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骗不了

林钰坐在车里盯着纪风川看了很久,她的眼神狐疑,又转而去看车的后视镜,最后还像是嫌弃画面太小不够清晰,自己转身探头去看后边儿那辆车的车牌号了。

她确认了这就是林剔的车。

“喂,不该说点什么吗?”林钰敲了下车门,看向纪风川。

“要说什么呢?”纪风川眯着眼睛看了下后视镜,减慢了速度。

“解释啊!”

“解释什么?”

林钰翻了个白眼,“我说你都这时候了还在装啊?”

纪风川朝她转了下头,就只是笑,一言不发。

“看路看路。”林钰只觉得十分没意思,只要对上纪风川,这种感觉就时刻伴随着她,所以她才说她真不喜欢纪风川这种类型的人,虚伪得要命。

车里有了多余的空间存放沉默,但很快林钰又像是无法忍受这样仿佛勒紧了嗓子眼的气氛,试探性地捡起话题,“我弟他……”

说到一半她似乎不知从何问起,最后她咬咬牙,觉得这拖拖拉拉的行为实在膈应,索性一口气问了出来:“或许你们有在一起吗……”

“没有。”纪风川答的肯定。

林钰看他一眼,“这倒是说得一点儿不含糊了。”

纪风川打了个方向灯,朝右转过弯去,“因为就是没有。”

没什么好模棱两可的。

“所以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林钰撇撇嘴,她根本不信的。即便纪风川再次斩钉截铁地回答她。

但纪风川没有这么说,他发动车子,说:“有。”

林钰第一时间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错愕的看向纪风川,“你没被夺舍吧?”

纪风川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你就该说‘你猜呢’诸如此类的话。”林钰眼神复杂的看着纪风川,“真这样说,那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可能真的要你来猜了。”纪风川笑笑,他跟着前头的破吉普慢悠悠地晃,“你觉得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林钰抽着嘴角,不太想跟纪风川打太极,“你和我弟的事,你却要问别人?”

纪风川笑叹口气,他看着前方的路况,微微转动方向盘,“就是不知道,所以才要问的嘛。”

林钰看着他的侧脸,盯了他一会儿,“我突然觉得我弟也蛮可怜的。”

纪风川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眼导航,突然就打了个方向盘,拐到另一条道上去了。

林钰左右看看,“干嘛?”

纪风川笑笑,对上林钰见鬼一样的视线,“谈谈人生。”

小道上没什么风,因此连树叶的沙沙声也都被藏在了夜色深处,纪风川刚要掏一支烟来抽,林钰直接伸手把他打火机盖子按了。

纪风川就又把烟塞回去,装模作样地叹口气,“好吧好吧,文明你我他。”

林钰没有什么和他插科打诨的兴致,事实上,从纪风川将车拐到这儿开始,她就已经敏锐地察觉了开始变得严肃的气氛,并想尽快从这样的气氛中退离出去。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给你五分钟时间。”

“十分钟吧林小姐,好歹是夫妻一场。”纪风川把车窗降下来,看着窗外,这天气太捉摸不定,出门时还一片星空,这会儿就已经开始起了夜雾。

“……你知道我也可以立刻下车的。”林钰抱持最后一点耐心。

或许是真的察觉了对方的不耐烦,纪风川开始思考了,他的状态和那尊著名的“沉思者”雕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手肘撑在车窗上,脖颈低垂下来,眼神静静看向自己的膝头,看上去正在进行一场十分复杂的讲说构思。

但事实上,即使纪风川也明白自己和林剔间的关系复杂细密,如同血管般遍布了他们的躯体,但他仍旧试图以简洁的语言概述他们。他试图将爱与不爱说给另一个人听,即便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

“……我时常觉得他靠我太近了,可最近我又觉得,他分明是离我太远了。”纪风川吐出句话来,他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林钰,“我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人,他很……崭新。我总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因此变得陌生。”

“所以你因此而感到恐惧?”林钰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为人们太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未知是恐惧的来源。

“或许吧。”这个词语似乎对纪风川来说有些陌生,“但他是真心爱我的。”

林钰沉默,要说意外也没那么意外,毕竟纪风川这样的性格根本不适合追着人跑,只有林剔才会执拗认真到偏执的地步。这大概就是他们关系的纽带,一旦这样的偏执被收敛或是斩断,他们就一无所有了。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林剔看向纪风川,但事情的变量出现在了被系着纽带的那个人身上。

“不然你还是让我抽一支烟嘛。”

纪风川又弯起嘴角,用商量的口吻说话,但手已经摸向了口袋。

林钰没有再阻止,她就看纪风川施施然将拿烟的手放出窗外,之后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烟头燃烧。

“冷静一段时间如何?”林钰忽然出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她的声音闷在嘴里。

“问问自己的心吧,那又骗不了人。”

纪风川抖了抖烟灰,又抽上一口,他朝着窗外吐气,烟雾卷成漩涡的样子炸开,又在他眼中逐渐平息。

半晌纪风川似乎笑了,“说得也是。”

他或许是被林剔传染了,时间漫长,寻找答案这事儿却非要拥挤在一朝一夕。是不是对方也在恐惧?

