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没有关系

纪风川没动,他站在那儿从头到尾都平静地看着林剔,酒精特有的香气萦绕在鼻端,他尝出来了,对方分明是喝了酒才来吻他的。

“林剔,你醉了。”

纪风川握住林剔的手腕,制止了对方意图再次靠近的举动,但林剔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明显是喝的有些懵了。

“林剔。”

纪风川便又叫了对方一声,这回林剔抬眼迷蒙地看他,用鼻音哼出一句应答,但再多的也没有了。

纪风川不禁觉得有些棘手了,他垂眸看着人,他们站在沙滩的斜坡上,纪风川本来就高出林剔一些,此时便可以轻而易举看见林剔头顶的发旋。

“是喝醉了才乱亲人吗?”纪风川伸手揉了遍林剔的头发,把那精心打理过的造型揉得乱七八糟,看着对方褪去那精致到一丝不苟到外壳,他反而觉得顺眼许多。

林剔就站在那儿乖乖地给他揉,也不反抗,只有偶尔头发散落到眼前时,才会不适应地闭上眼睛。

乍一看林剔的眼神在很专注的盯着纪风川看,但其实纪风川只要试图与林剔对视,就会发现根本抓不到对方眼里的焦点,林剔看上去真的醉的不轻。

“那什么时候才能亲……”

林剔伸出手,将手臂攀上纪风川的肩膀上,绕上纪风川的脖颈,人也整个贴上来,靠的很近,话说的含糊不清,“现在、可以……亲、吗?”

纪风川好笑,此时的林剔倒是一点也看不出那晚呛他的模样,甚至还会主动求人了。

“我说不可以呢?就不亲了是嘛?”纪风川笑着逗人玩,他眯了眯眼睛,唇角上扬,“有没有这么听话,嗯?”

林剔迷糊的大脑不能很好地理解出纪风川话里的意思,他只能抓住个别的一些关键词,比如不可以,比如不亲。

那这么说就是不能亲了,林剔看上去有点失落,但还是乖巧点头,“有。”他自认为自己还真的挺听话的。

纪风川看着人这样,觉得自己似乎幻视出了一双耷拉在对方头顶的狗耳朵。

现在小狗的尾巴也不摇了,视线也挪开了,不甘愿的情绪表现得相当明显,还带着点委屈,“不可以就不亲了。”

纪风川觉得更是有趣,他就笑,“亲了如何?”

“亲了,会跑……”林剔说话嘟嘟囔囔的,最后几个字更是说得含混不清,他用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似乎是想要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面前的人好像是纪风川,又好像不是,他分辨不了当下的情况,只知道自己是不该对纪风川撒娇的,他知道这是不对的。

可是秋夜的海边起了风,他又喝了酒,理所当然会觉得冷,纪风川的胸膛和怀抱都温热得刚刚好,那么他会想要朝纪风川靠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这就是他所能触摸到的,唯一的热源。

“不跑呢?”纪风川轻声问。

“不跑?”林剔重复一遍话,似乎反应不过来,但身体却是已经诚实的做出了选择,“如果你不跑的话……那我就想要吻你。”

林剔又慢慢闭了眼睛,作势要向纪风川的唇边贴去,纪风川却只微微的偏了个头,就顺利的躲过了林剔的吻,而对方就这样迷迷糊糊的靠上了纪风川的肩膀,眼睛一闭,就似乎要睡着了。

“知道吗纪风川,我还想……”

林剔的声音逐渐小下去,纪风川侧低着头看人,他忍不住追问:“想什么?”

但回应他的却只有对方均匀绵长的呼吸,带着点海的湿气,扑洒在纪风川的耳畔,令他觉得耳后根有点痒。

纪风川就这样搂着林剔的后腰半晌,他感受着另一个人贴在自己身上的心跳声,很难得的安宁。

他能感受到每一分秒时间的流逝,也能感受到林剔每一次规律的呼吸,感受到温热的身躯。

世界好像就这样静止下来,纪风川很莫名地开始体会到林剔曾经问他的,如果他只是纪风川,会不会爱林剔。

他的答案变了吗?也似乎没有,还不确定。

他微微转了身子,也是这时他的视线才朝下看去,注意到林剔此时竟然是光脚踩在沙滩上的。

纪风川环视一周,却没看见任何鞋袜的踪影,他回头去看来时的路,沙滩上充满着杂乱无章的痕迹,也根本无法找见什么鞋袜。

这么走回去肯定是不行了,纪风川思索一会儿,想到很早以前林剔醉酒的经历,还是决定就这么背着人回去。

“你故意的,是不是?”

