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摊牌

“……这里是澄心园旁的摘星阁, 距望仙台仅有两三里,我们果然回来了。”

高塔之上,云莳还在愣神, 背后许久没有出声的苏玉倾已是微带沙哑地开口。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背着个人,放松之余, 扭头正要把他放下,“是的, 你现在应该好”

没能说完, 云莳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一直安静揽着她脖子的那条手臂猛地收紧,犹如蛰伏的毒蛇终于暴起——

整个喉咙被死死扼住, 喉骨传来快要碎裂的剧痛,云莳浑身僵硬,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嗬嗬声,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 脸庞迅速涨成猪肝色。

“这趟能回来, 确实多亏了阁下——不过,我到底该叫你风道友,还是那个一直坏我好事的神秘人呢。”

苏玉倾维持着这个动作,手臂如钢箍般越渐收拢, 他俯身贴近, 盯着怀中人向来清朗明亮的面容,此刻被自己扼得涨红渐紫,额头青筋暴起, 素来灵动的眼眸只剩下濒死的挣扎。

霎时,心头某处竟跟着痉挛了下,那是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悸动, 强烈到让他近乎感到疼痛。

但他面上分毫未露,仍带着类似残忍的冷静,在她耳畔低语。

“云蘅、容景昭、清梵……这一路行来,我看中的猎物皆被阁下抢走。所以玉倾眼下反击,也算不得心狠,是不是?”

见她浑身颤抖、双目泛白,拼命去掰他的手却掰不开,他垂首凑得更近,殷红薄唇近乎吻上那抹耳垂。

“那夜我问你,是否与我一样……但现在我能确定了,就算你也是被‘系统’选中的人,也绝不会是从我那个世界穿来的。”

说到这,苏玉倾自嘲地轻笑一声,“因为我们那里的人,大多和我一样,自私、虚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又怎么能,养得出你这样的人来呢。”

低柔嗓音裹着寒意,字字句句,恍若魔音绕耳,云莳只觉得耳边嗡鸣,意识逐渐模糊,已然什么都听不真切。

与此同时,在她脑子里,久未响起的系统警报也在疯狂炸开,满是惊慌,拼命地想唤醒她。

【警告!警告!检测到异魂杀意值突破临界,请宿主立刻反抗,优先自保!】

然而,想要反抗谈何容易,相处这些日子,正因为清楚她的威胁,苏玉倾才会专门选在她灵力耗尽、心神松懈的这刻发难,爆发出远超平日的力量,压根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

云莳毫无防备之下,被制住所有要害,短短片刻已经眼前发黑、心跳愈弱,哪怕先前深陷蛇窟、被群蛇围攻,也从没有一刻让她感觉与死亡这般贴近过。

——系统确实说过,为了此界时空平衡,她不能直接对苏玉倾下手,却从来没提,苏玉倾也会受此限制。

所以,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屡屡破坏他任务的“神秘人”,以其性格,又怎么会不寻机痛下杀手?是她过于天真和轻忽,才会被其表象所惑,忘了狼终究是狼。

好不容易自喉间挤出一丝气流,云莳艰难出声:“你早就……认出来了,在定婚礼之前……”

“对,那日太子殿下与你争执,后来告诉我,他是在万骸秘境与你结识,且彼时的你一直和云蘅同行——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若还想不通,岂不是愚不可及?”

苏玉倾短促地笑笑,脸颊紧贴着她因窒息而渐冷的皮肤,喃喃自语,“真可惜……风止,你确实是个好人,哪怕你我目的不同,我也并不讨厌你。可是,谁让你瞧见了我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那副样子……”

“所以,虽然很不舍,也请你……去死吧。”

尾音落下,那层风流无害的伪装被彻底撕碎,苏玉倾浑身爆发出浓烈杀意,手骨猛地收紧,就要拧断掌下这节纤细的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看似无力反抗的云莳骤然弓身,蓄积全身的力气向后肘击!苏玉倾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腹痛难当,钳制的力道顿时微松。

云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极力拧身挣脱束缚,反手便将他掼倒在地。

脊背狠狠撞上坚硬的地砖,苏玉倾痛得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回手,云莳已翻身跨坐在他身上,手肘死死抵住他的咽喉。

她面色依旧涨红,额发凌乱,眼底却燃着淬火的厉光,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毫无迟疑地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找到了,人在那里!”

外头数道破空声疾掠而至,熟悉的呼喊由远及近,带着焦灼与惊喜。

同一时间,被她死死压住的苏玉倾“砰”地化作一团粉雾消失,云莳那记势在必得的杀招乍然落空,还不提防吸入少许雾气,登时头晕脑胀,四肢发软。

在她摇晃着倒下之前,恍惚间闻见那道飘忽远去的轻笑。

“这样也好,那么,下次再见……我真的,很期待……”

*

可以说,苏玉倾这突如其来的反戈,给云莳造成的冲击比以往任何一次历险都要大,算得上给她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在这之后,她并未晕厥太久,等意识回笼,就发现自己被抱在一个微凉却坚实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清冽似雪的熟悉气息。

她昏沉地掀开眼帘,朦胧视线中,依稀辨出头顶那个冷白瘦削的下颌轮廓。

……好熟悉,又是梦么?