明知道彻底结束只需要一句明确的话来澄清,是他们都不说而已。

-

林家和纪家打的那场官司看似已经完全揭过,但纪风川其实也明白并非如此。

直到他接到了林必先的通知,说是要针对婚事商量一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波余震正式席卷而来了。

“婚期就定在新年吧,刚好小年是个好日子。”林必先拿了张写着风水先生出具的说明,推到了纪风川面前。林钰坐在纪风川身边,率先拿了那张纸过来看,林必先看她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钰看了眼上头的文言文,头痛地揉揉太阳穴,“爷爷,这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

“自从第一次签署婚约以来已经过去大半年,我自认为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林必先抬眼看着林钰,“按照常理,你们三个月就该结婚了。”

“但……”林钰眼神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纸张,其实按照最开始的约定,他们迟早都要走到这一步的,且当初她也和纪风川通过气,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在那晚的谈话之后……林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往纪风川那儿看,她总觉得自己一个眼神过去就能间接性地将纪风川暴露无遗。

纪风川伸手将那张纸拿过来,他看着上头咬文嚼字的说明,文字叠着文字,他有种自己要被全然淹没的错觉。

林必先紧跟着就抬眼朝纪风川盯过来,“风川你觉得呢?”

他抬手拨了拨碗盏里的茶叶,“最近我们合作的项目要开始动工了吧,如果我们成为一家人,想必这方面也能顺利不少。”

纪风川抬头看向林必先,他与其对视,半晌后他笑笑,“我听林老先生的。”

林钰这下再也忍不住,她转头去看纪风川,眼神中的复杂和震惊明晃晃地摆着,“纪……”

“哈哈!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林必先起身,拍了拍手,“近期你们有什么要忙的就抓紧时间收尾,下个月我们便开始正式筹备婚礼。”

“爷爷!”

“别害羞阿钰,喜事一桩,祝愿我们林纪两家能关系长长久久!”林必先笑呵呵地拍拍林钰的肩膀,将她话头都数压了下去。

纪风川嘴角的笑容就这么挂着,跟在两人最后面朝外走,起身时他朝窗外看去一眼,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大门外进来,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必先的背影,“林老先生……您是约了我父亲前来吗?”

林必先闻言停下脚步,他回头朝纪风川看过来,“是啊风川。”

他脸上露出个慈祥的笑容,“这样的人生大事,当然是得要知会你父亲一声的,有他在场见证你们的幸福,岂不是美事一桩?”

纪风川站在原地,他动了下唇,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却是一言不发,笑着点了点头,“林老先生说得是。”

林钰看着纪风川,保持了沉默。

到了外头的会客厅,纪文州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纪风川叫了他一声,“爸。”

纪文州对他笑笑,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已然五六十的年纪,看着面容却仿佛还停在四十多岁。最近大概操劳过度,面上有着掩饰不过去的疲惫,他动作温柔地朝纪风川招招手,“过来坐,风川。”

纪风川依言过去,坐到了林必先和林钰的对面。

“请诸位再稍等一会儿,还有人没到齐。”林必先抱歉地对大家笑笑,“碰巧今天是公司内部开大会的日子,所以事情多了些。”

纪风川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公司内部开会?还缺的这人莫不是林家的什么股东?

但很快他愣了一下,他环视在场的人,心中隐隐浮出了一个猜测。

就在此时,会客厅的大门被人敲响,有人推门从外头走进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尤为清脆,也……尤为耳熟。

纪风川的心脏毫无保留地沉沉一坠,他坐在位置上没有回头,直到林剔在林必先的另一边坐下,先对着他父亲纪文州问了好,接着才与自己迟迟对上了视线。

林剔向他打招呼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什么龃龉或偏袒,他微一点头,“晚好,纪先生。”

外头的夕阳此刻垂坠在了他们肩上,昭示着天光将暗。但纪风川缓慢地滑动了下喉结,觉得日头仍旧印在他背上,晒得他发烫。

他于是从口袋中摸出了仅剩一根的香烟,笑着递给了林剔,“晚好,林先生。”

“希望上次我亲自挑选的礼物合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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