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明白

两人在柳树下相对而立, 近到呼吸相闻,一时都没有说话。

远处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河风带着凉意拂过。此情此景, 让云莳莫名想起另一条河畔,另一个夜晚, 那是他们久别重逢、互相坦白后,一同在坊市的河畔放灯的时候。

此刻, 恰好也有几盏昏黄河灯顺水流来, 星星点点,在水面铺开细碎的光晕。

云莳望着这幕,轻声开口, “云蘅,或许你还是不信,但于我而言,无论在哪个世界, 你都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你知道吗, 在‘那边’,我们经历了许多,也做了许多……本不该是‘兄妹’之间会做的事。”

“我还记得,一切说开的那天, 你陪我在河边放灯, 我写了许多愿望,你却一个字也没写。我问你有什么心愿,你没有动笔, 只是看着我,轻声说……‘我的愿望,已经在这里了’。”

“那时我不太懂, ”云莳终于转过头,眼底似有粼粼月光,望着他微微一笑,“不过现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随着她的话语,云蘅忽而感到恍惚,眼前第一次闪过破碎的光影,似乎看到了她所说的模糊轮廓,朦胧的灯光里,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水声潺潺,低声笑语。

视角倏然转变,他成为其中之一,垂首凝视着对面那对明亮眼眸,渐渐什么都听不到,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不断盘桓,越来越大,逐渐吞噬所有理智……

吻她。

想吻她。

这念头来得如此凶猛,不讲道理,如同蛰伏的野兽,在这一刻骤然挣破牢笼,支配了他的所有。

还陷在回忆里的云莳,只觉得眼前一暗,本该目不能视的跟前人精准地握住了她的双肩,旋即整个身子被带得旋转半圈,再度回神已经被他压在身后的树干上。

不等她反应,一只大掌握住她的下颌,令她不得不仰起头,呼吸急促地对上那双暗沉之极的银色眼眸。

男人低沉呢喃了句“阿莳,原谅我”,话音将落,微凉的薄唇已然压了下来。

霎那间,远处灯市的喧嚣、流淌的河水、摇曳的柳枝……一切都在瞬间褪为模糊的背景。

云莳抵在坚硬的树干前,被这个本该是她兄长的男子紧紧禁锢,整个人被他笼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俯下身,吻得又急又深,唇舌纠缠间,她的眼尾溢出湿意,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本能地抓紧他的衣襟,整个人像是要被他揉进骨血里。

云莳被吻得七晕八素,直到后背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不禁痛哼出声。云蘅立即察觉,将手垫在她的后背与树干之间,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唇舌一样炙热。

而他亲吻她的动作毫无减轻,带着种几乎将她焚烧殆尽的急切贪婪,仿佛压抑已久终于爆发。

好不容易被他稍稍松开,得以喘息,云莳像是从深水里被人救起,眼前一阵发花,喘得胸口起伏不定。

等她稍微恢复了些清明,再没像以往那样害羞躲闪,而是更紧地环住他的腰,仰起脸,喘着气追问:“哥哥,师兄,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更深的渴望,克制地将她揽近,下巴抵在她柔软发顶上,低哑出声。

“阿莳想让我记起什么呢?”

这句话像是泼下一捧冷水,云莳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的眸光稍暗,但转眼又亮了起来,没有灰心,喃喃自语。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肯接受我就好……这不是我们的世界,云蘅,我们一起离开吧,回到属于我们的世界去,在那里再不用顾忌任何事情。”

云莳脸颊绯红,用力抓住他的衣袖,眼睛亮得惊人,“就明天,等我处置好剩下的事,就收拾东西,在离西院最近的那个侧门等你,我们离开云府,去哪儿都行。”

云蘅紧紧抱住怀中的女孩,二人的心跳同样的剧烈,一下又一下,以同样的节奏震动。再多的迟疑都在此刻烟消云散,他喉结滚动,终究低低应了一声。

“……好,哥哥和阿莳一起,无论哪里都不分开。”

河岸另一侧的屋檐下,晚风依旧温柔,却吹不散那片骤然凝结的寒意。

留守在这里的芜兰脸色惨白,僵立如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在她身侧,段清梵静静伫立,清俊的面容在昏暗光影下半明半暗,目光死死锁着柳树方向那对依偎的身影,眸色沉冷如冰。

方才还温润含笑的眉眼,此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声音压得极低,一字字敲在芜兰紧绷的神经上。

“这两个人,究竟何时相识,见过几面,有何纠葛……现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若有一字虚言,你和你家中老小,便都不用留在云府了。”

*

柳树下,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两人缓缓分开。云莳望着云蘅,心中盈满柔软饱胀的情绪,不仅因为终于将人说服,更因为,在他答应与她离开的瞬间,她心底就升起某种冥冥中的直觉——

