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戒不掉

纪风川的视线从林剔松开的手掌上缓慢转移到林剔的脸上,但此时林剔正低头,他看着自己要落不落的掌心,似乎在发愣。

“……纪风川。”林剔的语气很轻,他的视线随着抬头的动作渐渐上移,与纪风川对上,“我好像……有点把你戒掉了。”

林剔的声音很小,散在风里,飘忽地传进纪风川耳中,纪风川一顿,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很绝对的整颗心往下坠,但却又好像很恍惚地空了个拍数。

他皱眉,他将烟拿下来,下意识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在这时,身后的安全通道处突然亮起一道手电筒的光束,纪风川下意识转头去看,被那光线刺的一眯眼,烟头一松掉到了地上,再回头来时,林剔却已经擦过他的肩膀朝亮光处走去了。

“你们没事吧!”安保处的负责人气喘吁吁地大声询问,林剔已经从刚才的经历中缓过来一些,他走过去简单交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纪风川在林剔身后盯着人看了片刻,看了眼脚边的烟头,鞋尖踩过去用力碾了碾,直到那火星子完全熄灭,他又站了两秒这才一起跟上前去了。

很快警车、消防车都赶到了现场,医护人员带着林剔和纪风川去了最近的市医院做身体检查。

两人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内同时体检,纪风川中途想看一眼林剔的表情,对方却已经转身跟着医护人员去了另一头。

两人都没有什么身体方面的问题,紧跟着就去了警局做笔录。

当被问到电梯事故发生的具体经过时,程秘书提到纪风川原本似乎并不打算坐那架电梯的,是由于时间安排的问题,他们打算从西边这里下楼,就能在经过的路上拿一份公司员工送来的资料,因此临时改了行程。

林剔闻言转头朝纪风川看过去,他想起纪风川说的那话,手心里隐隐发烫。

是天意吗?他这么想了一瞬,可下一秒就因为自己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可笑。

事到如今,他仍对他和纪风川的爱情抱有幻想,林剔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愣怔出神。

“林先生……林先生。”

忽然发觉有人在喊他,林剔猛然抬起头,发现是传唤的警员,他的表情还有点没回过神来,余光里,纪风川也正朝着他这里望,林剔下意识地也看回去,得到了纪风川的一个微笑。

林剔几乎是立刻扭回了头,他莫名感到心慌,强忍着要再去和纪风川对视的欲望,林剔面上镇定地开始回答警员的问话,心里却乱得密密麻麻。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被纪风川穿透了,被那双深邃的眼睛,其实他戒不掉纪风川这件事,是否由一个人的秘密变成了两人的心知肚明。

他不确定。

-

这件事之后很久一段时间,林剔都没和纪风川再见过面,但既然他们已经被带去做过笔录,就证明这件事其实并不能被简单地被定性成一场意外。

与此同时,林剔也意识到那天自己原本应该是一个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还生的,而这点在现场陪同了个纪风川之后,意味又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纪风川明明是被牵扯进来的那个,却似乎要比他这个当事人更加具有发言权,对事情的推进几乎是纪风川一手包办,林剔仅仅在每个重要进展的节点了解到了目前的情况,他提出了帮忙的建议,纪风川那边给出的回答却客客气气,将他的建议挡了回去。

林剔思量再三,以公司名义给纪风川送去了赔礼和谢礼,对面坦荡地接了,也体面地回了一份礼。

林剔左思右想,还是将礼物亲自拿了过来,而他打开之后才发现,里面夹着一张邀请函。

准确地说,这只是一张被裁剪方正的白卡,用钢笔在上面写了露营两个字,左上角则写明了“邀请函”字样。

这显然不是正规商业活动,更像是对方出于一时兴起的私人邀请,带着十分不正经的部分,让人觉得荒唐至极。

林剔看着这邀请函,第一时间就觉得纪风川可能是在和他开玩笑。

如果他没有把礼物截下来又打开了礼物呢?那这邀请函将会被束之高阁,甚至可能被扔进某个垃圾处理厂。

可林剔并不想问对方,因为这就变相证明了他特意去看了这份礼物,就想看看纪风川会送他什么。

即便他心知肚明这大概就是一份公式到不能再公式的过场证明。

可当他将这张白卡纸揣在口袋里带回家,睡前仍旧将这张纸拿起来观看,甚至盯着发呆的时候,林剔就知道他又被纪风川预判了。

有时候他都要怀疑,纪风川其实对他真的投入了许多关注,才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林剔就让金秘书给纪风川那儿打去了电话,对面是程秘书接的,有的没的扯了两句项目客套话,试探性问起关于户外活动的安排,程秘书只笑笑说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林剔铩羽而归。

又过去两天,林剔让程秘书再次打了个电话过去,依旧如此。

直到再过一天,林剔下班后坐在车里,方向盘却迟迟打不下去,他满脑子里想到的都是纪风川的邀请函。

看着手边厚厚一沓文件,今晚他必须把这些看完才行,但如果他依旧是如此状态……林剔咬咬牙,索性亲自用手机给纪风川打了个电话过去,本来以为要等一会儿才会被接起,但时间仅仅过了一秒,电话便出人意料地被打通了,一句“林先生”从纪风川的嘴里说出来,林剔只觉浑身一麻,第二秒就按掉了电话。

他盯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发呆,林剔恍惚地想着,纪风川该不是正好在玩手机?

