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回府

玄冰镇元术确实起了效果, 云蘅的蛊毒到底被压制下去,不仅恢复了目力,体内灵力也在加速复原, 不过整体情况仍算不得多好,也不知还要在冰池里待多久。

这通“探望”之后, 云莳没心思运转灵力烘干湿透的衣裳,拧着眉头径自思索。迈出殿门, 刚要和系统讨论一二, 就被门口的明松叫了过去。

此时的小童子满脸正经,告诉她丹玄子正在前殿等候,请她前去一叙。

云莳闻言, 心头一紧,连忙摒弃杂念,随他匆匆前往。

路上,她暗自忐忑, 刚刚没经允许便擅闯静室去看师兄, 也不知道师傅是不是生气了——

虽说拜师十载,这位清冷出尘的掌门师尊从未对她疾言厉色过,但那身不怒自威的气度,还有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让她始终不敢像面对师兄那般随意。

这辈子她最大胆的时候, 还是年幼无知时,在拜师那日扯住师傅的裙角,仰头呆呆说了句“仙子真好看”。

唉,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云莳一见丹玄子,便似小鼠见着猫,任凭背地里如何跳脱, 面上绝不敢造次。眼下没有师兄在前面挡着,加上她“做贼心虚”,对于要独自面见师傅这事,实在由不得她不紧张。

再次来到太一殿内,殿宇阔大空旷,光可鉴人的地面上,只印着她孤零零的一道影子。云莳敛容屏气,对着上首郑重行礼。

“弟子云莳,见过师尊。”

尾音在殿中回荡,直至消散,迟迟没有回应。她心中咯噔一下,按捺不住忐忑,用眼角余光悄悄瞥向上首。

然后便看到,那位风姿清绝的美人师尊缓缓起身,雪白裙裾如流云逶迤,径直来到她面前。

“不必多礼。阿莳,抬起头来。”

女子的嗓音如玉石相击,清越动人。云莳袖中的手攥紧,暗暗给自己打气,这才抬起头,对上那张含笑的端丽面容。

其实靠近了,便能嗅到师尊身上清雅好闻的香气,比师兄身上的冷香更多两分暖意。但云莳总是惴惴不安,惭愧于自己资质平平,是“走后门”才被师傅收下的,所以从不敢在其面前展露天性。

而那双明澈如镜的眸子仿佛早已看透她的心思。丹玄子伸手,轻轻拭去她额头的水珠,温和问她。

“怎么弄得这般狼狈?听说你昨夜在殿外守了一夜,你师兄才不在几日,怎的便这般不会照顾自己了。”

女子的掌心温暖而柔软,云莳始料未及,心头蓦然一软,这才真切体会到被长辈关怀的暖意。

她五味陈杂,禁不住眼圈微红,“弟子实在担心师兄,所以刚刚闯进去见他了……师尊,您真的没有办法解决他体内的蛊毒么?”

此际,丹玄子也收起了平日的清冷,没有嫌弃地抬手拭去小徒弟的眼泪,待其情绪稍缓,才与她解释。

“抱歉,阿莳,此蛊诡谲,确实前所未见,恐怕并非此界之物……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我已遣人急赴南疆,无论如何,定会让合欢宗交出解毒之法。”

尾音微露峥嵘,饶是其人面色温然,但绝无人敢质疑这位执掌天下第一大宗的掌门的手段与权威。

云莳亦是重重点头,但心里明白,就算合欢宗宗主亲至,恐怕对这缠心蛊也是束手无策——除非把苏玉倾抓过来,可这正好遂了那人的意,毕竟想要彻底解毒,只有那一个办法……

在她思绪飘远之际,丹玄子叹了口气,话锋轻转。

“阿莳,这些年来,为师醉心修道,确实对你们师兄妹疏于照顾,你可会怨我?”

云莳一怔,连忙收回思绪,望着师尊微蹙的黛眉连连摇头,“师傅是我们最敬重的人,能得您收入门下,已是天大的幸事,我们怎么会怨您。”

丹玄子却牵出一丝苦笑,“你们都是好孩子,是为师这个师傅做得不够称职。”

语罢,她转身望向窗外,云气缥缈,恰似此界迷雾重重的未来。

“可惜,我等生逢乱世。阿莳,经过昨日之事,你该知晓,安稳从非永恒。”

丹玄子语气凝重,“如今界壁生隙,妖魔渐起,不论凌云宗,还是这芸芸众生,在大道跟前,都不过是挣扎求存的蝼蚁罢了。”

听着这话,云莳的心情也沉了下来。

是啊,这些日子,她何尝没有察觉。从万骸秘境中堕魔的玄玑残魂,到昨日众人的谈话,再到她仅存零星印象的“原著”,处处都在昭示,眼前的太平不过是假象。世道将乱,魔物渐多,若不及时制止,很快便会打破世间秩序,以致生灵涂炭。

甚至,像苏玉倾这般穿越而来的异界之魂,又何尝不是乱世的一种灾厄?

