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林剔去找纪风川是一个很冲动的决定。

时间倒退至今早,台风已经逼近海岸线,航班不宜飞行。

有人的计划因此被打乱,比如纪风川,还比如林承宇。

“哥,我去不成北边儿了——”

林承宇的哀号在电话里具有十足的穿透力,林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隐隐透出的绝望气息。

“那就等台风过了去。”林剔语气听上去没什么起伏,心不在焉的样子。

“但这样很扫兴啊。”林承宇大叹一口气。

“不可抗力,你换个时间去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啊哥,就……唉哥你明白吗!”

林承宇刚要继续说,却忽然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各种各样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哥?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林剔将手机设置成免提放到一旁去,手上开始折叠衣服。

“你要出门?”林承宇觉得不可置信。

林剔又应了声,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啪嗒”两声扣上了锁。

“啊?”林承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这天气你出门干去哪儿啊?不至于要台风天出差吧?”

闻言林剔便反问道:“那你们店放假了吗?”

林承宇瞬间哽住,“……没有。”

“海市的公司放假了吗?”

“也没有。”

“嗯,所以,”林剔最后总结,“我出门完全可以。”

“……”

好像很有道理。

林承宇无言,“那哥你要去哪儿?”

“塘西。”

闻言林承宇更为震惊,“那么偏的地方你去干嘛?”

但随即他就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一下,他循着记忆翻开朋友圈,最后在程秘书的朋友圈里发现了蛛丝马迹。

“哥、哥你要去找纪风川吗?!”

林承宇虽然觉得这件事情很荒唐,但如果放到林剔身上,尤其是对象还是纪风川的话,他居然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嗯。”

林剔肯定了他的猜测,他最后确认了一遍窗户是否都上锁,这才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那头林承宇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哥!你去那犄角旮旯的地方找纪风川干嘛啊?那等台风过了他不就自己回来了吗!”

林剔已经到了电梯间,他戴着蓝牙耳机听林承宇在那头情绪激动地说话,等到对方一顿输出将所有话都说干净了,电梯也恰好开了门。

林剔一拉行李杆子,迈步进去,“但28岁生日的纪风川只在明天而已。”

林承宇就听得对面传来电梯关门的提示音,而林剔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直到最后对方将电话挂了,他内心里的震颤还是久久无法平静。

“这就是爱情吗……”他喃喃自语,“不是刚说的‘不可抗力,换个时间去也是一样的’吗?”

最后林承宇往后一仰身子,又倒在了床上。

果然他单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反观林剔这里,虽然和林承宇话说得笃定,但实际到了纪风川面前,这种笃定就又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他祝福对方生日快乐,但纪风川却似乎只在最开始感到意外,之后对方就只是看着他,没再说话。

沉默是最可怕的刑场,而纪风川的沉默仿佛是给了林剔一封最坏的判决书,他的自以为是并没有给人带来惊喜,纪风川似乎是不赞同的,是他唐突和莽撞了,林剔自觉得能从纪风川的反应里读出这点。

程秘书恰在此时回来,她正要说都已经交代好了,定睛一看却见不远处多了一个人,正独自杵在纪风川面前。

“林先生。”程秘书讶异地上前打招呼,林总怎么会在这里?

她偷摸将目光转向自家老板,却见对方只是专注地看着林剔,连一点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林剔听见声音,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纪风川身上扯下来,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但还是有礼貌地对程秘书点头示意,“程秘书。”

“林先生怎么来了?”虽说塘西距离海市也不太远了,但终归还是要开一段路程的。

“刮台风不是封路了吗?”不然他们的司机也不会被大雨堵在路上,让他们“流浪”。

“可能我来得早些。”林剔抿唇回答,他将视线重新放到纪风川的身上,对方依旧在看他,却仍旧保持沉默。

早些?早些是有多早?

程秘书总觉得这个“些”要打上引号才对。

但似乎这端倪还没结束,她很快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僵持。

她看看老板又看看林剔,最后试探性地问了句要不要先去休息室,但还没等纪风川开口,林剔就从包里拿了两张房卡出来,“我已经定好房间了。”

程秘书先是一愣,“啊?”

反应过来后,她的眼神顿时意味深长起来,话里有话地感叹一句:“不得不说林先生真的很擅长未雨绸缪啊。”

林剔假装自己并没听懂程秘书的调侃,他主要还是看向纪风川,他询问对方:“纪先生……要不要换个地方过夜?”