但之后他的手机安安静静,对方没给他回电话了。

林剔捂着眼睛往车座上靠,他的思绪很乱,他想不明白纪风川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他们本该走在分离的路上,再用一两年的时间恢复正常。

他们不该是两清的关系吗?这难道不是纪风川想要的关系?

林剔迷茫地想着,那么久了,他依旧看不懂纪风川的想法和目的,自己却早已被纪风川识破,辨认了个清晰。

他就活该是输家,活该被动地当成下位者,可林剔却又在某种意义上,隐秘地享受这一切,他待着这样痛苦的舒适圈已经好多年。

改变真的不会是一蹴而就的,他不仅想不明白纪风川,还想不清自己了。

干嘛要给纪风川打去电话呢?就自投罗网,这样会得到什么满足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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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这样的方式来藕断丝连,证明一点对方的在乎,有什么意思吗?

林剔最终还是没把文件看完,他坐在床上,文件拿倒了也照看不误,直到十分钟后醒神,林剔看着手里的纸页,认命地往桌上一堆,揉了揉太阳穴。

过不久就要天亮,阳光照进房间的第一秒,就拿着手机开始盯着纪风川的号码发愣。

此时还是凌晨时分,天色都昏昏然,世界摇摇欲坠的,一切都不分明都极其不稳定的时刻,他按下了手机上的号码。

就打这一次,如果纪风川没接,拿他就当那张邀请函从没存在过。

林剔这么想着,心里觉得纪风川定然接不到的。

“林先生。”

电话嘟了声,依旧是这三个字作为开头,纪风川的声音听着有点沙哑,但并不是从睡梦中清醒的状态,而是像熬了个大夜,到现在仍旧没睡,疲惫感几乎能从话筒里扩散出来。

林剔举着手机,嗓子里又开始哽着些棉花一样的东西,还湿乎乎的,他也声音发哑。

“纪、纪风川。”他呼了口气。

“嗯,林剔。”纪风川便也改了口。

“……”林剔的脑子里长满青苔,他不知道自己该要怎么开口,才不会让这对话滞涩的像是如履薄冰。

他在想为什么不是纪风川先开口呢?可他又想着电话是他自己打过去的。

再挂一次电话吗?

就当作这一段插曲根本没发生过,林剔相信只要他挂了手机,纪风川就能当成从没在周六的凌晨五点听他说过话。

“林剔,你知道几点吗?”

林剔愣了下,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五点一刻。”他抿了下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干了件很没礼貌的事情,“抱歉我这么早打你的电……”

“那我们就五点一刻见吧。”纪风川的声音里透着点笑,他补充道:“明天。”

“什么……”

林剔怀疑自己真的听错了,“晚上吗?”要去干什么?

紧跟着他想到了那封邀请函,意识到纪风川或许是在说露营。

“不对哦,就是今天的这个时间。”纪风川忍不住笑了声,“再过24小时我们就能见面了。”

他似乎觉得这事很有趣,“我很期待。”

林剔却说不出话来。

纪风川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很鲁莽仓促,根本不给人思考时间的闯进他的人生里,打乱某一段时间,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有别的安排,总之他来了,就连侧头朝他看来的眼神也如此引人遐想。

说他不是故意的,但却又根本是故意的。

但林剔无可奈何地被牵着,就得跟着纪风川的脚步走的。

“纪先生……我以为我们已经……”林剔闭了闭眼,说不下去了,但他着实觉得这不对。

“那你又为什么要和我打电话呢?”

纪风川笑着问他,“你又为什么,”他语气慢悠悠的停了下,“又为什么要挂我的电话?”

林剔不作声了,这几乎是致命的。

最终他什么也不能说,只得说:“好……”即便这个字震得他唇间发麻。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纪风川又将会在心里如何调侃或者戏弄于他,他都不管了。

那晚生死之后的感慨,如今看来,就像是什么很讽刺的坦白,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逞强或者窘迫,都在信口开河,林剔的脸烧得发烫。

“明天我来接你,什么都不用带,你把你自己带上就好了。”

纪风川说着似乎在那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因为林剔听见了水流的动静。

但很快他察觉水流的声音开始其实是分散开的,淅淅沥沥,听筒那端的声音也似乎开始远离,林剔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发现通话一切正常。

“纪先生?”林剔试探性地问一句。

“嗯,怎么了吗?”纪风川的声音像隔着层玻璃,模糊不清。

“信号似乎有点不太好。”林剔猜测着问题的原因。

纪风川那儿动静停了一下,随即水声就戛然而止了,声音由远及近的又开始清晰,直到再一次恢复到林剔耳边的距离。

“抱歉,可能是花洒的声音太大了。”

纪风川的嗓音里也似乎带着水汽,林剔听的就是一懵,花洒?

“对。”纪风川含着笑的声音传来,“我正在洗澡。”

林剔闻言脑子一震,几乎是瞬间,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便占据了他的脑海,甚至要先于他的理智一步,令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沸腾。

他直接断掉了通话,猛地将手机摔在了床上。

林剔涨红着脸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下是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一丝余地地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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