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宗门

掌门下令, 自然无人敢怠慢。前去请人的童子明松带着口令,乘灵鹤来到主峰旁边的蕴真峰。

这里是掌门一脉弟子的居所,由于此任掌门丹玄子仅有两名亲传, 偌大的峰头很是清净,放眼只见层台累榭, 青竹映翠,十分幽丽。

只不过明松寻遍了整座蕴真峰, 也不见云莳的踪影。正纳闷时, 恰遇执事堂的素心娘子,方才得知云莳前些日子告了假,说是要去天权峰的藏经阁参详古籍, 已有多日未归。

“怕是又对哪门术法着了迷。”素心娘子无奈摇头。

明松只得马不停蹄赶往天权峰。晨光中,六层高的藏经阁巍然立于峰顶,琉璃瓦映着朝霞,檐角风铃在风中发出清脆鸣响。

凭着掌门亲随的令牌进了塔, 明松在书海中找了半晌, 总算在顶层的小阁楼,一堆散乱的书堆里把人给翻了出来。

“阿莳师姐!”

这一声大喊让云莳骤然惊醒,刷地抬起头,眼神直发愣, 白皙脸蛋上挂着明晃晃的两个黑眼圈, 霁蓝色弟子服皱巴巴贴在身上,一看就是又熬夜了。

明松看得好气又好笑。明明尊上和云蘅师兄是那般清雅出尘的人物,偏偏这位小师妹的画风截然不同, 随性得过分,也难怪其他几峰的师兄师姐时常对其又妒又羡了。

童子咳嗽一声,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摆出严肃神情, “阿莳师姐,你又看书看入迷了吧?连前日尊上出关都不知道。今日云蘅师兄也要回山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山门迎接吧。”

云莳半个魂儿还飘在九天外,顶着这张严重睡眠不足的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明松在说什么,有气无力道,“好,我知道了,多谢松松来告诉我……等我再眯一会儿……”

眼见女孩说着眼睛又要闭上,明松哭笑不得,没好气地拽她衣袖。

“就算师兄素来好脾气,也不可能等你睡醒再进门啊。这可是尊上亲自吩咐的,阿莳师姐,你别再拖延了,快洗洗脸起来吧。”

听到是师傅的吩咐,云莳惊了一跳,睡意全散,如同小兽遇见天敌,不敢再耍赖,点头应了,转到书架后收拾起来。

——要说云莳为何这般困,实在怪不得她。

且说四日前,她下了流云舟,为了赶在师兄之前回到凌云,简直是日夜不休、星月兼程,连凝雪剑都差点累趴下,才在昨晚三更悄悄回来,到这会还没歇够三个时辰,能不困得眼皮打架么。

还好人年轻,底子好,凝出清水往脸上哗啦一泼,云莳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五成,再往嘴里塞颗强效醒神丹,拍拍脸蛋,勉强也看不出熬夜的痕迹,应付一阵子是够了。

随即匆匆更衣梳洗,再转出来时,就连明松也看得眼前一亮。

只见跟前少女装扮素净,却难掩灵动,淡蓝色发带从两边鬓角垂落,宛若轻云出岫,朝他眉眼一弯便有春风拂面。

“看什么呢松松,快走吧,许久未见师兄,我倒是也有些想他呢。”

*

一个乘鹤一个御剑,二人匆匆赶至山门时,正见朝阳洒落长阶前。

云莳理了理衣襟,领着明松立在旁边,作出一副久候多时的模样。

于是,不久后,当和尘真人与云蘅风尘仆仆地赶到,就见偌大的白玉山门边,苍苍古松下,蓝衣少女牵着清秀童子静立,晨光覆身,清宁如画,叫人见之心旷神怡。

和尘真人边迈步边笑道,“三年不见,阿莳和松松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她在松松这个年纪,还矮了一个头不止呢。”

他回忆着,“那时候阿莳才上山没多久,整日跟在你身后,上课修炼都寸步不离……也难为你个半大少年,年纪轻轻就得兄代师职,把她养得这般好……”

念叨好阵子,身旁没半点回应。和尘一转头,才见云蘅早已越过他,径直朝树下行去。

或者说,向他亲手带大、许久未见的师妹走去。

眼见白衣男子大步靠近,容似冷月,那双熟悉的银眸直直望向她,某些被极力遗忘的记忆骤然在脑海里翻涌……

云莳猛地低头,轻轻喘了口气,假装不知道自己加快的心跳,佯作镇定地和明松一起向对方见礼。

“弟子明松/云莳,恭迎和尘师叔、云蘅师兄回山。”

“不必多礼。”

颀长身影立在跟前,徐缓开口,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清淡。

云莳悄悄瞥了眼,嗯,看来目力还没有恢复,就是不知道师兄的灵力现在恢复了几分。

直起身后,师兄妹二人面上都看不出任何异样,仍是往日兄友妹恭的模样。和尘真人和童子明松也没察觉不对,见完礼后,便熟稔地往主峰方向赶。

正事要紧,诸人来不及叙旧,交谈几句,只知晓掌门出关,召他们前往太一殿议事,至于更多内情,明松也不甚了然。

不多时,抵达太一殿外,无需传唤,明松直接领着他们踏入内殿。

“启禀尊上,和尘师叔、云蘅师兄与云莳师姐已到!”

