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共处

面对这般“热情好心”的她, 云蘅一时竟也无言以对。

该拒绝的话已经说过,奈何眼前这人实在……执着得让人无奈。况且她话已撂下,若是不收还要再送别的来, 到时又得经历一遍眼前的场景。

没奈何,他只好默许了那些东西留在桌上, 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淡淡提醒了一句“茶要凉了。”

见状, 云莳暗自松气, 这才顾上自己,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水,小口地啜饮, 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来,让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当然,只是这样,肯定没一会又要被这人“请”出去, 她眼珠转了转, 索性腆着脸又用上苦肉计。

“咳,方才来得急,忘了带伞,身上都淋湿了, 湿乎乎的好难受……你这儿, 有干净的衣物可以借用下么?”

云蘅又是一滞,可已经把人放进来,再纠结什么规矩礼法也晚了, 他面色不佳,但还是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取出一件浆洗得发白、叠放整齐的素色外袍。

“此处只有我的旧衣, 若不嫌弃,暂可披上。”他语气平静,将衣物递向她发声的方向,“你可在此更换,我是个瞎子,不会冒犯到云小姐的清誉。”

刚刚因为被他“赠衣”而窃喜了下的云莳,闻见他的后半句,心头一紧,想要宽慰他,又觉得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最后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

“不会的,已经很好了。”

果然,看样子云蘅已经完全入戏,彻底代入了幻阵给他设定的身份,才会表现出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过内里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嘴硬心软的师兄,不然今晚也不会让她进屋了,只要她再努力点,肯定能把他唤醒的。云莳暗暗安慰自己。

其后,她换下湿透的衣裳,披上他的旧袍,宽大得将她整个人罩住,得要手提着才不拖到地上。云莳低头闻了闻,入鼻一股独属于师兄云蘅身上的冷香……这衣裳是他进入幻境后日常穿用的。

——她也意识到自己这举动颇有点奇怪,不由耳根微热,将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蹭了蹭,唇角忍不住悄悄弯起。

云蘅不知晓她这些小心思,拿着她换下的湿衣,去到一旁设法烘烤。

不多时,外头天色越发暗沉,算算时辰,已经接近辰时,她若再不回去今晚就真没法赶回去了。

偏生窗外的风雨不但没停,反而势头更猛,隐隐有闷雷滚过天际,哗啦啦的雨声砸在屋瓦上,声势惊人。

云莳望着窗外的黑暗,耳边传来脚步声,云蘅拿着她那件烘得半干的衣裳回来了。看他正要开口,云莳先声制人,故意在声音里带上苦笑。

“抱歉,真不是我想赖着不走,你也听到这雨声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府里各处也到落钥的时候了,今晚你若不肯收留,我怕是……只能蹲回你院门外头了。”

云蘅耳力极佳,自然也将愈演愈烈的风雨声听得清楚,眉峰紧蹙,神色在昏暗中显得有些莫测,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撇过头,无声轻叹。

“……留下可以,不要再任性行事。”他带了分告诫意味,“明早雨一停便回去,否则,若被人瞧见,你当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一个被父母厌弃、血脉存疑的长子,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幼妹,本不该有半点瓜葛,他们的交往若是被人察觉,于她名声有损,于他,也只会是更深的厌弃与麻烦。

从这话里,云莳听出了跟前人态度的软化,更清晰地感知到他话语深处那份挥之不去的自厌,以及想要与世隔绝的孤绝。

这亦是向来温和强大的师兄,头一次在她跟前展露出这样一面,所以,师兄的心结便在这里么?

……原来,妖族血脉的存在,到底对他影响甚深,若非自己也心存芥蒂,他不可能连她这个日日相处的师妹都瞒了整整十年。

那个隐藏最深的云蘅,也只有在这种幻境里,才让她窥见一隅。

见跟前男子神色清寂,眼底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云莳忙转移话题。

“你说的话我都懂,放心,我心里有数。时候不早了,你这儿可有什么吃的么?我着实有些饿了。”

话音刚落,她肚子里便配合地响起“咕噜”声,让对面的云蘅愣了愣,说不上是气是笑,当真是被她磨得没脾气了。

见他一言不吭直接转身,云莳没好意思真让如今目不能视的兄长独自张罗,溜溜达达跟上去,一起走进旁边的厨房,好奇地四下打量。

厨房里的物件很简单,也很整洁,不知双目不便的他是怎么打理的,而且他们入阵就变成了实打实的凡人之躯,师兄这些日子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还在想着,她便亲眼目睹了,自己那位向来清冷出尘的师兄,是如何淡定自若地生火、舀水、切菜,动作熟稔得惊人,就算看不见,那菜丝切得又快又匀,一通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看得云莳简直呆了。

云莳:不愧是她家全能的大师兄,上能握剑下能切菜,根本没什么能难到他。

开过眼界后,云莳也自告奋勇,蹲到灶前帮忙烧火。然而这看似最简单的活计,她硬是不得其法,折腾了好大一通也没能把火生旺,反倒被烟气呛得连连咳嗽,弄得自己一脸黑灰。

然后瞪着土灶不可置信,这小小烧火,怎么比打怪还难?!肯定是这幻境的问题!

