰狞了面孔,毫无章法地就朝林剔冲过来!

纪风川见此立时拉着林剔的手就往身后跑,林剔默契地紧随其后,跟着纪风川的速度一同往楼上跑去。

两人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眼见着宁贺云就要追上,纪风川当机立断拉开了一道储物间的暗门,迅速带着林剔跻身进去。

“人呢!”

宁贺云的声音从外头传过来,纪风川和林剔两人面对面站在家居用品之间,被拖把扫帚一类的长柄物件挤得空不出多余的地方。

两人注意着外头的动静,直到宁贺云的脚步声走远,这才缓缓地松下一口气,林剔不适应地动了下,却猝不及防听见纪风川闷哼一声,他猛地扭头看去,就见纪风川直接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耳廓处还带了点红色。

林剔身体一僵,他的视线朝下瞥去,意识到自己方才可能是不小心蹭到了某些令人尴尬的地方。

“抱歉。”他努力稳住声音,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他试图挽回局面,“刚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话音刚落,空气里又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林剔几乎要感到窒息,哪有人这么问别人表白的?他又想到纪风川善于回避的性子,嘴角动了动,刚要摆手说算了当他没问过,就听得纪风川的声音从他肩侧传过来:“真的。”

“我没有把你供出去,也没有欺骗你。”

“以及,”纪风川稍稍推开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他仍旧坚持地看着林剔,语气是以往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喜欢你林剔。”

他的嘴唇嚅动一下,实在有点顶不住地偏开了一瞬视线,“我也很……”

纪风川的话音未落,忽然暗门上传来一声嘭的巨响,宁贺云阴森变调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传入两人耳中,“找、到、了!”

下一秒,暗门被猛然拉开,宁贺云那张可怖的面孔就这么赤裸裸地探到两人眼前。

“哈哈!我找到你了林剔!”

他的眼神阴毒无比,抬手就将刀尖迅速对准了林剔的头颅,“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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