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奇观

“你是无法拥有的奇观……交错过刹那去过最湛蓝云端,我算不算你的遗憾。”

原唱是女声的一首歌,现在由男性来唱,形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林剔的歌声并不张扬,是闷闷的压在心里的酸,配上颤音的运用,能恰好牵动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在场几乎没有亚洲人面孔,但众人都仿佛已经醉在了歌声里,脸上都挂着沉浸的神情。

纪风川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剔,没由来的,心中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该感到骄傲和欣喜的,无论是以哪一种身份来说。但这首歌的歌词……纪风川甚至觉得,这就是林剔专门唱给他听的。

“谢谢你,在我的永远留下一瞬的答案,美好离奇荒诞。”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林剔缓缓睁眼,大概是情绪还没来得及从身体里抽回,当纪风川猝不及防地对上这双灰绿色的眼睛,心里的念头颤了颤,不可抑制地随风高涨。

林剔伴着一路的掌声走下去,从小到大很少有人用赞赏的目光,如此直白地盯着他看,就算在livehouse里也都有帽子帮他遮挡,此时人群的目光追随着他,这让林剔分外不自在。

“走吧。”他靠在纪风川身边,小声地与对方说话。

两人没多做停留,迅速从原地撤离了。有一个好的开端,两人的广场之行总体还算圆满。

后来他们一同去参观了当地的博物馆,体验了一些民俗风情活动。

时间就这样没轻没重地溜走,或是从两人不经意对视的目光下,又或者从两人时不时触碰的指尖中。

好像很熟悉,好像是老友,又好像是一对恋人。

路灯下,林剔看两人的影子,分明暧昧不清地纠缠在一起,可只要他往旁边跨一步,影子边缘便如此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们仍旧是两个各自独立走在路上的人,偶尔交集过,但很快又会分开。

“现在定了吗?”林剔与纪风川并肩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仿若不经意地又问一遍。

“什么?”

“回国的时间。”林剔回答。

纪风川一哽,他莫名觉得有点好气又好笑,“你很希望我快点回去?”他话锋一转,“那你呢?”

“明天。”林剔的话立刻接上。

纪风川闻言一愣,本以为林剔同他一样,根本没个确切的答案,他是故意问来为难人的,不曾想林剔回答得如此干脆利落,这就好像是对方早就决定好的事情一般。

他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习惯的感觉攀升上来,是如此猛烈的,还掺杂一丝不甘。当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时,纪风川又是一顿,他不合时宜地分析起自己来,大概是对林剔会跟着他回家这件事,产生了不自知的理所当然的想法。

他是真的以为,对方会与他坐上同一架回程航班的。毕竟在此之前,林剔毫无例外,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

“机票买好了吗?”纪风川听见自己若无其事地开口。

“还没呢。”林剔摇头。

“……那怎么?”

“这是我刚刚决定的事情。”林剔转头看向他,“就在刚刚的那一秒钟。”

纪风川莫名松了口气,他幼稚的心理因此得到了些安慰,原来不是没有提前和他说,而是对方也才刚刚想好。但很快他又意识到,或许林剔这么问他,就是想要和他一起回家的。

于是他问:“怎么如此突然?”

“有点乐不思蜀了,都快要忘记现实里我是谁了。”林剔说着话,看上去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是林剔,林家的私生子。”

他忽然转头与身边的人对视,“而是你纪风川。”他的思维又不知道跳去了哪里,开始无厘头地莫名其妙地说话,“好像林剔可以不是林剔,但纪风川只能是纪风川。”

又停了几秒,他的声音突然变小,“如果……纪风川也可以不是纪风川就好了。”

这话说得有点绕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其中话里有话的那股意味。纪风川听在耳朵里,方才被压下去的那股念头,此时犹如野草,猛然从心尖蹿起,风吹得很烈,它烧得很高。

“挺遗憾的,对吗?”他的视线看向林剔。

“如果我们出生在这里就好了,对吗?”

这回他没再宽容地放过对方,就这样死死地咬着,仿佛是要将林剔整个人剥皮拆骨,数清他的所有纹理脉络。他就是要林剔一个肯定的答案——如果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相遇,不顾一切地在一起,那就好了。

林剔被看得不敢挪开眼神,他隐约从纪风川的话语和眼中看见了一个宛若奇迹一般的可能性,他的心沉重地跳了一下,明白这或许是纪风川将他推上的又一座悬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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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诫自己不要去期待任何,关于纪风川,关于可能性,关于爱。

但感情这东西最折磨的从来就不是因为理性,而是一种近乎失智的疯狂,它是一种病。

林剔的嘴唇突如其来地颤动一下,他觉得此时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理智行为就是站在原地没动,再明事理一些,他应该就此转身逃跑。但没有例外的,他依旧做不到。

他只能任由纪风川缓慢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身边一带,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之中。

世界的一切色彩都被颠来倒去的整合、扩散,最后在林剔的眼中蔓延开来。此时他是混乱无序的,却也最为薄弱,能轻易就让狡猾的人突破防线,成为对方的阶下囚。

纪风川毫无防备地靠近他,林剔攥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抖得像是精神病发作。

他压着自己不去靠近纪风川,压着自己的感情和渴望,却阻止不了伊甸园里的蛇主动上前来咬了一口甜蜜苹果,又渡进他的口中,跟他说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此时他无需考虑更多。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高高在上拥有爱的人,游刃有余地伸出了手,从容地在稀缺爱的人身上又挖走了一部分自我。

越是拥有就越能拥有,林剔又何尝不晓得。但他无力抵抗,他甚至要花掉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不将自己全然奉上。

有时他也想问自己,这是爱吗?