纪风川看看趴在他肩上的林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运气在的,毕竟他每次都能找到喝醉酒的林剔,又每次都要负责把人背回去。

林剔摇摇晃晃地被纪风川换到了背上,路灯都已熄灭的时刻,月光黏腻地拽着人的影子,把人的步伐也一并拖得很长。

不知什么时候,他挂在纪风川肩上的手慢慢用上点力道,林剔在一片漆黑中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看纪风川的后侧脸。

纪风川大概是知道他其实醒着的,但却装作不知道,只任由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对方就这样狡猾的保持在一处恰好的位置,靠近太多,后退太少,就站在如此优越的距离旁观他们的故事——好比此时此刻,他仍旧一步一脚印的走着,假装一切如常,也仍旧还是那个会在林剔醉酒后背他回家的纪风川。

天空的另一端隐隐传来闷雷声,纪风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抬头看了眼漆黑一片天空,此时也辨认不清乌云的踪迹,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马上下雨了。”纪风川说到。

林剔却没有跟着往天空看,他的目光长久停在纪风川身上,像看一部每分每秒都更靠近结尾的电影。

“其实我还想吻你,纪风川。”林剔突然出声,“我甚至不想管你愿不愿意。”

他说的突兀,纪风川也愣了下,他好似想要侧头回去看人,却碍于姿势没法儿真的看清林剔的表情。

他听对方的话语声忽远忽近,逐渐开始模糊和陌生,“你说得对,我是故意的,爱你是,吻你是……就连最后放手,也会是。”

林剔的话音刚落,纪风川只觉肩上的重量一轻,他愣了下,倏然回头去看,就见林剔已经松开了挽着他脖子的手,整个人朝着沙滩的斜坡上滚落下去。

纪风川条件反射猛地伸手去抓人,不知是不是在掉下去的瞬间林剔就感到了后悔,此时他也伸手,两人的手便得以交握在一起。

纪风川用力拽着林剔的身体往岸上拉,林剔却忽然露出个笑来,他抓着纪风川的手,靠着自己下坠的重量用力一扯,纪风川便这样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他眼睁睁看着世界在缓慢旋转,林剔的脸距离他越来越近,直至他们双唇相触。

林剔捧着他的脸吻他,而他的身体完全腾空起来,下坠,失重,余光中海的边界是一望无际的黑。

“扑通——”一声他狠狠坠进海中,浑身上下的骨骼都似乎被寒冰浸透,疼痛在这瞬间席卷了全身,血液都似乎被凝结起来,停止了流动。

“嗬!”

纪风川骤然从黑暗中被拉拽出来,他如溺水之人在窒息的前一刻浮出水面,便瞬间从梦境中跌回现实。

胸腔中似乎还残留着呼吸困难的痛楚,他大口大口地吸气,急促地喘息,发出了犹如破旧风箱在猎猎作响的动静。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冷汗就这样在寒凉的秋夜里顺着脸侧滑落,纪风川撑着墙壁稳住身形,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是半坐在一处飘窗上睡着了。

他缓缓挪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朝下看去,发现沙滩上已经没有人在了,那点吸引他注意力的明灭火光也理所当然消失了。

纪风川恍惚地去回忆,却竟然发现自己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之间的边界。

林剔真的在沙滩上抽过烟吗?真的学会了抽烟吗?他都根本无法确认。

就这么在原地缓了片刻,楼下宴会场的喧闹隐约传上来,纪风川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他伸手摸了把口袋,却发现自己今天根本没把烟带在身上。

心情一瞬间变得有点糟糕,他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却忽然听见了一阵窸窣响动。

他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就见视野里很突兀地被递进来一支烟,那夹着烟的手分外令人熟悉,纪风川晃了下思绪,几乎要以为自己仍旧还停在梦里。

他缓缓地抬头,沿着那只手一路向上,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不出所料,是林剔。

“来一根吗?”

对方沉默地站在纪风川眼前,他的右手夹着一根正燃到一半的烟,左手拿着一支新的,正向纪风川递来。

就见林剔略显生疏地将烟放到嘴边抽了一口,他的滞涩感分外强烈,纪风川能明显察觉到对方的不适应,因此林剔看向他时眼眶微红,眼尾处水光朦胧,几乎与纪风川在梦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纪风川盯着那明灭的烟头,难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会不会也是梦?

纪风川犹疑的将烟接了过来,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忽然伸手握住了林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腕,手上用力一扯,对方便毫无防备的弯下腰来,差点整个人都失去平衡往纪风川身上栽。

林剔动作迅速地撑住了墙面,未燃尽的烟头就这么直直掉到了地上。

即便他的反应已经足够灵敏,却还是没来得及拉开与纪风川之间的距离,两人此时鼻尖对着鼻尖,只要有任何一方侧出些角度,就能很轻易地碰一个吻。

纪风川和人贴得很近,他的视线闪动,几次看向林剔的唇,见林剔仍旧没什么抗拒的反应,便索性要侧头,将这个吻落到实处。

却就在这一刻,林剔动了,他缓缓地后撤,直起了腰身,让两人间的距离差恢复到最初的高度。

他从兜里掏出一只打火机递给纪风川,“给。”

随即就如同方才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那样,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我就先下去了,纪先生请自便。”

纪风川盯着林剔的背影,没有出声,直到林剔的影子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纪风川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这才动作缓慢地将其点燃了。

他仰着头,肩膀一垂向后靠去。

望着天花板上弥漫开来的烟气,纪风川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下他能确定了,这绝不是在梦里。

梦里的林剔会故意装醉吻他,而现实里的林剔只会避过他,递一支还未点燃的烟。

林剔一直都不是个多变的人,纪风川突然就明白,从他们的关系全凭他一人决定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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