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世

云莳眉头紧蹙, 按下心头升起的慌乱,目光紧紧锁住他,“师兄, 我是云莳,现在的模样和之前半点没变的, 你再瞧瞧,当真没有半分印象么?”

再回头看了眼, 凑近些, 压低声音与他说,“师兄,你莫不是忘了, 我们正在浮生阵里,你肯定是被阵势影响了,这样下去很危险……”

然而,不管她怎么解释, “云蘅”皆无动于衷, 语气甚至还冷了两分。

“抱歉,在下是个瞎子,看不见姑娘长什么模样,更不懂什么阵法, 这里是在下的家, 请姑娘立刻离开,勿再纠缠。”

语毕,他毫不犹豫地挣脱她的手, 往后退去,“笃”的一声轻响,云莳后知后觉, 从他暗淡的双眸,移到了他的右手上。

那里握着的,不是她熟悉的长剑,而是一根笔直泛黄的竹制盲杖,在他掌心紧握处,杖身色泽尤其深暗,显然已伴随主人多年。

“云蘅”将她推开,拄着盲杖转身,虽然目不能视,显然对这个院子十分熟悉,径自朝着屋子深处走去。

云莳呆呆地立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脑子里已是一片混乱。

门口的两名丫鬟从震惊中醒来,即便对这禁地和里头的人十分畏惧,仍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劝她。

“姑娘,我们赶紧出去吧,纸鸢兴许落在旁边的草丛里了,不必非得在这找……”

跟前的少女像是没听到她们的声音,眸色暗下来,咬了咬下唇,忽然丢下句,“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着,我必须把事情问清楚再走。”

旋即提起脚步,大步迈进屋里,朝他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踏入昏暗的屋宇,云莳完全没心思打量里头有多简陋空荡,一心只想揪住这人问个清楚。

然而,没走几步,就见内室房门紧闭,她不死心,用力推了推,厚重木门纹丝不动——

好,这人还敢把门反锁了,还真是防她如防洪水猛兽啊。

云莳简直被气笑了,生平头次被人如避蛇蝎,竟还是顶着她家师兄的身形样貌,就算这人真的是阵法造出的幻象,这仇她也是记下了。

“我知道阁下在里面!刚才那话说得不清不楚,你若真不是我要找的人,总得出来当面说清楚吧?”

这声大喊出口,连外头的丫鬟们发觉她的执拗和怒气了,里头人硬是一声不发,不知道是软弱还是冷漠,由着她这个“陌生人”在自己家里撒野,对她的骚扰完全无动于衷。

见状,对云蘅性子知之甚深的云莳,顿时明白,普通的手段是无法把人逼出来了,她转过身,气冲冲走出来。

当然不是就这么离开,云莳立在院子里四处寻找,很快就在屋顶靠后的瓦隙间,发现了那只老鹰纸鸢的一角翅膀。

她心思飞转,当下便有了主意,叫来两个丫鬟,“芜兰,菡萏,我瞧见纸鸢落在哪里了,你们赶快看看附近有没有梯子,我要上去把它取下来!”

两个丫鬟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倒抽口凉气,“姑娘万万不可,上头那么高,您上去太危险了!”

“是啊姑娘,咱们回去禀了夫人,让护院们来取吧……”

然而,云莳这狗脾气,压根劝不动一点,见她们不肯去找,干脆自己动手,把不大的小院转了个遍,可惜还是没找到梯子的影子。

如今她这个身子养尊处优,没有半点武艺,更别说和她往日的身手相比了,饶是这样,云莳仍不肯放弃,左看右看,最后盯上那颗紧挨着屋檐的大槐树。

于是,很快,就听见丫鬟的惊呼在院里回荡,夹杂着某人哼哧哼哧爬树的声响。

“姑娘,小心,注意手!”“哎快扶住树枝,千万别摔了!”

这般动静,一五一十传入屋内,哪怕隔着窗户也清晰可闻。静坐于内的白衣男子,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终究是坐不住,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凝听着外头的声响。

外头,两个丫鬟显然没拦住她们这位主意大的主子,继爬树声之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屋顶传来,还有少女喘着气的嘀咕声音。

“呼,终于上来了,这屋脊可真滑,怎么还有这么多青苔……”

她竟真爬上去了?

屋里人“望”向房梁的方向,无声叹了口气,委实没想到,这位云家大小姐竟是这么副性子,也不知云家那对夫妻是怎么教出来的。

刚想到这里,头顶传来“喀啦”一声脆响,女孩乍然惊呼,好像不小心脚滑了——

他心头一跳,死死“盯”着头顶,还好很快就听到她舒了口气,自言自语。

“吓我一跳,这瓦片也太不结实了,怎么一踩就碎了……不仅屋子看起来这么旧,连瓦片都这般不经事,这地方莫不是克我……”

屋里人听清她在说什么,哪怕他这般脾气,也不由得气得扶额。

踩破他的瓦不算,还要嫌他的院子破旧?这位云家小姐,可真是……

事情发展到这里,他再不出去不知道还要惹出什么乱子,男子拄着盲杖快步出了屋子,立在院中,无神的银眸准确投向屋顶的方向。

未等他开口,高处又响起女孩气喘吁吁透着得意的声音。

“我拿到了!果然,就没有能难得住我的事!”

闻见这声,男子紧绷的下颌微微一松,又听到那人开始踩着瓦片,顾不得心疼自己所剩无多的好瓦,当即提高声音。

“云小姐,阁下身份尊贵,不是我这等微贱之人能招惹的,请速速下来,莫再胡闹。”

上头,云莳见总算把人逼出来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哼,你终于肯出来了,刚刚跑得倒是快,我看你就是不想还我的纸鸢,所以才——啊”

随着一声哗啦巨响,下头的丫鬟心惊胆跳,“姑娘,小心脚下!”