他对诸位气运之子的纠缠,若是真的得逞,这些本该守护苍生的天命之人,或为情所困,或堕入魔道,彻底偏离命定的轨迹。

于这方风雨飘摇的世界,无异于雪上加霜,只会加快它覆灭的速度。

——如此看来,赖在她身上的“拯救系统”,意义也远不止拯救几个气运之子。更深层的缘由,是为了阻止九寰界的崩坏。那么,系统背后的存在,或许便是某种维系天道平衡的意志?

云莳垂首静听,心中早已百转千回。

这时,丹玄子继续说道:“值此危难之际,我辈修道之人自当挺身而出。阿莳,可还记得我凌云宗门训?”

云莳稍顿,然后轻声诵出,“斩妖除魔,护卫苍生。守心明性,不负大道。”

听她一字不差地背出,丹玄子眼中掠过欣慰之色,轻拍她的肩头,“记得便好。你与云蘅是我唯二的亲传弟子。值此危难之际,更该同心协力,担起守护之责。”

说到最后,丹玄子转身望向云蘅所在的静室方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她平淡叮嘱。

“这些时日,你多陪陪你师兄。待他痊愈,还需你们师兄妹携手,为这苍生尽一份心力。”

师尊谆谆教诲,身为弟子,云莳自无迟疑,恭声应下。

只是在她垂首之际,没看见上面的女子唇角微抿,浓墨般的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深意。

*

离开太一殿,云莳回想与师傅的谈话,感触颇深。

而且越想越觉得,师傅最后望向静室方向的那眼颇不寻常,似乎含着什么未尽之意……

她凝神思索半晌,仍是毫无头绪,只好不再深究,将心思拉回到正事上。

此后几日,云莳便留在了玉衡山。她倒也没有时时跑去打扰正在调息恢复的云蘅,多和明松几个小童子呆在一块,不时帮师傅跑跑腿、端端茶,亦是自得其乐。

五日后,云蘅正式“出关”。身形较之前愈发清癯,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也萦绕着冰池的清寒之气,还好目力与灵力运转都已无碍。

云莳按捺欣喜,维持着沉稳模样,陪着师兄一同向师傅复命。得了一番关切叮嘱后,二人终于回到阔别多时的蕴真峰。

多日未归,蕴真峰上依旧是古木参天,清幽静谧。他们居住的篁竹居掩映在翠色深处,走近才见竹林掩映间露出粉墙黑瓦,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风韵。

别府管事林娘子笑着迎上前来,“蘅公子、莳姑娘可算回来了,峰上一切安好,我每日都让人打扫着住处呢。”

师兄妹二人微笑回礼,寒暄几句随其入院。

随后各自回到久违的居处,当夜歇下,窗外竹声轻摇,一夜安睡无话。

次日一早,难得无梦到天亮的云莳精神饱满,换了身鲜亮的鹅黄衣裙,裙摆绣着缠枝纹,衬得她面色莹润,好似焕然新生。

起床洗漱后,她便兴冲冲地赶去云蘅的听风轩找他。

不料扑了个空,院中只有林娘子候着,见她来便笑着解释,“莳姑娘,蘅公子一早便起身了,亲自去后山摘了新绽的桂花,说是要给你做桂花糕呢。”

如前所述,云莳出身凡间,幼时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偶然尝过旁人施舍的半块桂花糕,就此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也没吃腻。刚入凌云宗那会儿,她水土不服,整日恹恹的,云蘅便学了做这道点心哄她。久而久之,桂花糕也成了她每年生辰的必备之物。

唯独今年,云蘅被临时召去北荒执行任务,又遭遇诸多波折,没能在她生辰那日赶回来。如今死里逃生,身体尚未痊愈,稍好些竟又去忙活这事了。

听闻缘由,云莳心里酸酸的,又隐隐漫开一丝甜意,像浸了蜜的酸梅,涩涩甜甜缠在心头。

她努力让自己忘记前些日子,自己为了“解毒”做的那些事,还有流云舟上二人关于“桂花糕”那番对话,只沉浸在这浓浓的兄妹之情里。

偏偏某个系统十分没眼色,专在这个时候煞风景。

【宿主,根据你之前的要求,现已对云蘅完成每日检查。他体内的蛊虫已被术法压制大半,但蛊毒仍在持续扩散,并未根除。】

系统还是那个令人气恼的平静口吻,【根据推算,今晚他将再次迎来蛊毒发作,需要宿主为他渡入灵力镇压,至少近身接触一刻钟以上。】

一瞬间,正要抬步去厨房找师兄的云莳僵在原地。

旁边的林娘子见她脸色刷地沉下来,活像被谁当头泼了盆冷水,纳闷地唤她,“莳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站在这发怔做什么?”

却见方才还高高兴兴的少女冷哼一声,不知在生谁的气,压着情绪道,“没事,突然想起些不高兴的事罢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一步步踩得极重,不像是去找云蘅庆祝,倒像是去找他算账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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