大殿内云顶檀香,清冽宁静,明松高声禀报,而后乖觉地退下。

前方高座上,掌门丹玄子端坐其中,唇角噙着温和笑意,南柯真人静立其侧。

三人依次上前见礼,云莳与云蘅恭声齐道:“弟子参见师尊、南柯师叔。”

和尘真人亦拱手行礼,“见过掌门,南柯师兄。”

“都起来罢。”丹玄子的声音清润平和,目光徐徐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云蘅身上,“秘境一行,辛苦阿蘅了。玄玑真人的事,南柯已然告知我,具体情形,你且细说一二。”

云蘅神色沉肃,当即上前,将自己误入玄元仙府、偶遇玄玑祖师残魂,继而发现对方已遭魔物引诱堕魔的始末一一道来,最后便是那些失踪已久的凌云宗弟子的下落。

这其中,他也提到自己为一散修“风止”所救,但因为刻意压制心绪,语气平铺直叙,旁人也听不出他对这人除了感谢有什么额外情绪。

听罢,众人顾不得细枝末节,上首的南柯真人难掩惊诧,“弟子失踪一事,内情竟是如此……天外天的魔物如今能穿透界壁、侵蚀前辈英灵,看来北荒的深渊裂隙已快失守。”

说到这,他面色凛然,转身向丹玄子请命,“掌门,玄玑祖师的遗命与我宗的护世初心不可背弃,我愿携天枢峰弟子,立即前往北荒加固裂隙,探查魔物动向!”

——实际上,在云蘅归来前,门中对北荒异动早有预感,否则丹玄子也不会独留南柯在此旁听。

是以她轻叹一声,起身将其扶起,又细细叮嘱几句,南柯真人便步履匆匆转身离去。

很快殿内只剩下师徒三人与和尘真人。丹玄子未回上座,转身之际,面上敛去所有波澜,沉声道:“北荒之事回头再议,阿蘅,除 此以外,你还有何发现?”

闻言,云蘅微不可见地一顿——这细微的变化旁人没有察觉,旁边的云莳却眼神微凝,倏然看去。

不待她细想,云蘅已恢复如常,“此次乘流云舟回返,恰遇云鲸受惊,徒儿在安抚对方时意外知晓,界基发生动摇,妖族已率先感应到天地异变,其族必有异动,恐将波及人族,动摇天下大势……”

这话一出,话题便转到了人、妖、魔三族经久不衰的纠葛之上。

世将大变,正魔平衡已被打破,各有恩怨的三族之间必定再起纷争。凌云宗作为人族正道砥柱,这关头除了挺身而出,下一步还需牵头各方势力,合力共抗浩劫。

其后,三人围绕局势各抒己见,商议半晌,只有未出茅庐的小弟子云莳听着这些天下大事,困意一点点加深,脑袋也越垂越低。

直到和尘真人讨论间,话锋突转——

“尚有一事,关乎当下,阿蘅,你若再不说,便只能由师叔代劳了。”

话音落下,殿内为之一静。云蘅的话语戛然而止,默然垂首。

在场皆是自家人,无需避讳,和尘真人也没绕圈子,“掌门,信中不便提及,其实阿蘅在秘境中,不慎遭合欢宗圣子暗算,身中一味名叫‘缠心蛊’的奇毒,如今蛊虫已侵入心脉,以致他目力未复、灵气凝滞,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丹玄子眸色一动,神色瞬间凝重。

而在师傅发话之前,一直努力充当背景的云莳脸色忽变,箭步上前,握住自家师兄的手,一探脉象,口中惊呼,“师兄,你何时中了毒?怎不早说?严不严重?”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演技最精湛的时候。

云蘅身形微僵,从入殿后第一次完全抬起眼,定定“望”着她。银色的眼瞳没有焦点,却如寒潭映月,似能穿透人心。

四目相对间,周遭陷入片刻的寂静。

转眼,望着面带焦急的师妹,云蘅收敛杂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已经好多了,阿莳不必担心。”

云莳面上纹丝不露,带着求助之意望向其他长辈。和尘真人见状也安慰,“阿莳放心,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为你师兄解决这个麻烦,你无需过多忧虑。”

她静静听着,心底却是苦笑:但愿吧,否则连宗门长辈们也没法子,那她这无间道还真不知要演到什么时候了。

随后,丹玄子一声令下,各峰峰主再次齐聚主峰。一时间,太一殿内灵光流转,诸位大能各施手段为云蘅诊查。

然而即便集齐当世顶尖修士,云蘅体内的蛊毒仍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脏深处,根本无法在不伤及他性命的前提下将其清除,与系统所说一般无二。

见状,瑶光峰静仪真人提出权宜之计,以她门下独有的“玄冰镇元术”暂且为云蘅压制蛊毒,助他恢复灵力运转。至于化解蛊虫,只能是立即向南疆合欢宗施压,让他们给出解决之法,并严惩下蛊的罪魁祸首。

除此以外,眼下也别无他法。丹玄子当机立断安排下去,其后与诸位峰主移步殿后静室,共同为云蘅施法疗伤。云莳帮不上忙,只能默默退出殿外。

她也没心思回蕴真峰休息,索性在太一殿的廊道旁边倚坐下来。

左右看看没有旁人,她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在心底唤出系统,‘系统,方才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吧?我们已经回到宗门了,当真没有法子彻底解决师兄的蛊毒吗?’

系统稍作停顿,还是一成不变的回答,【是的,想要彻底化解蛊毒,这世上只有你与异魂苏玉倾可以办到,任何其他办法都只能压制发作速度,无法做到根除。】

最后的希望就这么落空,云莳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沉甸甸的,终究不愿就此离开。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绪,她靠着冰冷石柱,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双眼渐合,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今日补更完成,下章还是一个小时后,14日零点左右,以后都恢复正常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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