而他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逐渐变红的脸,看着自己强装镇定的模样,他已经从纪风川的眼中得到答案,这是个残酷的真相——是的,这是爱啊。

纪风川很快就靠得他很近,对方似乎想用唇侧的弧度去贴合他的唇,林剔垂着眼,眼睫剧颤,快要闭上,他的手掌抵在纪风川的肩膀上,不自觉地攥紧对方的衣领,他紧张、期待、幻想、奢望。

而就在这一刹那,在海市蜃楼的最顶端,纪风川突兀地停下了,他停在林剔眼前,让林剔猛然被现实抽离的那一刻,感到了穿风透骨的冷。他觉得自己是千疮百孔的人了。

相顾无言的冷场几乎要变成林剔一种新的梦魇,他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而凶手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他甚至再也不敢回头去看一眼纪风川。

他觉得自己是该被嘲笑的,就是最愚昧,最自不量力的那一个。刚唱过的歌、刚下的决心、刚告诫自己的陷阱,就这样心甘情愿地往下跳了,摔得粉身碎骨,那是他活该。

彻底失去纪风川的夜里,他梦见母亲的脸和令人窒息的沉默,最后通通换成了纪风川无限靠近的那刻。

纪风川问他:挺遗憾的对吗?

林剔说不出话。

第二日的凌晨,林剔浑身湿汗的从梦中醒来,他的视线落到挂在房间内的那件皮草上,他机械性地掀开了被子,脚步踉跄地朝着衣架走去。

林剔一把抓住外套,他将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毫无顾忌地揉进怀里,像是要将它揉烂,全然与自己融为一体。他久违地感到一丝温暖。

忽然他像是摸到了什么,伸手朝皮草的口袋里探去,很快他就摸出两样东西来。

此时,窗外的黑夜依旧覆盖着大地,他来不及开灯,就这么借着窗外隐约透进来的月光去看手中的物什:一盒他最爱牌子的香烟,一封长方形的信件。

林剔攥着那盒未拆封的烟,屏着呼吸,颤着手,去拆那封红色的信。其实他的心中已然有了预感,却像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愚者,非要等那铡刀落下,才愿意看见自己一无所有的模样。

信封包装得十分精美严密,不同于正常的信件,封面带着烫金印花暗纹,与其说这是一封信,这更像是适合当面交到别人手里,随拆随看的邀请函。

林剔大概用了一分钟才完完整整地将信封拆开,他的手心全是潮湿的汗液,沾湿了信封的一角。他汗湿着,浑身被风一吹,就引来彻骨的寒意往皮肤里头钻。但林剔却开始感谢这种冷,可以让他麻痹神经,减轻了现实的痛意。

当林剔从信封中拆出那张被折叠起来的卡纸,拿到手中时,他的视线飘忽,瞳孔放大缩小,左右摇摆着。他不敢看。

可余光里,那些文字被无形的大手排列组合,它们飘浮起来,自己要落进林剔的眼中,让他避无可避。而在看清其上文字的这瞬间,林剔感到了几乎被溺毙的窒息感,他的视线模糊,骨节作响,他的心跳停滞不前。

他在这一刻感到莫大的悲凉,因为他尝到这一生都忘不掉的苦楚,却是别人的美满幸福。

手中的婚礼邀请函轻飘飘地落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现实感席卷了他,滞后的痛苦压着他跪地,眼泪只能无声涌出,却发不出一句痛呼。

就连他痛到终于要向命运求饶的这一刻,他所想到的,却还是纪风川说会等他的那张脸,那副带笑的模样;曾经无数次拉起他,牵他走过黑夜的手;和那把遮去了大雨的伞。

原来烟其实是满的,只不过给他的那盒只剩了一支;原来婚礼是期待的,只是纪风川没说。

对方将请帖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又是因为什么,林剔已经没有去猜测的余力了。

是爱也好,是利也罢,总归纪风川的未来里,他只是一个阴暗旁观者,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拆了请帖,才不至于将这样丑恶嫉妒不甘的脸暴露在阳光之下。

幸好纪风川没有吻他,幸好他也没敢回头去看,幸好他们不欢而散。

让一切的一切就这样被藏进雪夜里,让曾经的回忆不露分毫的璀璨。

林剔明白,终究爱,是他无法拥有的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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