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祸害

云莳快步踏出寒冰洞, 门口值守的弟子齐齐朝她行礼,她随意应了一声,方才刻意装出的轻浮模样已经尽数褪去, 只剩眉间紧蹙的凝重与几分不解。

她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寒气四溢的洞口, 心头的疑惑非但没解开,反而比来时更甚。

刚刚在洞里说的抽骨炼魂什么的, 自是吓唬这人的, 云莳固然小小出了口恶气,可这人的反应也未免过于激烈直白了,和他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即便二人一向不对付, 但打过数次交道,云莳早看穿了,此人艳丽轻浮的外表只是他的保护色,内里实际上晦暗阴冷, 除了自己谁也不在乎, 最擅长隐忍蛰伏,还有记仇,哪怕沦落成阶下囚,也该能屈能伸韬光养晦, 怎么都不应该像眼下这般轻易失态。

偏偏她和系统都没检查个所以然, 难不成苏玉倾真是被刺激过头,才性情大变了?看他现在这样子,等同于废人, 今后几乎不可能继续作妖,换句话说,她岂不是就不用再继续头疼要怎么阻止他的“攻略”了?……

琢磨来琢磨去, 云莳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但又没找到突破点,心中烦躁愈多。

她整理着思绪,不知不觉出了后山,往篁竹居的方向行去。

不曾想,前方的林径里依稀飘来说话声,在安静的山间格外突兀,夹杂着男子的不时轻笑,丝绸般柔滑,极具辨识度,让她骤然愣住。

云莳停下,猛地抬头,视线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瞧见林子里隐约晃动的两道身影,她不禁上前两步,既惊且疑。

这个声音,不是那个合欢宗宗主花弄影的么?这人怎么还没走,还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来了蕴真峰?

云莳感觉不对,当即收敛声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没发出任何声音地走进。

旋即,她从茂密的枝叶缝隙间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令她眼前一黑的画面。

*

却见那头,一身繁复裙袍、却分明是男子身形的合欢宗宗主,顶着那张阴柔精致的面孔,将一名青衣少年逼至山壁前,二人相距不到半步,他一只手撑在少年身侧的山石上,近乎将人圈禁在怀里。

“……不愧是凌云宗高徒,小道友资质绝佳,眉眼间亦是灵光湛然。可惜我合欢宗无这般良才美玉,着实叫本宗主叹惋。”

花弄影嘴上说着可惜,眉宇间却满是兴味,垂首逗弄着身前的青稚少年。

明松被他逼得无处可去,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想退又被身后的山石挡住,只好梗着脖子,极力维持镇定。

“花、花宗主过誉了,弟子愚钝,只是蒙尊上看顾,略学了些皮毛而已。”

花弄影见他这般,眉梢微挑,仍不知收敛,那只手顺势落到少年的肩头,口中故作正经,“小道友太过谦了,以你这般人品,若是再随我下山历练一番,定能大有进益,何必继续在山上苦修……”

一面柔声低语,一面指尖运力地捏下去,只一下便叫少年半边身子都瞬间酥软,不由自主地靠在石壁上,眼神止不住地迷蒙,连这人越靠越近都不知道——

看到这里,云莳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再也忍不下去,一声怒喝惊飞了林间雀鸟。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快把明松放开!”

她拨开挡路的树枝,三步并做两步地冲上前,一把将呆立原地、尚未回神的明松拽到自己身后,随即怒视花弄影,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此乃我蕴真峰,不是你合欢宗的风月场,还请花大宗主自重,不要随便动手动脚!”

云莳紧咬后槽牙,好不容易才压住杀心,若不是顾忌这人的身份,怕引发两派争端,她早就一剑戳穿其后心了。

这些合欢宗的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男女不忌、到处发.情也就罢了,竟连明松这样的童子都不放过,他今年可才刚满十岁!

被她横生一脚打断好事,花弄影脸色顿沉,但抬眼瞧见是她这位掌门亲传,神色瞬间又变得云淡风轻,变脸之快,让人恍若错觉。

其人慢条斯理地直起身,重新挂上笑容,“原来是掌门高徒,这可真是误会了。本宗主不过是见这位小道友天资不凡,忍不住多聊几句罢了,绝无半点其他意思。”

花弄影语气轻松,四两拨千斤就带过此事,那副若无其事、温文尔雅的样子,倒衬得冲出来的云莳像个乱发脾气、不懂事的任性少女,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会被他蒙骗过去。

没有实质的证据,云莳确实不能拿他怎样,可她也半点不惯着此人,一手指向外头,毫不客气地开始撵人。

“蕴真峰不欢迎外人随意走动,更不欢迎心怀不轨之人,请阁下速速离去,此后也不要再踏足半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管他是哪里的掌门还是宗主,对这种人云莳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从眼神到语气都是掩不住的嫌恶。

而她这般态度,显然是跟前人从未遇到过的,笑容仍在,眼底却一寸寸冷下去,从初次见面起,眼神终于正眼落到了她的脸上。

盯着少女片刻,花弄影忽而摇摇头,佯作叹气。

“好罢,本宗主此次前来,本是想助云师侄解毒,但既然姑娘这般不欢迎,我便不白费力气了。不过得提醒一句,苏玉倾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人解毒,可不是什么易事。”