这个漫长而真实的幻境,总算快要走到尽头了。

顷刻后,她走回河岸边的街道,贴身丫鬟芜兰异常沉默,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云莳因心绪激荡,没有多想,佯作自然地坐回来时的马车上。

车厢内,她与“段清梵”相对而坐。仗着光线不明,云莳偏头掩饰颊边残留的热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有劳段表兄久等了,我们这便回府吧。”

段清梵抬眸看她,神色竟是一派平静,甚至温柔地笑了笑。

“无妨,只要表妹玩得尽兴便好。”

路上,二人未再多言,马车辘辘驶回云府。

下车时,段清梵伸手欲扶,云莳却已利落地自己跳了下来,然后朝他匆匆一礼,带着芜兰转身朝府门走去,步履间没有丝毫留恋。

段清梵站在马车边,静静望着她消失在朱门后的背影。脸上的温润笑意一丝丝褪尽,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沉寂下去,化为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郁暗色。

云莳尚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与云蘅初步商定“私奔”后,她便绞尽脑汁地盘算着该如何让二人安全脱身。

这之中,最麻烦的无疑是她的身份。既要完全摆脱看守着她的侍从们,又不能引起太大的风波,而且她希望能用云父云母尽量能接受的方式离开。

毕竟这段时日以来,这对夫妻当真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哪怕这只是个幻境,云莳也不想将事情弄得过于难堪。

这也是她多留一天,最需要处置的收尾之事。云莳思来想去,一张留书写了又撕,一边想着那人心中甜蜜,一边想到这边的父母知道自己“不告而别”会有的心情,甜涩夹杂,熬到大半夜才写好告别信,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

花了一夜想好后续的脱身计划,然而没等云莳正式行动,次日清早,她睡醒后,刚要出门,就发现了一件意外之事。

她被锁在自己的闺房里了。

房门紧闭,用力推也纹丝不动。从门缝里望出去,外面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被她推得哗啦作响。

这动静很快引来外头的声音。是洒扫庭院的一个粗使婆子,往日见了她总是殷勤堆笑,眼下却是语气冷硬,透着不耐。

“姑娘别白费力气了,安生待在房里吧。老爷夫人已经定下您和表少爷的婚期,就在十天后,这些日子您就好好备嫁,莫要再生事端了。”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穿透门板,砸进云莳耳朵里。

她先是怔了怔,好像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又没明白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婚期?十天后?关着她?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敢这样对待她这位云家小姐,一个粗使婆子绝没有这个胆子,只能是奉了其他主子的命令。

也就是说,云府之主,她那两位素来宠溺她的“爹娘”,亲自下令将她关了起来。

而他们会这样毫无预兆、雷厉风行地下令,还扯上了什么婚期备嫁,只可能是因为一个理由。

——她和云蘅在昨夜,还有之前的那些“私会”,都被人发现了。

所以,是谁泄露出去的?是昨晚跟着她的芜兰,还是菡萏?不……云莳思绪急转,蓦地想起那个在她面前始终温和有礼、仿佛全无威胁的“段表兄”。

此刻再回想,昨晚回来时,芜兰那异常的沉默、紧绷的神色,简直就是在明示发生了什么。

片刻间,云莳想明白了。是她在这个看似毫无危险的幻境里待得太久,被这段日子的平和生活所麻痹,一心全挂在云蘅身上,以为只要将失忆的他说服,其他的事情都不足为虑。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了别人眼里,趁她生出防备前,先下手为强,直接向云父云母捅破此事,导致了她如今的处境。

想通这些,云莳来不及惊怒或是自责,思绪跳到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心头猛然一沉。

他们交往的事情暴露,连她这个“受宠女儿”都被这样对待,那么,本就被云家视作孽障、目不能视的云蘅,此刻又会面临怎样的境遇?是被责骂驱赶,还是更糟?!

云莳想到这,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她望着窗外隐隐昏暗的天色,咬紧牙关。

——事到如今,浮生阵第三重已经彻底显露其凶险狰狞的一面,对二人的真正考验也到来。

无论如何,她与云蘅必须依靠目前一个弱一个残的身体,扛过这次风波,否则结果可能真的是沉沦在幻境里,就此陨落。

虽然清醒过来,想要翻盘却不是容易的事。哪怕她是昔日众星捧月的云家千金,眼下也成了无人问津的逆子,被独自关在屋子里,除了看守的婆子,再无人与她说话,更无从打探云蘅那边的消息。

无奈之下,不肯束手待毙的云莳只剩下一个,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绝食。

整整三日,不饮一滴水,不进一粒米。她硬是把自己饿得只剩一口气,逼得外头的婆子慌了神,匆忙去通报主子。

于是,相隔多日,云莳总算再次见到了此地的“父母”。

只是,三日未进食,她的视线变得模糊,躺在床上艰难望去,隐约瞧见那两张曾经慈爱无比的面容,此刻在未点灯的昏暗屋子里,显得陌生而沉冷,找不到半点往日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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