纪风川本来只是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让人也拿捏不好分寸,但此时他忽然就笑了下,一手插进兜里站起了身,“行啊。”

他走过来从林剔手里抽走其中一张,随后与林剔擦肩而过,“走吧。”

林剔的肩膀很轻地被对方撞了下,那力度很轻,与其说是无心之举,更像是一种亲昵的问候。

这瞬间他心上鼓胀,忍不住就立刻转身去看纪风川,而对方却早已回身等着他看过去,“怎么愣着?”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又是林剔熟悉的那个纪风川了。

林剔下意识就上前一步,但此时程秘书的声音却又从后方传来,“那就麻烦林先生了。”

林剔恍惚一下,这才醒神回头看去,程秘书走到他身边,林剔慢了一拍才将房卡交给她。

三人一同出了车站,林剔刚要上驾驶座,纪风川便制止了林剔坐主驾的动作,“我来吧。”

后面的程秘书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歉:“我不太会开车,所以只能麻烦纪总了。”

林剔于是停住动作,他侧头看纪风川,对方就一手打着伞,一手撑在他脸侧的窗框上,“疲劳驾驶不太好哦。”

这姿势有点像他第一次去纪家前梦见的画面……林剔慌忙打住思绪,听见纪风川的话后就又是一愣。他不禁摸摸自己的脸,很疲劳吗?

“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了。”

纪风川仿佛能看出林剔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将林剔带到副驾的位置上,等人坐好,他便伸手过去直接帮人拉好了安全带。

林剔往后靠着,僵直着肩膀任由纪风川摆弄自己,对方靠过来时那种隐约的香水味,带着纪风川独有的气息,混乱无序地朝他袭来,使得他的思绪禁不住乱飞。

在纪风川靠他最近的那刻,林剔甚至想到那晚纪风川也是这样朝他俯下身来,而他只能迷迷瞪瞪地回应对方,只说不疼……

纪风川回身去驾驶座了,林剔却觉得自己怎么都有点不对劲,不仅仅是心里的那种羞耻感,还有来自身体的反应。

那股热度怎么都降不下去,一旦尝过滋味,纪风川所有的吻就都能历历在目。

林剔下意识就想要并拢双腿,但纪风川却已经拉开车门,程秘书也接连上了车,于是林剔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往上坐了点,又将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这就不动了,只等自己冷静冷静,就能顺利躲过一劫。

一路上倒是都还算平静,纪风川按着导航开,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目的地门口。

塘西不是个多发达的地方,甚至算得上是落后,因此这里的宾馆其实说成是小旅店更恰当一些,但即便如此,这家店也已经是林剔在此地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住宿点了。

程秘书下车的时候发现雨已经停了,她朝着两人吱会一声,自己率先去将行李搬了下来。

林剔见此便也过去帮忙,纪风川则负责将车停好,给其盖上防风布。

此时恰好又是一阵大风,树上的雨水被猛烈地摇晃下来,噼里啪啦砸了人满头,这么一通折腾后,等三人进了旅店,半身都湿透了,尤其是林剔,衣服好不容易被体温烘干了点儿,这会儿又变得湿淋一片。

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林剔出示了先前预约的房卡,之后他便给了三人两组钥匙。

程秘书被安排在二楼的房间,纪风川和林剔则是在三楼的大床房。

上一楼的时候还是三个人,等过了二楼,便只剩下林剔和纪风川两人继续往上走。

纪风川在前,林剔就慢慢跟在他身后,还以为就会如此沉默到回房,却就听着纪风川冷不丁开口,“什么时候来踩的点?”

林剔冷不丁被问的脚步顿了下,他知道纪风川是指他有预约房卡的事情,但随即他就继续往上迈一步,“两小时之前。”

“怎么不等我们都来再开房间?”

“……”林剔没吭声。

“怕我们不信?不会跟你走?”纪风川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他。

林剔仍旧没说话,这就是默认了。

纪风川就笑了,“如果我们还是不跟你走呢?”

似乎从来没有假设过这样的可能性,林剔一时间被问住了,他抬头看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人,动了下唇,话语张张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话,“你会吗?”

不是你们,而是你会吗。

纪风川沉默一会儿,忽而轻笑,“不会吧,”他继续往前走,“但或许也说不准呢?”