他笑意不减,“解蛊途中若是出了岔子,随时可以来找本宗主。毕竟这是合欢宗欠下的因果,姑娘可以不管不顾,本宗主却不能置之不理。”

说罢,他优雅欠身,当着云莳的面,竟又转向一旁仍有些发懵的明松。

霎时,此人的神情也从一眼即假的虚伪骤然变得真实许多,带上两分真心的笑意,对着明松柔声道,“今日是我心急了,唐突了小道友。往后有机会,定再来寻明松小道友讨教一二。”

这句说完,花弄影施施然转身,宛如闲庭信步般消失在道路尽头。

留下云莳站在原地,恨恨瞪着此人的背影,眼见他彻底消失不见,明松小心翼翼地蹭过来,那张术法变出的少年面孔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与茫然。

“阿、阿莳师姐,你刚刚是和花宗主吵起来了吗?……我怎么没听懂你们在说什么,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么?”

明松呆呆的,单纯如他,自然是想不到某些人心底有着哪些龌龊心思,云莳也不想让这种事脏了小孩子的耳朵,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转身抓住明松的肩膀,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松松你记住,以后离合欢宗的人,尤其是这个花宗主越远越好!他们修的功法不正经,最喜欢骗你这种小孩,连皮带骨地吞掉,所以一定不要私下与他们接触,知道么!”

明松被她罕见的严厉震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虽仍不明所以,还是赶紧点头。

“记住了,阿莳师姐,我以后一定躲着他们走,再也不和他们搭话了!”

望着少年毫无杂质的眼睛,想到跟前人差点就被祸祸了,云莳心里那口气还是堵得慌,不知暗骂了多少声“该死的老妖怪”。

她决定了,等师兄这边的事了结,她非要想办法把这帮惹人厌的合欢宗家伙统统赶出凌云宗,省得他们到处祸害。

就在这时,明松忽然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巧玉简递过来。

“对了阿莳师姐,我差点忘了——今天本来是专程来给你送信的,这是须弥寺加紧传来的玉简,特意嘱咐要交到你本人手里。”

被这话打断思绪,云莳怔了下,接过玉简,刚刚探入神识,耳边便久违地响起清梵平和温润的嗓音。

“阿莳,盛京一别,甚是想念。青云大比将至,吾将随师门前往凌云宗,待诸事安顿,再与汝细叙。”

这道嗓音恍如潺潺流水,宁静而柔和,饶是云莳此时满心烦躁,也不由被抚平了几分。

知道老友将至,也算是一堆坏事里的好消息了,云莳心头微暖,只是转念一想,不久前的浮生阵幻境里,阵法捏造出的“段表兄”的样子便浮现在她眼前。

那人顶着清梵的外貌和性子,在幻境后期却当着她的面对云蘅做出那般残忍之举,崩坏得简直没眼见……

想到这,一股微妙的感觉不由泛上心头,云莳马上用力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暗自告诫自己,决不能因此迁怒于小和尚。

毕竟,幻境是幻境,现实是现实,小和尚可是再温和良善不过的一个人,绝不可能变成幻境中的样子,自己假如因此对他出生偏见,对他就太过偏颇和不公平了。

好不容易将念头掰过来,云莳面上恢复正常,谢过了明松,再亲自送他回了玉衡峰,再三叮嘱过,才算稍微松口气。

而经过今天的意外,云莳也将这个所谓的合欢宗宗主记在了心里,堪称是她平生最讨厌的那几个人之一。

尤其是花弄影的最后那番话,说着来帮忙,实则是借蛊毒来威胁他们师兄妹,云莳越想越气,大晚上辗转难眠,最后决定不忍着了,干脆起身拎了家伙事,气冲冲就往寒冰洞去。

——这堆破事,追根究底还是苏玉倾造的孽,没有他下蛊,就不会有眼下的局面,云蘅更不会被几番刺激,血脉之力失控,落得如今这般无法见人的模样。

一想到这些,云莳就感觉白日里自己实在心慈手软了,还好,人还在她手里,现在讨回来也不算晚。

很快,她就到了寒冰洞洞口,遣退所有弟子,大步迈入其中。

几乎同一时间,洞窟最深处,靠坐在角落的红衣男子闻见熟悉的脚步声,长睫与身体同时微颤,周身陡然漫开起一股玄妙的气息。

旋即,他忽然睁眼坐直,漆黑凤眸似被星火点亮,从迟钝麻木变得灵动锐利,干裂的唇角无声勾起,直勾勾盯着从外头拎着东西走来的少女。

云莳对洞内的变化一无所知,来到牢门前,挥袖打开禁制,手中的那根漆黑长鞭猛地抽向地面,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刺耳的响声,在空气中余音回荡。

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男子身上,努力拿出最凶恶的样子和语气。

“苏玉倾,站起来,谁准你坐着了!我师兄都还在受苦,你倒是还有脸装死,真当自己是来这养伤的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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