屋顶同时响起惊呼,“云蘅,糟了,快张手接住——”

下方人闻声,脸色骤变,再无方才的冷静,下意识大步上前,真的朝出声的方向张开双臂。

下一刻,果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但远低于预想的重量,飘飘荡荡恰好跌到他怀里。

男子僵在原地,抬手摸去,东西是挺大的,只是触手轻薄,带着翅膀的形状,还有些竹篾的微硬质感。

显然,这就是她那只惹祸的纸鸢。

这时候,云莳也顺溜地下了屋顶,又从槐树上爬下来,拍了拍衣裙上沾的灰,没管慌忙围上来的丫鬟,噔噔噔跑到他跟前。

见云蘅还抱着纸鸢,眉宇失神,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不见半点先前的气定神闲。

云莳心里的憋闷顿时散了大半,双手背在身后,凑到他跟前,笑咪咪道,“多谢阁下帮我接住纸鸢,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只,要是摔坏了,我得难过好一阵呢。”

跟前人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僵硬地一寸寸低下头,明明是毫无表情的脸,硬是让人看出两分克制的怒气。

他把手上的纸鸢直直递向她出声的方向,另一只手指向大门口,周身气压极低。

“物归原主,请云小姐马上离开此地。”

*

被人扫地出门,云莳倒也不恼,心情反而比来时还松快了些,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往回走,自顾自沉思着什么。

身后,被她方才的举动吓得不轻的两个丫鬟,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老鹰纸鸢,互相交换着眼神。

菡萏朝芜兰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些什么,芜兰轻轻摇头,面露难色。

就在这时,走在前头的云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的神色变得严肃,夹杂着两分思索,目光在她们身上打了个转,最后盯中老实温厚的芜兰,招手让她近前。

她认真问道,“芜兰,你是家生子,对府里的陈年旧事,想必知道得比旁人多些,关于刚刚那座偏院,还有里头住着的人,把你知道的都据实告诉我,我便想法子让你大哥进前院当差,不必再守着后门。”

芜兰难掩慌张,嘴唇嗫嚅了几下,“姑娘,夫人早有严令,府中上下,绝不准再提那处、那人……”

见利诱不成,云莳眉稍微挑,干脆换了个语气,“你若不说,我自然也能去问旁人。只是今日只有你们两个跟着我,若是刚才的事被阿娘知道……你们猜,阿娘是会怪我多事,还是会怪你们看顾不力、知情不报?”

这话分量不轻,两个丫鬟身子一颤,眼里挣扎更甚,拗不过她的执着,到底还是认输了。

芜兰压住惧意,低声将那段府中秘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紧接着,云莳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对这所谓的“真相”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果然,里头那人的“失忆”并非伪装。在这个幻境世界里,仍然与她关系匪浅。

简单来说,此人也姓云名蘅,理论上与她同出一脉,本该是云家嫡生长子,然而在出生当日,睁眼便露出那双前所未见的银眸,吓得产婆跌倒、父母失色。

一时间府中谣言四起,有质疑其血脉的,也有说此乃妖异的,襁褓中的婴孩就此成了众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就连生下他的亲母,起初还存着几分舐犊之情,后来见这孩子天生目盲,心肠也渐渐冷了,没几年寻了个由头,将他丢去偏僻的西院,只随便拨了个年老耳背的嬷嬷,敷衍着照看他的起居。

其人幸得府中一位心善的西席先生怜悯,偷偷教他认了两年字、读了些书,可惜这些年,他的存在仍然不被父母所承认,府中上下,更严令禁止提起这位身份尴尬的“大公子”。

云莳听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好离谱的剧情,好奇葩的设定。

合着在这浮生阵的幻境里,她和师兄的兄妹关系没变,身份地位却是天翻地覆,彻底倒了个个儿。

她成了备受宠爱、金尊玉贵的云府大小姐,师兄却从凌云宗首徒,变成了这深宅大院里一个被亲人厌弃、无人问津的可怜盲眼少爷。

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命运弄人??

听完丫鬟的这番讲述,云莳既是大开眼界,也算明白了,为何这里的云蘅一见到她便这般不待见。

显然,这人虽目不能视,心思未必不明。在这座宅邸里作为“不祥”和“忌讳”活了二十多年,他对自己的处境和身份,恐怕比任何人都认知深刻。

他也必定知道,父母后来又得了她这个“妹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几乎占尽了他本应拥有的一切。今日她贸然闯入,某种意义上,实则和“耀武扬威”无异。

仅仅只是冷言逐客,没做出更过激的反应,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人已是极为克制,甚至……称得上涵养不错了。

想明白这层关节,云莳扶额苦笑,算是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着什么局面了。

她面上收敛所有异色,先是谢过了芜兰,再沉声嘱咐她们。

“所有事情我都知晓了,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说,尤其不准在爹娘面前提起半个字,明白吗?”

芜兰和菡萏对视了眼,不敢反驳,乖乖应是。

解决了这头,云莳继续向外走去,面上恢复了平静,胸中却依然波澜起伏。

——很好,若是这种设定,那么里头那位,十有八九就是真正的师兄云蘅了。他“失忆”得如此彻底,看来是完全代入了幻境赋予的身份与经历,寻常的相认或提醒,恐怕都难以将人唤醒。

这次的幻境,看来最大的危机就在这里,她必须得另辟蹊径,要么化解二人深藏的心结,让幻境自然消散;要么,找机会强行唤醒他沉睡的记忆,二人合力破阵出去。

思来想去,云莳的脑海里渐渐有了计划的雏形,回头望了眼身后已被竹林彻底掩去的院落,眼底闪过抹精光,唇角“不怀好意”地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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