他拿了钥匙开门,“也得问问程秘书的意见吧。”

林剔知道这说的是实话,但私心里,他却只在乎纪风川一个人罢了。

他跟在纪风川身后走进房间,环顾一圈,房间其实不大,但还算干净。

“你先去洗澡吧。”纪风川将两人的行李归到一边,“你来的时候就被雨淋透了吧?”

林剔很难得没有拒绝,他动作迅速地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再出来时也不过短短十分钟。

纪风川对此感到惊讶,“已经好了?”他看着林剔湿漉漉的发梢,这甚至还洗了个头。

林剔点点头,他洗的时候总是生怕纪分川再多耽搁几分钟就会感冒,但今天他也有自己不得不先去洗澡的理由。

“行,那我去洗了。”

纪风川抱着衣服进了浴室里,而站在外头的林剔等了会儿,直到水声响起,他才挪动脚步,来到大门边上很轻地拧开了门把。

十五分钟的时间,纪风川洗完澡。

他将换洗的衣服放进脏衣篓里,随后便拧开了浴室的门。

乍一出来,他就愣了下,就见着外头漆黑一片,唯有城市灯火从窗外闯入,但还是不甚明亮。

纪风川环视一圈,试探性地叫人,“林剔?”

没有回答。

这是已经睡了?

他将毛巾挂在肩上,又喊了一声,仍是无人应答。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就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林剔,你睡了吗?”

依旧没有回声。

纪风川开始思考电闸跳电的可能性,难道是台风吹得太猛烈,林剔跑去楼下问情况了吗?

也不知道林剔跑哪儿去了,纪风川拿着毛巾擦头,刚要往前走一步,却倏然见到面前的位置隐约有什么在窸窣不停,紧跟着一根明亮的烛火就这么“唰”的被点燃,摇摇晃晃的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紧跟着一根、两根、三根……

每亮起一根蜡烛,林剔的脸就能被多照出一分,黑暗的区域也就少一分。

面前的人的轮廓正一寸寸被唤醒,对方垂着眼,神情专注,那焰火的光染在林剔的脸颊上,像染了一片暖融的晚霞。

“……林剔?”

纪风川下意识唤人,但心里却开始感到乱。

那片霞光一路延伸,烧得整个房间都通明起来,还似乎烧在纪风川心里,让他感到身躯都似乎被包裹起来,陷入了林剔温暖的周围。

直到林剔将八根蜡烛全都点燃,纪风川都似乎还未回过神,他就见面前的人将蛋糕往自己的面前一递,抬起眼朝他看来,那双灰绿色的眼中蕴着光,晃荡起来,不偏不倚,就酿在他心上。

“纪风川,28岁生日快乐。”

楼下老旧的座钟正渐缓响起,零点报时的钟摆震耳欲聋,纪风川感受这种震动,就如同被世界置身事外,此处、此时、此刻,他看见他自己,看见林剔,仅剩两人而已。

他在迷离的光晕里吹熄了所有的蜡烛,漆黑中林剔凑近他,连呼吸都靠近了心脏,他的唇如有魔力,说出的话是恰如其分的动听。

“纪风川,你的愿望是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是什么东西,我也能买得起的话……”

世界倾听他的愿望,而林剔却想要实现他的愿望——但纪风川却想要自己蠢笨,想听不懂这种好。

他看着人,没回答,只走到一旁开了灯。

霎时间那些光影便失去了魔力,犹如午夜十二点就要回归现实的灰姑娘,林剔捧着蛋糕,看上去显得局促。

对方的头发还湿着没吹,纪风川一眼便看了个正着。

林剔对忽然亮起的光线适应不能,但他眯起眼睛,他还看着纪风川,还在等他的回答。

却忽然他的头顶被人盖了条干浴巾,“先擦擦吧,别感冒了。”

林剔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噢……”他依言伸手,但心里装着事,这动作就显得格外迟钝。

“怎么擦头发也擦不好呢?”纪风川笑他,“过来吧,我给你擦。”

纪风川很少有这样看着柔软的时候,此时就连他的话语都像是轻飘的糖霜。

林剔被笑的思绪模糊,差点同手同脚走过去,他的视线被毛巾遮了大半,他只能见着纪风川弯起的嘴角、下颚线清晰的弧度,以及没来得及打理好,冒出点青茬的下巴。

对方的大手覆上来,靠近他、凑近他,非常近,又似乎是将脸侧靠在他的鬓边。

紧跟着纪风川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用很轻的口吻,笑叹了口气,他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啊,林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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