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无法思考,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往这人怀里钻得更深,甚至下意识蹭了蹭,心里全然放松,没有半点挣扎的念头。

抱着她的男子明显僵了一下。

头顶传来极轻的吸气声,云蘅察觉到怀中动静,脸色微变,目光倏然垂落——

“云蘅师兄!阿莳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这时候,另一道清润却难掩急切的嗓音在前方响起。身着赤斓袈裟、手持禅杖的清梵自血湖方向匆匆赶来,目光径直落在云蘅怀中那抹刺眼的红袍身影上,几乎想也未想便伸出手。

论及探查伤势、治疗患处,在场众人里确实没有比他更擅长的了。

云蘅却抱着人后撤半步,让那只伸出的手落了空。他抬起银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沉声回复。

“不必。我已探过,她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并无大碍,静养一段时日便可。”

在他稍后方,跟着数名身着凌云宗弟子服的修士,他们刚刚赶到,虽未及参与血湖之战,却亲眼目睹大师兄如何手刃妖蟒、强开通道,此刻虽不明就里,仍下意识出声附和。

“对,清梵大师放心。这位道友既是为了诛妖受伤,我们凌云宗定会妥善照料他的。”

闻言,清梵仍拦在前方,素来温润平和的俊容难得显出执拗,伸出的手也不肯放下。

方才那番大战,他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好友被黑洞吞噬,心中惊痛不用多说,眼下好不容易又瞧见了人,如何也不能不检查一番就任由她被带走。

于是同样心切的二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匆匆赶来的清和等人瞧见这阵仗,一头雾水的同时,又莫名觉得心惊。

在这当口,某人终于无法再沉默下去,云蘅的怀里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额,那个……我已经醒了,不用麻烦诸位,我自己能走。”

听到这个声音,云蘅的身形陡然定住,一寸寸垂下眸子,对上这张从他怀里露出的,好不普通,也好不眼熟的少年面庞。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云莳心跳如擂鼓,差点要撞出胸腔,最后实在扛不住,狼狈地扯开视线。

见她目光躲闪、脸色涨红,身体僵得像块木头,那股心虚感简直不言自明,叫云蘅也分不清是气是笑,索性将人放了下来。

然后视线如有实质,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扫过,方才不冷不热地开口。

“风道友好本事。尤其是这易容术,着实可以假乱真,将人唬得团团转,往日竟不知阁下如此了得。”

云莳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人或许以为云蘅指的是她假扮容景昭之事,唯有她自己清楚,师兄现在完全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这话也压根指的是之前那些……

想到这,就连她自己都在心底捂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此时此刻,再说后悔毫无意义,云莳垂头丧气,心知没必要再伪装下去了,于是闭了闭眼,心一横,抬手解开千幻面。

随着一声“咔哒”轻响,那张银白镂空的面具应声脱落。时隔多日,那张苍白中难掩清丽的面容再度暴露在天光之下。

近处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不是被这张脸惊艳到,而是认出她的身份,凌云宗众人纷纷低呼。

“原来是云莳师妹?!”“难怪刚刚大师兄那般着急!”“瞧这脸色,莫不是还有内伤?”

其中,辈分最高的开阳峰长老盛渊真人,贯来是张严肃的冷脸,此时也难掩惊诧,“阿莳,竟然是你?你何时到的盛京,怎么还弄成这幅模样?”

顶着数道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一身狼藉红袍的云莳立在原地,扯出一抹讪讪的笑,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度过眼下这关。

没等她编好说辞,旁边的清梵已经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身前。

他面向众人,单手立掌,神色平静,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遍四周。

“阿弥陀佛,阿莳乃贫僧至交,此番是应我之邀特来助阵诛妖,诸位不必多做揣测。”

他本意只是想维护她,没想到此话一出,引起的震动却比她露出真容更甚。

众多知晓他身份的修士们面面相觑,看着这位素来以“超然物外”为世人称道的须弥山佛子,将少女护在身后,这般直白袒护的姿态,让不少人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神色。

站在一旁的清和更是嘴角抽搐,对自家师兄的举动竟毫不意外,甚至都有些麻木了。

唯有云蘅,目光紧紧锁着冒出头的云莳,见她满脸“完蛋了”的心虚样,又偷偷去扯清梵的袖角,后者也半点没有避讳,回头对她微笑着低声安抚。

云蘅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下,突来的锐痛之后,便泛开陌生的酸涩感与烦躁。

他定定望着云莳,嗓音平直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命令的意味。

“阿莳,过来。”

他顿了顿,银眸深不见底。

“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头,云莳闻到这个语气,心尖陡然发颤,当即明白,师兄真的生气了,再这样僵持下去,回去恐怕真的没法收场。

她喉咙干涩,暗暗吸了口气,罢了,躲了这么久,该面对的终究跑不掉,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以传音匆匆对身前的清梵交代。

“小和尚,不用担心我,妖蟒既然已除,余下的皆是小事,我先随师兄回去,日后有机会我们再聚。”

说罢,她不再犹豫,从清梵身后一步跨出,低着头快步走到云蘅身边,小声唤了句。

“……师兄,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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