那边的云蘅听到她这边的动静,无奈住手,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柴枝,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你去外头等着吧,我来便好。”

否则再让她这般“帮忙”,他们今晚是别想吃上饭了。

云莳讪讪一笑,起身退到门边,眼巴巴地看着他自如地添柴、加水、下面。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汤清面白的阳春面便摆上了桌。

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窗外未歇的雨声。二人对坐在简陋的木桌两旁,安静地吃着面。仗着对方瞧不见,云莳时不时抬眼偷瞧他。

越看,越觉得眼前的他与自己熟悉的那个师兄,既相似,又哪里有些不同。

或许,是从未见过如此“落魄”的他,失去目力,沦落成凡人,亲手做着炊煮这些琐碎小事,他仍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没有什么欢欣,也谈不上痛苦。

云莳心里闷闷的,快速地吃完整碗面,再抢着将两人的碗筷收去清洗,动作依旧笨拙,但小心缓慢,没打碎他本来就不多的碗盏。

一番收拾下来,时辰已是不早,条件有限,云莳就着热水简单洗漱了下,然后就面临今晚最大的麻烦,她该睡在哪里?

这座小院除了正屋与厨房,只剩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根本无法住人,即便二人此刻尚算陌生,也只能共处一室,在这正屋里将就一夜。

因为屋中实在简陋,只有一桌一床,云蘅脸色平淡,直接将床让给了这位大小姐,自己则将桌子挪到墙边,铺上一层薄褥,便打算如此将就。

云莳此时才终于生出分不好意思,她这不请自来,连主人的床都给占了,着实算得恶客了。

刚要说她今晚睡桌子,已经了解她性子的云蘅提前开口。

“莫再争了,想留下就休息吧。”

喉咙里的话被堵住,云莳气哼哼转身。算了,他爱睡冷冰冰的桌子就睡去好了,她可没那么好心,就要穿他的衣服,霸占他的床,谁让他是她师兄呢。

*

事实上,就算是云蘅的床也没多舒服,半点比不得她那张豪华舒适的拔步床,冷冰冰的瓷枕更是硌得她脑袋生疼,云莳翻来覆去,换了数个姿势,还是没有睡意。

过了会,她实在躺不住,趴到床边,望向不远处的桌子,男子平躺在上面,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外头的风雨还在淅淅沥沥,显得嘈杂而寂静,云莳心里没来由地发空,禁不住小声唤他,“云蘅,云蘅,你睡着了么?”

叫了好几声,那边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会她的云蘅,无可奈何地睁开眼。

“云小姐,又有何事?”

见他应声,云莳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自己这般实在有些娇气了,暗自羞惭了下,方才讷讷开口。

“……枕头太硬了,硌得难受,我实在睡不着,你、你这儿有软和些的枕头么?”

云蘅望着眼前不变的黑暗,吐出口长气,没再多说半句,坐起身,摸到衣箱边,拿起两件冬日穿的厚衣,利落叠好,走到床边递给她。

“没有别的枕头,”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暂且用这个垫着吧。”

云莳眨了眨眼,默默伸手接过。

她其实也累得不轻,换了新枕头,脑袋一沾上去,困意便渐渐上涌。

就在她迷迷糊糊,将睡未睡之际,额头上骤然一凉,云莳倏然睁眼。

指尖摸到一点湿意,她还在愣神,结果越来越多的水珠滴落到头脸上,吓得她坐起身,伸手往帐顶一摸,满是冰凉潮湿,早已经湿透了。

云莳仰起头,就着微弱的天光,隐约看见头顶床帐上方的屋梁处,正有水迹蜿蜒,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原来是屋顶漏了。

平生头一遭遇上这种事,云莳有些发懵。原来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情此景,配上满室的空荡萧索,唯有“凄凉”二字可形容了。

……知道他这条件差,却不知艰苦到了这地步,云莳望着黑暗里那人睡的方向,当真想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